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朋友的离去 ...
-
父亲林立强的禁令像一道冰冷的枷锁,牢牢锁住了莉莉的双脚。她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去村头找小芳,甚至连自家院子都很少出去,生怕哪个不经意的张望,都会引来爹娘更加严厉的训斥和看管。那份短暂而珍贵的友谊,被迫转入了地下,变成了胆战心惊的、零星的秘密信号。
有时,莉莉会在喂鸡的时候,故意把谷粒撒得离院门近一些,然后磨蹭着捡拾,眼睛飞快地瞟向村头的小路。偶尔,她能看见小芳瘦小的身影也在远处徘徊,似乎也在向她这边张望。两个小女孩隔着一大片田野和几户人家,远远地互相看上一眼,那就是一天中唯一的慰藉。
有时,小芳会趁大人们都下地、村里人少的午后,偷偷溜到林家屋后的那棵老槐树下。她会学几声布谷鸟叫——这是她们之前约定的暗号。如果莉莉恰好能脱开身(比如耀祖睡着了,奶奶在旁边看着),她就会心跳加速地溜到屋后,两个小伙伴能飞快地说上几句话,或者交换一点小东西——一颗光滑的石子,一朵野花,甚至只是一块捂得发热的糖块(如果谁幸运地拥有的话)。
这种秘密的接触,像做贼一样,充满了刺激,但也伴随着巨大的恐惧。每一次短暂的相见后,莉莉回到屋里,都久久无法平静,既回味着那片刻的温暖,又害怕被爹娘发现端倪。她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干活更加卖力,试图用完美的“懂事”来掩盖内心的秘密和渴望。
然而,孩子们的秘密,在无所事事、目光如炬的村民眼里,往往难以长久隐藏。村里很快有了新的风言风语。
“瞅见没?林家那丫头,还跟那外来的小灾星凑一块儿呢!” “可不是,前两天我还看见她俩在屋后头嘀嘀咕咕。” “啧,林家也不管管?那春燕来历不明,谁知道那丫头身上干不干净?” “唉,莉莉那孩子也是,没个姐妹,逮着个野孩子就当宝了!”
这些话,或多或少地传到了王秀娥的耳朵里。她是个极好面子的人,自己家里重男轻女是一回事,但被外人指指点点说女儿不懂规矩、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则是另一回事,这让她觉得脸上无光。
一天晚饭后,王秀娥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看似随意地对林立强说:“哎,村头老李家媳妇今天跟我说,又看见咱莉莉跟那个小芳在后沟那边挖野菜了。你说这孩子们,咋就不听大人话呢?让人家背后说得可难听了,说咱家没家教。”
林立强一听,眉头又拧成了疙瘩。他最近正为工分的事烦心,听到这话更是火冒三丈。他猛地瞪向正在灶台边默默刷碗的莉莉,声音陡然提高:“你个死丫头!耳朵塞驴毛了?老子的话当放屁?是不是又偷偷去找那个野种了?!”
莉莉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碗差点滑脱,她脸色煞白,拼命摇头:“没,我没有。我就是去挖野菜。”
“挖野菜能碰到那么巧?我看你就是欠揍!皮痒了!”林立强越说越气,站起身似乎又想找笤帚疙瘩。
奶奶赶紧拦着:“强子!你吼啥!孩子没说谎,是我让她去后沟挖野菜的!那儿的荠菜嫩!碰见谁又不是她能定的!”奶奶这次说了谎,她只是想保护莉莉。
林立强喘着粗气,看看老娘,又狠狠瞪了莉莉一眼,最终没动手,但却下达了更严厉的命令:“从明天起,挖野菜也不许一个人去!跟你娘一块儿!再让我听见你跟她扯上关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听见没?!”
莉莉含着泪,低声道:“听见了。”
王秀娥撇撇嘴,对婆婆的维护有些不以为然,但也没再说什么。
自此,莉莉彻底失去了那一点点可怜的自由。她的一切活动都被严格管控在王秀娥的视线范围内。她连向村头张望的机会都很少了。她和朋友之间,那最后一丝微弱的联系,也被无情地斩断。她只能在梦里,回到和小芳一起玩耍的田野,醒来后,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与此同时,小芳的处境也在急剧恶化。
春燕“克夫”的名声越传越广,村里一些愚昧保守的人开始将一些不顺心的事归咎于她们母女。比如谁家鸡瘟了,谁家孩子摔了跤,甚至谁家男人咳嗽了,都会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是不是那个外乡女人带来的晦气。
春燕能感受到周围越来越明显的排斥和冷眼。她干活更加拼命,见人更加卑微,但依旧无法改变人们的偏见。赖以栖身的看瓜棚在秋雨中塌了一角,村里也迟迟没人来修。她们母女俩的日子,愈发艰难。
终于,在一个秋风萧瑟的早晨,春燕做出了决定。她无法再忍受这种充满敌意和歧视的环境,她听说北边邻县有个砖窑招工,虽然辛苦,但或许能有一条活路。她不能再让女儿跟着自己在这里受人白眼、饥寒交迫。
她们离开得静悄悄的,没有惊动任何人。像她们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那天,莉莉被王秀娥带着去公社供销社买盐。回来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趁着娘跟路上熟人说话的功夫,飞快地跑向村头的看瓜棚。
她心里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也许能再看小芳一眼,也许能跟她说句话。
然而,她看到的只是一片破败的景象。看瓜棚比之前更破了,门歪斜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些散乱的稻草和垃圾。人,早已不知去向。
莉莉愣愣地站在棚外,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她单薄的裤腿上,冷飕飕的。
一个放羊的老汉路过,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别瞅啦,丫头。那对母女,走啦!一大早就走了,背着个破包袱,往北去了。这地方,容不下外人哟!”
走了?
莉莉像被钉在了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小芳,走了?
连一声告别都没有。就这样突然地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那一刻,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失落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比挨打挨骂更疼,比干重活更累。她唯一的朋友,那束微弱的光,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王秀娥找了过来,看到她傻站在破棚子前,没好气地拽了她一把:“站这儿发什么呆!喝风啊!赶紧回家!就知道乱跑!”
莉莉被母亲粗暴地拽着往回走,她一步三回头,看着那越来越远的、破败的看瓜棚,眼睛酸涩得厉害,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跟着那个棚子一样,变得空荡荡、冷飕飕的。
晚上,奶奶似乎听说了消息,看着莉莉失魂落魄的样子,默默地把她在怀里搂了搂,低声说:“走了也好,那孩子跟着她娘,不容易,各有各的命!”
命?莉莉不懂什么是命。她只知道,她唯一的朋友没有了。
她变得更加沉默,眼神里的那点属于孩子的光彩,似乎也随着小芳的离去而彻底黯淡下去。
她隐隐约约地明白了一个残酷的道理:在这个世界上,她珍惜的东西,似乎都很容易失去。而她自己,什么也留不住。
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窗户纸呜呜作响,像是在为她逝去的友谊奏响哀歌。
冬天,真的要来了。
而这个冬天,似乎比以往任何一个,都更加寒冷。
莉莉缩在炕角,听着风声,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彻骨的孤独和无助。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朋友,似乎还有对这个世界刚刚建立起的一点点脆弱的信任。
而接下来,在这更加严酷的环境里,她又能抓住些什么呢?奶奶的温暖,还能庇护她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