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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林国强的算盘 ...


  •   小芳母女的离去,在莉莉心中挖走了一块,留下呼啸的冷风。但在林家,甚至在整个林家窝棚村,这件事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后,迅速恢复了平静,仿佛她们从未出现过。大人们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比如即将到来的冬季,比如越来越显捉襟见肘的口粮,比如如何从土坷垃里刨出更多的收成来养活一大家子。

      林立强的心思,更是早已飞到了更现实、更长远的地方。秋收过后,地里的活计暂时告一段落,但并不意味着清闲。队里开始组织劳力兴修水利、积肥送粪,男人们依旧要出工。晚上,他常常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吧嗒着旱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面前摊着一张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皱巴巴的报纸,或者只是一个空白的烟盒,他拿着半截铅笔头,在上面写写画画。

      他算的不是队里的工分,那是会计的事。他算的是自己这个家的账,更具体地说,是算他儿子林耀祖未来的账。

      耀祖已经能满地跑了,虎头虎脑,虽然被惯得有些蛮横,但在林立强眼里,儿子的一切都是好的。那响亮的哭声是底气足,那抢东西的霸道是脑子活络有出息。他看着儿子,就像看着老林家未来的全部希望。

      “耀祖眼看就大了,不能总跟着他娘在泥地里打滚。”某天晚上,他看着在炕上折腾、把王秀娥累得满头是汗的儿子,突然冒出一句。

      王秀娥喘着气,把试图爬下炕的儿子拽回来,随口应道:“那咋整?谁家小子不是泥里土里滚大的?”

      “你懂个屁!”林立强不耐烦地打断她,“窝棚村就这么大点地方,土里刨食能有多大出息?你看公社刘干事家的儿子,人家穿啥?吃啥?听说以后还能接他老的班!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他越说越激动,用烟袋锅子敲着炕沿:“咱耀祖,以后也得念书!得出息!得离开这穷山沟,去吃商品粮,当工人!”

      “念书?”王秀娥愣了一下,这在她看来有点遥远,“那得花多少钱啊?听说公社小学都要交学杂费,书本费也不便宜。”

      “所以得更使劲挣!”林立强眼睛一瞪,“我琢磨了,光靠队里那点工分,饿不死也富不了。得想别的来钱道儿。”

      他的目光开始在屋里扫视,像一头寻找出路的困兽,最后,落在了正蹲在门口角落,小心翼翼地把晾干的柴火捆成小捆的莉莉身上。

      莉莉感到了父亲的目光,身体下意识地缩紧了些,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林立强盯着女儿看了半晌,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纯粹的、打量物品般的算计。

      “丫头片子,反正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他压低了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王秀娥听,“养到能干活,也就是再多费十几年的粮食。这粮食,不能白费。”

      王秀娥似乎明白了什么,也看向莉莉,眼神复杂了一瞬,但很快被现实的考量覆盖:“她这才多大,能顶啥用?”

      “现在顶不了大用,以后呢?”林立强嗤笑一声,“再过几年,地里活总能搭把手了,家里也能腾出个人专门照看耀祖。等她再大点?”他顿了顿,烟雾后的眼睛眯了起来,“读啥初中高中?纯粹浪费钱!女娃子,认几个字不当睁眼瞎就够用了。到时候,要么早点下来挣整工分,要么,学门手艺,或者找个婆家,换点彩礼,正好给耀祖攒着念书、说媳妇用。”

      他的话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一字一句,清晰地凿进莉莉的耳朵里。她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彩礼”、“说媳妇”这些词的具体含义,但她听懂了“浪费钱”、“别人家的人”、“给耀祖攒着”。她明白了,自己在父亲眼里,从来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暂时存放、未来需要折算成粮食或钱财,用来供养弟弟的“东西”。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让她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冰凉了。她死死地低下头,不敢让父母看见她瞬间泛红的眼圈和眼底的惊恐。

      王秀娥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最终,她叹了口气,默认了男人的打算:“也是这么个理儿,就是,学手艺也得找人,找婆家也得等年纪。”

      “不急,一步步来。”林立强见女人同意了,语气缓和了些,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决策,“眼下,就是看得紧点,别让她野了性子,得多干活,练出手来。性子也得磨老实了,以后才好说人家,别像村头那个?”他及时刹住话头,没提春燕,但意思很明显。

      从这一天起,莉莉明显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担子更重了,而且带有了一种明确的“目的性”。

      以前让她看弟弟,只是顺便。现在,王秀娥会明确地说:“带好你弟弟,磕了碰了唯你是问!你弟弟以后是要干大事的,你得护着他!”仿佛她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给弟弟当垫脚石和保镖。

      以前让她喂鸡喂猪,只是帮忙。现在,林立强会检查鸡食盆里的粮食是不是撒了,猪圈扫得干不干净,稍有不满就是一顿呵斥:“这点活都干不利索,以后能干啥?白吃饭!”

      甚至她吃饭,都能感受到那种算计的目光。她多吃半块饼子,王秀娥就会念叨:“丫头家吃那么多干啥,省着点给你弟弟长身体。”好像她多吃一口,就是从弟弟未来的“钱途”里偷走了一分。

      莉莉觉得自己像一头被提前套上犁套的小牛犊,身后的鞭子不再只是随意的抽打,而是明确地指向一条早已为她规划好的、通往屠宰场的路径。她无力反抗,甚至不敢表现出悲伤和不满,只能更加麻木地、机械地干活,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更不起眼。

      只有奶奶,在夜深人静时,摸着莉莉手上新添的冻疮和划痕,会偷偷抹眼泪,低声咒骂:“狠心的爹,眼里就只有儿子,闺女就不是人了?”

      但她能做的,也仅限于此。在这个家里,真正能做主的,是林立强。他的算盘珠子一旦拨响,发出的就是决定这个家庭每个人命运的冰冷声音。

      一天,林立强从公社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兴奋的神情。他连口水都没喝,就对王秀娥说:“哎,我今天听说,邻村老赵家闺女,去年送去镇上学裁剪了!这才一年,就能自己踩缝纫机做衣服了!听说学成了能进县里的被服厂,那可是铁饭碗!就算进不了厂,自己开个铺子也不少挣!”

      王秀娥眼睛也亮了一下:“真的?学裁剪?那倒是门手艺,比地里刨食强。”

      “可不是!”林立强压低声音,眼神瞟了一眼正在烧火的莉莉,“我琢磨着,等这丫头再大几岁,识点字,就把她也送去学!学个两三年,就能挣钱了!挣的钱,正好供耀祖上学!这买卖划算!”

      王秀娥连连点头:“这主意好!这主意好!还是你想得长远!”

      夫妻俩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在缝纫机前忙碌,儿子背着书包走进学堂的光明未来。他们完全沉浸在用自己的规划构建的美好蓝图里,丝毫没有考虑那个正在灶膛前被火光映红小脸、对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的当事人,是什么心情。

      莉莉听着父母的盘算,心里一片冰凉。

      学裁剪?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听懂了“送去”、“挣钱”、“供耀祖上学”。

      她未来的道路,似乎被父亲用那杆冰冷的烟袋,清晰地勾勒了出来——她是一块垫脚石,一块为弟弟通往“出息”之路铺就的、必须物尽其用的石头。

      父亲嘴里那个“划算的买卖”,就是她的人生。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

      莉莉看着那跳跃的火光,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它像一根细线,被父亲牢牢地攥在手心,随时可以按照他的需要,被打成一个结,或者,被轻易剪断。

      而父亲接下来,又会为了那个“划算的买卖”,做出怎样具体的安排呢?

      那跳跃的火光,在她漆黑的瞳孔里闪烁,映出的却是一片茫然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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