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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田埂上的小人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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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耀祖的降生,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确实激起了波澜,但这波澜却将莉莉推向了更边缘的堤岸。家里的重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毋庸置疑的倾斜。王秀娥的全部身心都扑在了宝贝儿子身上,喂奶、把尿、哄睡,时刻警惕着任何可能惊扰到“耀祖”的声响。林立强回家的第一件事,不再是闷头抽烟,而是凑到炕沿,用他那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碰儿子的小脸,嘴里发出各种不成调的、笨拙的逗弄声,脸上洋溢着莉莉从未见过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那种笑容,哪怕只有一丝能分给莉莉,也足以让她温暖好久。但一次也没有。
莉莉很快明白了“弟弟”这个词所代表的巨大能量。它意味着优先、宠爱和所有人的笑脸。她也更加明白了奶奶那句“要懂事”的沉重含义。
“懂事”,就是安静地待在角落,不吵不闹。 “懂事”,就是把自己的需求降到最低。 “懂事”,就是在弟弟哭闹时,如果娘忙不过来,要学着帮忙拿尿布,递毛巾,虽然她自己也才刚走稳路没多久。
家里的活计肉眼可见地增多了。王秀娥忙于照顾婴儿,很多原本该她做的家务便落在了林奶奶和,小小的莉莉身上。林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许多零碎活计,自然而然地,就开始呼唤莉莉。
“莉莉,去灶坑里添把柴火,火要灭了。” “莉莉,看着点鸡,别让它们进屋叨了弟弟。” “莉莉,把你这尿戒子拿出去扔院里盆里泡着,味儿死了。”
起初,莉莉只是懵懂地执行。她迈着还不甚稳当的小短腿,摇摇晃晃地穿梭在屋里院外。添柴时,火星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个小红点,她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含着泪花把手塞进嘴里吮吸。赶鸡时,反被扑棱着翅膀的大公鸡追得摔倒在地,沾了一身泥巴。抱着那沾着弟弟粪便的尿布时,那刺鼻的气味让她忍不住干呕。
王秀娥看到她摔跤或笨手笨脚,很少安慰,更多的是不耐烦地呵斥:“咋这么笨!一点用都没有!看再把弟弟吵醒了!”
林立强若是看见,则会皱紧眉头,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毛手毛脚,一边去!”
只有奶奶会心疼地拉过她,吹吹她被烫红的手,拍掉她身上的土,嘴里喃喃地抱怨:“唉,造孽啊?!这么点娃!”
但抱怨归抱怨,活儿还得干。奶奶能帮她的有限,更多的时候,莉莉需要独自面对这些她这个年龄不该承受的“任务”。
慢慢地,莉莉不再需要催促。她学会了观察。看到灶膛里的火苗弱了,她会主动去塞一把耐烧的玉米芯。听到院外有鸡扑腾的声音,她会赶紧跑出去驱赶。一闻到弟弟拉了的味道,她会自觉地去找干净的尿戒子,并把换下来的拿去浸泡。
她变得异常沉默,那双大眼睛里,属于孩童的天真烂漫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观察和逆来顺受的麻木。她学会了在爹娘心情好的间隙,快速地吃完自己碗里的饭;学会了在弟弟睡着的宝贵时间里,蜷缩在奶奶身边,享受片刻的安宁。
春去秋来,地里的庄稼换了一茬。林耀祖已经能满地爬了,精力旺盛,破坏力惊人。家里的门槛、桌腿都留下他啃咬的口水印记。王秀娥跟在他屁股后面,累得腰酸背痛,却甘之如饴。
这年夏天,地里的草长得疯快。林立强一个人忙不过来,王秀娥要看孩子,林奶奶下不了地,这锄草的活儿,竟落在了刚满六岁的莉莉身上。
那天一早,林立强把一个几乎比莉莉还高的锄头塞到她手里,语气不容置疑:“跟我下地,去谷子地薅草去。看着点,别把苗刨了。”
王秀娥在一旁给耀祖喂糊糊,头也没抬地补充一句:“能干多少干多少,看着点弟弟,别让他磕了碰了。”
莉莉抱着那沉甸甸、冰凉凉的锄头木把,小手勉强能握住。她仰头看着父亲高大的身影,心里充满了恐惧。那广阔的田地,对她来说如同无边无际的森林。
她被迫跟着林立强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地头。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谷子苗蔫蔫地耷拉着叶子,脚下的土坷垃烫得吓人。
林立强给她指了一小垄:“就这儿,瞅见没,草,拔出来。就这点,干不完晌午别吃饭。”说完,他自己便走到另一头,抡开膀子干起来,不再看她。
莉莉学着他的样子,吃力地举起锄头,那锄头对她来说太重了,落下时根本控制不住力道和方向,“咔嚓”一声,一棵翠绿的谷苗被拦腰斩断。
莉莉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看向父亲的方向。林立强似乎察觉到了,直起腰吼了一嗓子:“败家玩意儿!那是草吗?眼睛出气用的?!”
莉莉缩着脖子,再不敢用锄头了。她蹲下身,用小手去拔那些杂草。野草的叶子边缘锋利,很快就在她嫩嫩的手掌上划出了细小的口子。泥土嵌进指甲缝里,火辣辣地疼。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流下,滴进眼睛里,涩得她睁不开眼。蚊蝇围着她嗡嗡作响,不停地叮咬她裸露的胳膊和脖颈。她又痒又疼又累,却不敢停歇。父亲偶尔投过来的目光,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
地头田埂上,一个小小的、穿着打补丁红布衫的身影,就这样孤独地、缓慢地移动着。她的动作笨拙而吃力,与一望无际的田野和毒辣的日头形成一种令人心酸的对比。远处地里也有其他大人孩子在劳作,但像她这么小的,几乎没有。
偶尔有路过的同村人,会停下脚步,和林立强搭话:“国强,让这么点丫头下地?能行吗?”
林立强通常会直起腰,用一种混合着无奈和炫耀的口气回答:“有啥办法?家里忙不开!丫头片子,早点干活也好,总不能白吃饭不是?别看小,可能干着呢!”
别人便笑笑,夸一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也就走了。没人真正在意那个田埂上小人影的艰难。
莉莉机械地拔着草,小手上的口子越来越多,汗水湿透了她的后背。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下,要把这垄草拔完,不然没有饭吃。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她终于拔到了地头。那一小垄地上的草,确实被她清理得干干净净,虽然也误伤了好几棵谷苗。
她瘫坐在地头,大口喘着气,看着自己通红、布满划痕和泥土的小手,一阵阵刺痛传来。
林立强走过来看了看,似乎还算满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嗯,还行。走吧,回家。”
回到家里,王秀娥正抱着哭闹的耀祖哄着,看见他们回来,立刻对莉莉说:“快!舀瓢水来,给你弟弟擦把脸,哭这一头汗!”
莉莉甚至没来得及喝口水,就又拖着疲惫的身子去照办。
晚上,奶奶就着昏暗的煤油灯,拉着莉莉的手,看着上面那些细小的伤口和血痕,浑浊的老泪差点掉下来。她找来一点干净的布条,蘸着温水,一点点帮她擦拭。
“疼不?”奶奶的声音哽咽。
莉莉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奶奶,地里,晒。”
奶奶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地说:“俺莉莉受苦了,受苦了,快点长大,等长大就好了。”
王秀娥在一旁喂耀祖吃鸡蛋羹,瞥了一眼,淡淡地说:“小孩儿肉皮嫩,长得快,破点皮算啥。干点活也好,省得娇气。”
林立强喝着粥,接口道:“嗯,往后地里的零碎活,她能干的就让她跟着干。家里也能轻省点。”
奶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悠长的、无力的叹息。
莉莉靠在奶奶怀里,听着父母轻描淡写地决定着她未来的“用处”。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被太阳晒过的皮肤也火辣辣的。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只有几颗星星在冷漠地闪烁。
她似乎有点明白了,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就像田埂边那棵无人注意的、任由风吹日晒的小草。
而明天,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呢?是同样无尽的田埂,还是家里永远也干不完的活计?奶奶的叹息,又能为她挡住多少即将压下来的重担?那双布满伤痕的小手,似乎预示着她未来人生的某种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