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念》木逐

4、chapter 4 风里雨里，

　　“咔嗒。”
　　身后传来轻响，林晓的笔顿了顿。是转笔的声音，节奏慢慢的，偶尔会有一下没接住，金属笔帽在桌面上磕出轻响，又被很快接住。
　　身后男生正支着下巴，指尖转着笔，目光落在试卷上，看不出表情。
　　可能是突然意识到这样会影响别人，转笔的声音突然停了。林晓写完最后一道大题，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还有四十分钟。她伸了伸手腕，开始翻书核对那两个不确定的空——指尖划过生物书第27页的知识点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翻书的轻响，很轻，只有一两下，便又停了。
　　田鸿渐正拿着地理书，眼神在书页上一行一行慢条斯理划过，侧脸迎着光，轮廓清晰。原来他也不是完全不用翻书，林晓心里悄悄想，又不慌不忙把核对好的答案填进答题卡。
　　“还有十五分钟，请各位考生仔细检查答题卡填涂。”监考老师的声音响起时，林晓已经把卷子检查了两遍。她放下笔，轻轻靠在椅背上，没意识到自己马尾扫过身后人桌子上，停留几秒，留下似有若无的洗发水的栀子花香气。
　　林晓目光落在窗外——老槐树上传来的蝉鸣比早上更加响亮，阳光把树叶照得绿里发亮。她想起之前和程冉冉的约定，考完要一起去她们常去的那家冰粉店吃冰粉，加双倍的葡萄干，还要去看那场早就约定好的被剧透过无数次的催泪青春电影。
　　身后的男生也放下了笔，重新开始支着下巴，指节无意识蹭过桌面，目光落在试卷上，随即又掠过林晓被甩在自己蝴蝶骨下面的发尾，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晓偷偷数着挂钟的滴答声，一秒，两秒，三秒……直到交卷铃响。
　　她把答题卡放好，等着老师来收。
　　男生起身时，不小心碰了下她的椅子，他顿了顿，轻声说了句“抱歉”。林晓回头看他，他已经把那两本书重新捏在手里，准考证夹在书里，眼神也比考试前柔和了些，确切来说，两个小时前的他像是午睡没睡醒一样，看谁都像是在看冰箱里冻了十个月的猪头肉。
　　“好巧。”他忽然说。
　　林晓愣了愣，才点头，忽然想起廊下他调侃的‘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脑子一热就接了话：“嗯，风里雨里，我在等你。”
　　田鸿渐先是顿了半秒，睫毛颤了颤，像是没反应过来——下一秒突然“嗤”地笑出声，勾起嘴角，肩膀控制不住地晃了晃，又补了句：“记性不错。”
　　林晓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还挺记仇。”自顾自收拾东西走出考场。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蝉鸣裹着热风扑过来，风是热的，但她并不觉得烦躁，反倒觉得心情舒畅。
　　林晓长长舒了口气。她回头看了眼，男生正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表情一如既往的…嗯…假正经。
　　她心里那点暗暗的期待，终于变得实实在在——终于解放了，不仅是中考，还有那个疑问，好像也有了答案。
　　林晓刚要开口，准备扳回一局，就看见田鸿渐快步走了上来，黑短袖露出腕骨分明苍劲有力的小臂，声音比傍晚的风还轻：“作文写得不错。”表情可以说得上是真挚无比、发自肺腑。
　　她刚张开嘴，书包侧袋里的手机又开始震个不停，梅开二度。
　　“喂？”林晓单手卸下书包，半挂在身前，指尖勾着肩带往下扯了扯，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往耳边贴。抬眼见着田鸿渐还站在原地，便抬手示意田鸿渐如果没别的事可以先走了。
　　林晓又拉好书包拉链，重新背上书包，找了个不挡路的地方给程冉冉回电话，“冉冉，我刚出考场，回寝室放下书包，二十分钟就到，你先点吧。”
　　四十八中还算人性，中考结束没有立马把这些住宿生赶出寝室，学校要求住宿生在一周内整理好东西搬走，把寝室打扫干净，宿舍阿姨检查签字才肯放人。林晓本来也没着急搬，准备吃完晚饭再拉着程冉冉充当免费劳动力，省得自己要来回搬好几趟。林晓其实没多少东西，而且前几天就把寝室的东西理得七七八八：课本教辅全都放到收纳箱里；衣服折成整齐的方块放进行李箱，连袜子都按颜色分了类——拉冉冉来不过是想借机会多待一会儿。
　　“得嘞，老样子，我懂。”手机那头传来程冉冉按捺不住雀跃的声音，“那你快点哦，我都大半个月没见到你了。”程冉冉已经急不可耐了，恨不得顺着手机信号钻到林晓面前。
　　林晓听得弯了眼，没忍住笑道：“好好好，我尽快。”
　　她没注意到，身后田鸿渐往旁边挪了几步，刻意转了半边身，对着不远处的松树——显然是不想听到林晓的对话内容，就靠着廊柱抱臂静静看着林晓打电话。
　　林晓笑的时候右侧脸颊有轻微凹陷，是个不大不小的酒窝。
　　林晓刚挂电话，发现田鸿渐一直没走，正欲张口，手机又“嗡嗡”响了起来，她低头一看屏幕，是妈妈盛岚的电话。
　　林晓心里啧了声：得了，梅开三度。
　　“喂，晓晓，我和你爸这几天忙得脚都不沾地，都忘了你中考的事情了，考完了吧。”
　　“嗯，刚考完。”林晓声音比刚刚跟程冉冉打电话时淡了些。
　　“行，我给你转了点钱，记得收一下，不够再跟我说，考完了好好放松。”
　　“好，谢谢妈妈。”
　　林晓顿了顿，刚想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宜安？”，就听到听筒传来‘嘟…嘟…’的挂断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手指不自觉紧握了下手机，随即只轻轻把手机屏幕熄灭，揣到兜里。
　　忽然感受到旁边有股灼热的目光，林晓这才发现田鸿渐一直没走，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身形颀长的少年看她终于打完了电话，起身朝她走过来，一语不发地盯着她，分明是等着林晓先开口。
　　“啊，谢谢你的夸赞。”林晓想起来刚刚两次想要张嘴道谢，都被电话打断了。
　　“业务还挺忙。”
　　田鸿渐甩下这么一句话，面色不显山不露水，也没管林晓怎么回复，自顾自走了。
　　林晓看他的背影，总结出两个字：傲娇！不对，是欠揍！等了她这么久，就是为了揶揄她这么一句话。

　　林晓赶到冰粉店，远远就看到暖黄色的店铺招牌下，有个盘着丸子头的少女，正挥着手跳了跳，手臂举得老高，像个雨刮器，声音透过人群传过来：“晓晓！这里这里！”
　　程冉冉手里还提着两杯没开封的珍珠奶茶，显然是在店门口等了有一会儿。见林晓过来，直接把一杯塞到她手里，“老规矩，少糖，不加冰。”
　　林晓从初二开始每天学习压力大加上经常吃冷饭，肠胃一直不太好，一吃凉的胃就隐隐疼。
　　二人进店找了个离风口近的地方瞬间吹散了身上的凉气，点完两碗冰粉，留了点肚子准备等会再去饱餐一顿，就听见程冉冉开始絮絮叨叨开了口：从自己即兴舞蹈考试差点给监考老师表演了个丧尸围捕到考英语时考场有人睡觉打呼噜震天响口水差点流到答题卡上被监考老师叫醒，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林晓眼看着她说的累了，眼尖手快地把奶茶递到程冉冉嘴边，贴心投喂。
　　“你暑假什么打算？”程冉冉一边嚼着嘴里的珍珠一边问道。
　　“嗯……还没想好，先放松几天。”
　　其实林晓真没想好暑假要干些什么，父母天天在外面谈生意，家里就她一个人，每天解决一日三餐都是个难题：每天除了速冻饺子就是方便面，要么就是雷打不动一日三餐都是外卖。
　　“啊，对了。盛姨没跟你说吗？我妈中考前就给我安排好了暑假。有个十四天的初升高夏令营，后天开始报名，等中考成绩一出就开营。当时她还问盛姨来着，盛姨说‘让晓晓自己定’，她估计是忙忘了。你陪我去好不好，哪怕不在一个班，但是我们可以申请住在一个寝室啊，豪华双人寝，独立卫浴，三餐管饱，保证你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到不知东南西北。”程冉冉拉着林晓的手晃：“陪我去嘛！陪我去嘛！”
　　其实林晓早就心动了——家里空荡荡的，一日三餐都得自己凑活，有冉冉作伴还能解决温饱，简直是最优解。但是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拿着勺子戳了戳刚刚端上来的冰粉碗里的芒果：“万一夏令营早上五点起来跑操怎么办？”
　　“不可能！我家母上大人说了，这次夏令营绝对是寓教于乐，好像还有篝火晚会，海边烧烤之类的。只不过有个结营考试，而且我这种舞蹈生上的课程完全跟你们一样。”程冉冉准备起誓打包票，拍拍胸脯，称得上是‘捶胸顿足’——差点给自己刚刚喝下去的奶茶捶出来。
　　“好，不逗你了。”林晓没憋住哈哈笑了起来。
　　“那我回家就跟我尊敬的母上大人说，让她给咱俩报名。”程冉冉心里乐开了花。

　　二人吃完冰粉，在网上找了家评分4.9人均五百的融合料理店，在店里提前叫好了车，一出门刚好车也到了。
　　刚下车，程冉冉就拉着林晓迫不及待往店里冲，不想在宜安夏天的室外多待一秒，差点撞到刚从店里出来的两个人，连忙头也不抬地道歉。
　　木质边框的玻璃店门正合上一半，林晓回头看着离去的两个背影，看到其中一个男生的背影：黑短袖、宽肩、工装裤，脚上还穿着一双黑色板鞋。
　　“不会那么巧吧？”她想起来田鸿渐今天好像也是这身打扮，心里嘀咕了句，“穿得倒是挺利落。”
　　“就剩一个窗边位置了！”林晓被程冉冉拉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也就没再多想。
　　“诶！刚刚那不是跟你一起当门神的小姐姐吗？她也来这吃啊？也太巧了吧。”侯初宸刚和田鸿渐吃完踏出店门的第一步，差点就被火星撞地球，被人家当做斗牛用的红布顶飞了。
　　“别指桑骂槐。”田鸿渐掀起眼皮往店里瞧了眼，正好看见林晓被程冉冉拉着找了个窗边位置坐下，心里说了句“确实挺巧”，也没多停留，转头迈开步子大步向前走去，也没管侯初宸跟没跟上。
　　“诶！你这厮，说走就走，也不管我跟没跟上。”侯初宸小跑了几步才勉强跟田鸿渐并排。
　　“正常点。”田鸿渐瞥过头来看他，眼神诚恳，语调真挚，充满了关爱。
　　……

　　刚坐下，服务员拎过来一本比《五年中考三年模拟》还厚的菜单供二人点菜，林晓和程冉冉翻来翻去，点了份迷你brunch、薄荷炸排骨、法式香柠鸡、帕斯雀牛肉沙拉、开心果草莓舒芙蕾，还有一杯葡萄多肉冰和一杯柠檬石榴养乐多，思来想去怕不够吃又加了份墨西哥牛肉薄饼，彼此都默契地没选对方的忌口。
　　林晓受不了芹菜那种充满着怪异的香气，程冉冉对贝壳类过敏，一吃就浑身起疹子。
　　“啊!终于能放肆吃一顿了！我前些日子控制饮食都快要疯了！”点完餐，程冉冉一把拉过林晓的手往自己脸上碰，“你摸，腮帮子肉都没了！”
　　林晓顺手一捏，两根手指头夹起一小坨肉：“嗯，是小了点，手感都没以前好了，”打趣道。
　　“说好了这顿你请我的，我可得多吃点。”程冉冉一边把刚上的brunch随便挑了一个看起来好吃的塞进嘴里，嘟囔道。
　　“好好好，吃不完给你打包带走，行了吧。”林晓看着程冉冉鼓起来的腮帮子，“你是松鼠吗？程~冉~冉~”又调侃了句。
　　程冉冉刚咽下刚刚那一大口，手中筷子也没停，又夹起来一块排骨，趁着嘴里有空隙：“其实我馋这家料理店很久了，就盼着今天呢。”
　　“那你多吃点。”林晓又夹起来一块鸡肉放到程冉冉盘子里。
　　林晓很享受有人陪她一起吃饭。自从父母的生意扩展到外地，他们回到宜安总是先扎进公司开两个会，等踩着夜色回到家林晓已经睡熟了；等林晓早上起床，桌子上又只剩下一张便利贴，上面的内容几次都没变：晓晓，饭用微波炉热一下再吃。
　　一家人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越来越少，就连偶尔一次通话的内容也开始变得官方：吃了吗？学习别太累，别熬得太晚。注意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