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墙上的工农兵海报 ...
-
林家堂屋那面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土墙上,除了贴着一张印着“二十四节气”的泛黄年历,最醒目、最光鲜的,就属那两张并排贴着的工农兵宣传画海报了。那是前些年林立强去公社开会时带回来的,被他像请回宝贝似的,仔仔细细地用浆糊贴在墙正中央。
一张画着一位魁梧的炼钢工人,头戴安全帽,手持钢钎,古铜色的脸庞上汗水淋漓,目光炯炯地望向远方,背景是火光冲天的炼钢炉。另一张则是英姿飒爽的女民兵,梳着两条粗辫子,肩挎钢枪,神情警惕而坚毅,背景是辽阔的田野和高压线塔。工人和农民的形象都高大、健壮、充满力量,脸上洋溢着一种绝对乐观、昂扬向上的神采,与林家低矮、昏暗、弥漫着贫穷气息的堂屋形成了某种奇异而割裂的对照。
这两张海报,是林立强精神世界里为数不多的、能让他感到与外面那个轰轰烈烈的大时代有所连接的点缀。他没什么文化,讲不出大道理,但他认得那画上的力量感和权威感。每次蹲在门口吧嗒烟袋,或者喝完粥望着空碗发愣时,他的目光常常会无意识地落在那两张海报上,眼神里会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混杂着敬畏、向往和自身无力感的复杂情绪。那画上的世界,热火朝天,日新月异,与他面朝黄土背朝天、为一口嚼谷挣扎的日常,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对于年幼的莉莉来说,这两张色彩鲜艳、人物巨大的海报,则是她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可以任由想象力驰骋的“窗口”。她还不识字,不懂那上面“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标语意味着什么,但她喜欢看那些鲜明的颜色,喜欢琢磨画上人的表情。
她尤其喜欢那个女民兵。她觉得那个阿姨真好看,眼睛亮亮的,看起来那么有劲,好像什么也不怕。她常常抱着弟弟耀祖,或者自己玩泥巴玩累了的时候,就坐在地上,仰着小脸,呆呆地望着那张海报出神。她会想象那个女民兵阿姨从画上走下来,带着她去一个很远很远、亮堂堂的地方,那里没有干不完的活,没有爹娘的冷眼,弟弟也不会老是哭闹抢东西。
有时,她甚至会偷偷模仿画上人的动作。比如,她会找一根细细的柴火棍,笨拙地扛在肩上,学着女民兵的样子,挺起小胸脯,努力做出严肃警惕的表情,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但这个游戏她从来不敢让爹娘看见。有一次,她正学着工人的样子,对着想象中的炼钢炉“奋力捅钢钎”,被刚从地里回来的林立强撞见。
林立强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呵斥道:“瞎比划啥呢!女娃子家家的,没个正形!还不去看着弟弟,摔了看我不揍你!”
莉莉吓得赶紧扔掉柴火棍,那一点点从海报里汲取来的、虚幻的勇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她又变回了那个怯生生、缩手缩脚的小丫头。她不明白,爹明明那么喜欢墙上的画,为什么却不许她学?画上的人不都是英雄吗?
王秀娥对这两张海报则完全是实用主义的态度。她偶尔会指着女民兵对莉莉说:“瞅见没,女人也能顶半边天。你以后也得像这样,能干,泼辣,啥活都能拿得起放得下。”但她话里的“能干”,指的是像牲口一样能干活、能吃苦,而不是画上那种充满主体性和力量的“能干”。她更多的时候,是抱怨海报贴太高了,落灰不好掸。
真正让这两张海报和莉莉的生活产生一点微弱联系的,是村里的大喇叭和那台珍贵的收音机。
每天早中晚,村支部房顶上的大喇叭都会准时响起,先是播放激昂的《东方红》乐曲,然后就是字正腔圆、充满力量的新闻广播。广播里说的词汇,和墙上海报的标语几乎一模一样:“抓革命,促生产”、“深挖洞,广积粮”、“实现四个现代化”,这些宏大的词语像潮水一样,日复一日地冲刷着这个偏僻的小村庄。
莉莉听不懂大部分内容,但那高亢的、不容置疑的声音,却和墙上的海报一样,构成了一种背景噪音,一种她无法理解却必须接受的外部世界的权威象征。喇叭一响,就意味着该做饭了、该下地了、或者该睡觉了。
相比之下,邻居马婶子家那台小小的、蒙着红绸布的半导体收音机,就显得亲切多了。马婶子男人在公社当个小干部,家境稍好,这收音机是她家最值钱的宝贝。夏天傍晚,马婶子有时会把收音机搬到院里,调台听戏或者听唱歌。左邻右舍的孩子,包括莉莉,都会围过去,像看什么稀奇宝贝一样。
收音机里会放出咿咿呀呀的戏曲,也会放出《北京的金山上》、《绣金匾》这样欢快的歌曲。莉莉挤在孩子堆里,踮着脚,竖着耳朵听。那些旋律比大喇叭里的新闻好听多了,虽然她也不完全懂唱的是什么,但那种欢快的节奏能让她暂时忘记烦恼,小脚丫会不自觉地跟着轻轻点地。
有一次,收音机里播放一首关于女拖拉机手的歌,歌词里唱着“姑娘开着铁牛跑,一路歌声一路笑!”。莉莉听着听着,眼睛亮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又扭头看向自家堂屋墙上那个女民兵。
歌声,画上的人,还有歌词里那个开着“铁牛”跑的姑娘,这些碎片在她小小的脑海里奇异地组合在一起。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女人似乎不止有娘这样整天围着锅台和孩子转的一种活法,也不止有她自己这样整天干活挨骂的一种未来。墙上的画和盒子里的声音,似乎向她暗示了另外一种遥远的、模糊的可能。
虽然那种可能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看得见,摸不着,离她无比遥远。但这一点点虚幻的星光,然而,尽管如此,在她灰暗的童年里,投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奶奶怀抱的温暖之外的亮光。
可是,现实很快又把她的目光从海报和收音机拉回了地面。
弟弟耀祖开始学走路了,跌跌撞撞,到处乱抓。一天,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墙边,伸出沾满口水鼻涕的小手,一把就抓向了那张工农兵海报的下角。
“刺啦”一声脆响。
海报的右下角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那个炼钢工人坚实的腿部被撕破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刚从外面进来的林立强一眼就看到了,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王秀娥赶紧冲过去抱起耀祖,连声说:“哎哟娘的宝儿哟,没划着手吧?”她对那被撕坏的海报浑不在意。
莉莉的心却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记得爹多么宝贝这两张画。
果然,林立强几步跨过来,心疼地看着那撕破的口子,脸色铁青。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正抱着儿子哄的王秀娥,最后,落在了恰好站在不远处、似乎被吓呆了的莉莉身上。
“是不是你?!”林立强的怒喝像炸雷一样响起,“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许碰墙上的画!手咋那么贱呢!?”他显然认为是莉莉平时总看海报,这次忍不住动手弄坏了。
莉莉吓得浑身一哆嗦,小脸煞白,拼命摇头:“不,不是我,是弟弟他?”
“还敢赖弟弟!”林立强根本不信,或者说,他需要找一个发泄怒火的对象,而耀祖显然不是合适的目标。他顺手抄起炕上的笤帚疙瘩,就朝着莉莉挥过来,“我看你就是欠揍!一天不惹点事出来就浑身痒痒!”
笤帚疙瘩没头没脑地落在莉莉身上,不很疼,但那种屈辱和恐惧让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王秀娥在一旁冷眼看着,不仅没阻拦,反而添了一句:“该!好好的画弄坏了,你爹能不生气吗?哭啥哭!”
奶奶闻声从里屋出来,连忙把莉莉护在身后,连声道:“哎呀!你问清楚再打啊!真是耀祖抓的!我亲眼瞅见的!你打莉莉干啥!”
林立强挥笤帚的手顿住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被恼怒覆盖。他扔下笤帚疙瘩,恶狠狠地瞪了莉莉一眼,仿佛这一切混乱都是因她而起。他心疼地试图把撕破的海报角抚平,但那裂痕却无法弥合。
“嚎什么嚎!滚一边去!”他最终对着莉莉吼了一句,算是结束了这场风波。
莉莉躲在奶奶身后,抽噎着,泪眼模糊地看着爹小心地抚摸着那张被弟弟撕破的海报,眼神里的心疼是真切的。
她再扭头看向墙上那个依旧英姿飒爽的女民兵,女民兵阿姨还是那样坚定无畏地看着前方,仿佛完全没有看到脚下刚刚发生的一切。
莉莉突然觉得,画上的人,离她好远好远。
广播里的歌声,画上的英雄,好像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而她的世界,依然只有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骂、和永远无法与弟弟相比的委屈。
刚刚因为收音机歌声而产生的那一点点模糊的向往,被笤帚疙瘩和父亲的怒吼打得粉碎。
那撕破的海报角,像一个丑陋的伤疤,不仅留在墙上,也刻在了莉莉的心里。
她默默地低下头,不再看那画了。
只是,在她心灵最深处,一个极其微弱的疑问,像萤火虫一样闪了一下。
为什么弟弟撕了东西没事,而她,却总要挨打呢?
这个疑问,她不敢问出口,只能和着眼泪,默默咽回肚子里。而这个无人解答的疑问,又会在她心里,埋下怎样一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