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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猜测 我不杀伯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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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云游头晕脑胀地站着。
她长期空洞无神的双眼、没有幅度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全都向下微微拉扯,颇为无语且无奈地问:
“你我素不相识,你哭天抢地是什么意思?”
说罢,眼神向下垂,双脚费力挪了半厘米与面前妇人拉开距离。
老黄躺在河滩上,鹅卵石硌得没几两肉的背生疼,于是她趁烟云游脚动,微不可察地换了个手使力,重新将烟云游脚攥紧:
“姑娘行行好,这荒郊野岭就你一个人。给我口饭吃吧。”
烟云游眼角拉扯,无语到极点反而扯得嘴角露出苦笑:
“先不说顺着河滩走一公里就是渚州城,就说说,您为什么非要找我一个投江自杀的人乞讨?甚至不惜费力把我从江里拉上岸……”
老黄嘟囔:
"姑娘你这衣服白白的还闪光,我以为大鱼翻江呢!这一拖上手看着是个貌美的姑娘,更不敢放手。常言道救人一命胜……”
烟云游打断:“我没钱,也没饭。”
老黄听烟云游截断话头,一时语塞,小心翼翼打量烟云游。
烟云游叹气。
她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古代世界已经四五天了,这是第三次自杀,仍被莫名其妙的人救了。
哦,不。
算上在自己世界那一次
——这是她第四次自杀。
也是第四次莫名其妙被救。
......累了,就这样吧。
烟云游蹲下,手抚在老黄背上,老妇人湿透的补丁衣裳,在初冬的户外与她僵持拉扯这么久,有微微结冰。
“我身无长物......”毕竟没有人寻死会带贵重物品,烟云游摸摸身上的速干衣,“这套衣服换给你,或用或当你处理。”
说罢,先将丢河滩上的外套和中间层递给老黄。
老黄问:“那你呢?还要寻死吗?”
烟云游摇头。
老黄见她好似缓过来,连忙安慰:“是呀,老天给了一条命,哪怕世道不好,也总要使劲儿活着啊。”
烟云游不搭话,旁若无人地把速干衣脱掉,只着一件背心式内衣,露出大片上半身皮肤。
“哎呀哎呀哎呀......这又是作甚,被好人看见你要被唾沫淹死,被歹人看见还有命活吗?快穿上!”
烟云游忍不住再叹一口气,对好心的救命恩人道:“你衣服湿透了,换这个。”
老黄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烟云游淡淡道:“你再不换,你要冷死,我也要因好人或歹人而死......”
老黄磨磨蹭蹭之下,两人终于换好衣服。
老黄看着烟云游穿着自己的烂旧衣服,显得更凄楚可怜,于是颇有些不好意思,还想开口说些什么,烟云游却突然对她行了大礼。
烟云游只淡然说道:“谢您救命之恩,我叫烟云游,请您留下姓名地址,如有机会,定报此恩。”
老黄听得一知半解,问:“啊?”
烟云游简短问,姓名。
老黄答:黄丹。
拉拉杂杂又说许多年没有人问过她叫啥,都是问她是谁家的。
烟云游并不回应,再问,家住哪里。
老黄答:渚州东城外……话刚出口,突然想到自己片刻前扯的谎,连忙捂嘴。
烟云游勉强摆出真诚微笑,安慰她:“没关系,我知道您是好意。”
她早已看出,这位阿姨水性颇好、力气大,衣服虽破,却有针脚细密的补丁,且孤身一人敢在荒郊野外救人。
种种迹象,烟云游很好猜到,救命恩人来自靠水讨生活的人家。
果然,老黄解释自己家原本是渔民,前两年赤江河发大水,冲垮了他们的家,当时她的小女儿全靠好心人救下。
现在一家人在鱼跃水寨的货船上做工。
老黄当时就发过愿,此后要多多做好事。
几句话说完,烟云游不知如何作答,只得怅然叹一口气回应。
两人作揖拜别。
老黄先看着烟云游离大江越来越远,这才捡起烟云游留下的两件衣裳,稀奇地摸了又摸。
她打量烟云游的莹白身段、斯文样貌,想着这闺女必该出自富贵人家。
烟云游走到老黄看不见的地方,爬上一块大石,脱力躺下。
石块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烟云游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意识刚要陷入混沌,一张苍白如鬼的脸直冲她脑海。
她瞬间清醒,却不睁眼,近乎自虐地在脑海中回忆崖底那片刺目的红,还有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那天。
她从自己世界的山崖跳下。
最后落在这个异世界的崖底。
同时见证了一个与她几乎一模一样的人被杀死。
烟云游眉眼间添了数度黯淡,睁眼凝视上方青天。
天上也有一双眼,凝视着她。
两双眼,四目相对。
烟云游叹了口气。
闭上眼,按按自己太阳穴
又睁眼。
不是幻觉!
那双眼是一个人!
眼眸主人凌空而下,身着绿得像滴墨的衣衫,与初冬绿得深沉的树木融为一体,不易叫人察觉。
只有那双眼,眉骨高耸如山岳,眼睫丛生挡住了部分眸光,仍有澄澈神光攫人注目。
烟云游直愣愣与那双眼对视片刻,率先垂下眼,打量来者。
一个男人。
他的衣衫材质昂贵,落在石上的姿势,重心微偏右。
他看她的眼神,有审视,有意外,但没有杀意。
她察觉到,此人虽然眼中舒朗含情,浑身上下气质却与之截然相反,有如山海俯就的强大力量,明晃晃狠人一个。
烟云游刻意避讳目光相接,翻身坐起。
来者身形颀长挺拔,落地伫立在大石旁,自成一道锋芒。
他看着烟云游,疑惑问:“云游?早见你到了渚州,为何不现身?”
烟云游浑身一僵,这声音带着质问为何来迟的威压。
她瞬间断定,眼前这人,错认了“自己”。
且极有可能是“自己”的上司。
只是不知,这个也叫“云游”的“自己”,是不是那个与自己面容相似的死者——
就是刚到这个世界时见到的,于混沌血腥中被围杀死去的女孩。
烟云游从那里的战况余韵,可以看出围绞过程凌厉血腥,也能看出死前,那女孩用旺盛生命力极力反抗过。
烟云游自始至终没在抬眼,无意识用指尖虚虚磨蹭大石上的暖意,隔了一会儿才回答:“先生认错人了,我不是云游。”
声音刻意带着沙哑与娇软。
男子垂眸细看眼前的女子:这张脸,与他慕岳盟的左护法云游一模一样。
可感觉,天差地别。
云游得他栽培,有同龄人不具备的韧劲与利落。哪怕身陷绝境,也绝不会做出这般闪躲与黯淡的姿态。
眼前这人,肌肤莹白细腻,眉眼间满是倦意,活脱脱一个经不起风雨的弱女子,连站都站得不稳。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手——白净、纤细,没有茧。
不是握剑的手,更别说提剑厮杀。
可这张脸,分明就是云游。
他莫破川纵横江湖,以力为尊,心傲骨狂,从来无需、也不屑去揣测他人的小心思或诡谲暗流。
于是他手掌微抬,一道凝练的内力倏然射出,不偏不倚擦着烟云游的后颈掠过。
有风钉在烟云游身后的大石上,石屑簌簌落下。
“不是云游?”他问,“周身无半分内力波动,倒真像个寻常女子。可——”他话锋一转,“寻常女子,能在我内力袭来的瞬间,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烟云游不在乎他的试探出手,只立刻确认,这人认识的,果然是另一个云游。
或许就是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女孩。
她摸了脖子后一缕断发扔掉,不再刻意掩饰,抬头打量着男子眼眸道:“是想试试,不找死,会不会死。”
男人微微侧脸,眼神在她身上打量一圈,收手负于身后:
“我莫破川,从不杀女人。”
他目光一改舒朗之气,带着直白探究,扫过烟云游长眉、眼睛、鼻子、红唇、下颌,再往下,曲线……
他忽觉不妥,立刻微抬起头,等意识到什么,不由自主露出自嘲哂笑,一双眼重新垂眸,大摇大摆再看烟云游的身段两眼,与脑中的云游对比:
五官身量一模一样。
肤色不同,气韵迥异。
莫破川嘴角勾起微微弧度:
“你不习武,但你或许知道我的名头,莫破川。你很像我的左护法云游。”
“你见过她?或见过我?”
他笃定,这个长着云游的脸、却有着截然不同气质的女子藏着秘密。
烟云游直视莫破川,疏离平静:
“先生看得准。”
“只是我模样天生如此,云游是谁,你又是谁,与我无关。”
她话虽这般说,却想着云游的死状,压不住的猜测情绪再度浮现。
莫破川紧逼:“那你是谁?”
“烟云游。”
莫破川神色僵硬,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烟云游坦荡平静与他对视。
莫破川冷不丁嗤了一声。
他转头打了一个呼哨,一道灰色影子不知从什么方向钻出:
“大哥叫我?”
莫破川嗯了一声:“你传书问问云行、云游,他们爹娘有没有私生女?”
灰色影子下意识回,“啊?”指着站在一旁的姝色女子,“这不是云游呢吗?直接问她啊。”
烟云游摇摇头:“我不是云游。”
灰色影子问:“那你是谁?”
烟云游再次坦荡作答:“烟云游。”
灰色影子看看莫破川,又转头看烟云游。
他神色僵硬:“你们俩玩儿我?”
烟云游摇头。
莫破川摇头。
灰色影子抿抿嘴角,骤然凑近烟云游,一寸一寸盯着她的脸看,看得嘿出一声:“是自己的脸,看来得问问云游、云行,在外有没有别的姐妹!”
数息寂静。
烟云游终于抵不住自己心头的本能情绪,指尖微蜷,试探出口:“你说的左护法云游,可能死了。”
如果那女孩与她长相一样,名字也一样。
那?
充塞心口的疑问,让烟云游想要确认的事,是——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莫破川眸光骤然收束,化作沉沉的暗涌:“再说一遍!”
棂珑慢了半拍,跟着叫嚷:“云游死了!?”
莫破川继续道:“你果然认识云游?说!云游怎么死的?谁杀的?又是谁派的你来!”
烟云游竭力压制心头混浊沉郁,尽量语气平静、描述精准地回答:
“时间是……到今日是第四天。”
“那天夜里,不知道具体几点,在这座城的另一城门外有山崖。”
“我……坠落在那片崖底时,与我相似的女孩正咽气。”
“她身边还死了许多黑衣人,脸覆黑布。”
“从你错认我看来,与我相似的女孩正是云游。”
另两人静默不语。
灰衣人等了数息,见烟云游不再开口,才知她已经说完。
他与莫破川对视一眼,有默契在两人中流转。
莫破川吩咐:“棂珑,你按计划即刻启程。”
慕岳盟棂珑使点头领命。
祁棂珑正欲离开奔走,莫破川叫停:“把你易容装扮的衣衫留一件。”说罢,眼神朝烟云游点了点。
祁棂珑从宽大灰色外袍下左右寻摸,扯出一件粗布衫子丢在烟云游身上。
莫破川对烟云游道:“穿上衣服,别冷死了!带我去尸首出现的地方!”
烟云游这几日一心求死,饿一顿冻一顿,早已头重脚轻,连寒意都麻木迟钝,只觉得浑身脱力,连抬手都费劲。
她攥着那件粗布衣衫,指尖发僵无法解开扣子,便套头穿上,再拽拽袖口、领口。
莫破川眉峰微蹙,目光不经意扫过她脖颈。
只一眼,他察觉不对。
隐在烟云游莹白肌肤下,有极淡、极隐蔽的青灰纹路。
莫破川伸手,指尖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抬起烟云游下颌,另一手拨开烟云游衣服领口细看。
走势阴邪,如细蛇缠脉,正是他熟知的千里溃蛊毒。
莫破川指尖只一瞬,便收回手。
没有丝毫旖旎情愫。
烟云游都没反应过来他干了什么。
莫破川问:“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千里溃蛊毒?”
烟云游一怔,茫然低头看向自己躯体。
她长期拖着发虚、发沉的身体,有多年都没有通体舒畅的轻盈健康感,到这里来几天,也没察觉身体有什么变化。
烟云游摇头:“我身上有蛊毒?”
莫破川盯着她:“刚中的,不出三日。死灰无人可用了吗?让你来杀我?”
烟云游愣了愣,轻得发哑:“……可能把我当成你手下云游的,不止你一个。”
“什么意思?”
烟云游看着他沉默:慕岳盟老大?什么智力水平?
莫破川呵斥:“说。”
“如果杀云游的不止一批人,他们之间信息互通不及时,见我大摇大摆活着……”
话未说完,莫破川脑中如惊雷一闪,瞬间想通了一切。
这个女子毫无半分武力,又长着和云游一模一样的脸。
她从云游死的那片山林到这里,只能穿城而过,这几日渚州城内外聚集了许多江湖中人,不出半日,必被人当成云游。
她要么被敌人追杀致死,要么被慕岳盟的人遇到。
这般死路一条的处境,她怎么可能独自安然流落在郊外?
烟云游坐回大石上:“我只是过客,为你的同伴云游惨死表示同情。你需要,我可以带你去案发现场,但我需要再歇一会儿。”
烟云游把话题又绕回了云游案发之地。
莫破川道:“你从何处来,为何寻死,与云游之死有无牵扯,我暂时不问。”
烟云游微微一怔。
莫破川冷嗤笑一声:
“江湖里的真相从不是问出来的。”
“要歇,便歇够。查清云游之死前,你这条命,暂时归我管。”
烟云游闭眼,没有惶恐,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
“也好,有一个暂时的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