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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个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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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耀祖撕海报风波之后,莉莉变得更加沉默。她不再仰头看墙上那些光彩照人却遥不可及的画像,也不再对收音机里的歌声抱有幻想。她像一只受惊的小蜗牛,更深地缩回了自己的壳里,机械地履行着“懂事”的义务:看弟弟、做杂活、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家里的天地那么小,却又那么空旷,充斥着她无法理解的规则和无处不在的委屈。
她活动的范围,大多仅限于自家的院子和屋后的那片小空地。最远,也就是在奶奶的看顾下,到隔壁马婶子家院门口站一站。马婶子家也有个比莉莉小一岁的儿子,叫铁蛋,是全家人的心尖肉,吃的玩的都比莉莉好得多。莉莉很少能和铁蛋玩到一块,铁蛋被宠得霸道,喜欢的玩具绝不肯让莉莉碰一下,王秀娥也总是叮嘱:“让着点弟弟,他小。”
所以,大多数时候,莉莉是孤独的。她唯一的玩伴是地上的蚂蚁、树叶、小石子,还有自己的影子。她会蹲在墙根好久,看蚂蚁搬家,用小草棍给它们设置障碍;她会收集不同形状的树叶,宝贝似的藏在窗台下的砖缝里;她还会对着自己的影子做鬼脸,或者追着影子跑,这是她仅有的、无人打扰的快乐。
这种几乎与世隔绝的孤寂,直到一个外乡女人的到来,才被短暂地打破。
女人叫春燕,是逃荒过来的,带着一个和莉莉年纪相仿的女儿,叫小芳。春燕的男人据说去年修水库时出了事没了,婆家容不下她,说她克夫,把她和女儿赶了出来。她一路乞讨,流落到了林家窝棚村。村长看她们母女可怜,又见春燕手脚麻利,是个能干活的,便作主让她们暂住在村头废弃已久的看瓜棚里,算是给村里添个劳力,也能帮着照看一下集体财产。
那看瓜棚又小又破,夏天漏雨冬天透风,但春燕很感激,带着女儿收拾了一下,总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她拼命干活,挣工分换口粮,沉默寡言,对谁都陪着小心。
大人们对这对来历不明的母女,多少有些疏远和议论,尤其是春燕“克夫”的名声,让一些思想守旧的老人和妇女避之唯恐不及。王秀娥就私下跟林立强嘀咕过:“离那扫把星远点,沾上晦气。”
但孩子们的世界没那么复杂。小芳和莉莉年纪相仿,又都是被边缘化的存在——一个是外来的“野孩子”,一个是本地的“赔钱货”——某种同病相怜的亲近感,让她们自然而然地靠近了。
第一次见面是在村头的打谷场边。莉莉正被吩咐看着满地乱爬的耀祖,自己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小芳怯生生地站在不远处,穿着打满补丁但洗得干净的衣服,好奇地看着她。
莉莉抬起头,也看着这个从没见过的小姑娘。小芳的脸蛋瘦瘦的,眼睛很大,带着点胆怯和好奇。
“你画的是啥?”小芳先开口了,声音细细的。
莉莉有些害羞,小声说:“—小鸡。”
“像。”小芳走近两步,蹲下来,也捡起一根树枝,“我也会画,我画个鸭子。”
两个小女孩就这样蹲在尘土里,用树枝作画,默默地交流起来。没有大人们的引见,没有身份的隔阂,一种天然的、属于孩童的友谊悄然滋生。
从那以后,只要有机会,莉莉就会溜到村头找小芳玩。小芳的母亲春燕通常都在地里或场院干活,很少拘着小芳。那片广阔的田野、废弃的看瓜棚、安静的河沟边,成了她们秘密的乐园。
和小芳在一起,莉莉的话变多了。她会告诉小芳哪种野草的茎是甜的,可以嚼;会带她去看自己藏宝贝的砖缝;会学奶奶哼唱的歌谣给她听。小芳则会讲她跟着母亲一路逃荒看到的“外面”的世界——虽然那世界在她描述里充满了饥饿和寒冷,但也有会跑的铁盒子(汽车),有好几层高的楼房(虽然可能只是县里的招待所),这些对莉莉来说,都像天方夜谭一样新奇。
她们一起挖野菜,虽然大多时候是为了完成家里交代的任务,但结伴而行就让这枯燥的活计变得有趣起来。她们在草垛里捉迷藏,笑得喘不过气。她们分享彼此少得可怜的零食——可能是一块烤红薯,也可能是几颗野枣,吃得格外香甜。
莉莉第一次体会到“朋友”的含义。那是一种有人倾听、有人分享、有人对着你笑的温暖感觉。在小芳面前,她不是“赔钱货”,不是“没用的丫头”,她就是莉莉。小芳不会因为她干活慢而骂她,也不会因为弟弟优先而忽视她。她们是平等的。
这种秘密的友谊,像灰暗生活里照进的一束光,让莉莉的脸上偶尔有了真正属于孩子的笑容。她甚至会偷偷把奶奶偶尔塞给她的、舍不得吃的炒黄豆,分一半藏起来,第二天带给小芳。
奶奶察觉到了莉莉的变化,看她偶尔哼着歌出门,回来时眼睛亮亮的,心里明白了几分。她没多问,只是有时会多塞给她一点吃的,低声嘱咐:“别跑远,玩一会儿就回来,别让你娘说道。”
然而,好景不长。孩子们之间的来往,终究没能瞒过所有大人。
一天,莉莉和小芳正在河沟边用泥巴捏小碗,玩“过家家”。王秀娥抱着耀祖路过,恰好看到这一幕。她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晚上回家,饭桌上,王秀娥就对林立强说了:“咱家莉莉,整天跟村头那个外来的野丫头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林立强扒拉着碗里的粥,头也没抬:“谁?”
“就那个春燕带的丫头!听说那春燕命硬,克男人!谁知道那丫头身上带不带晦气?别把啥不干净的东西带咱家来!再说,跟那种没爹野惯了的孩子玩,能学出什么好?再把莉莉带得更野更刁!”王秀娥的语气里充满了嫌弃和担忧。
林立强皱了下眉。他对这些娘们间的闲话不太上心,但他认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他放下碗,对缩在角落吃饭的莉莉厉声道:“听见没?以后不许再去找那个丫头玩!好好在家带弟弟干活!再让我看见你往村头跑,腿给你打断!”
莉莉心里一紧,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她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嗯”了一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
第二天,她不敢明目张胆地去找小芳了。只能趁娘不注意,弟弟睡着的时候,偷偷溜到院子门口,朝着村头的方向张望。
小芳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有时会偷偷跑到林家院子附近,但又不敢靠太近,只是远远地站着,用眼神寻找莉莉。
两个小女孩,隔着一小段距离,用目光无声地交流着。她们的世界,刚刚因为彼此的出现而有了一点色彩,却又迅速被大人筑起的无形高墙重新隔开。
莉莉感到一种比以往更深的孤独。那短暂的友谊,像偷来的糖,甜过之后,留下的是更深的苦涩和对失去的恐惧。
她不知道,这道大人们筑起的墙,究竟有多坚固。
她更不知道,她这唯一的朋友,和她那风雨飘摇的家,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这种隐隐的不安,像一片乌云,笼罩在她刚刚晴朗一点点的心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