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念》木逐

3、chapter 3 数黑论白有

　　隔天蝉鸣比昨晚的更响，林晓到教室坐下没多久，还没翻开物理练习册，就听见讲台上传来震天响的一声。
　　“安静，我说一下！”讲台上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白岩把泡着枸杞的保温杯往讲台上重重一放，粉笔灰震得飘起来，他没忍住咳嗽了几声，很快敛了神色。
　　“诶，安静！整个楼层就咱们班最吵，大清早跟个菜市场一样，还有三天就中考了，你们还是管不住那张嘴是吧。”白岩怒视全班，灼热的眼神无差别落在每一个人身上，唯独到林晓那里有所缓和。可惜林晓一直在想昨天晚上做的最后一道物理力学题，压根没抬头，还在盯着那道物理题皱眉。
　　“讲个正事，”白岩清了清嗓子，声音多了点笑意，“市里作文竞赛的结果出来了——我们班林晓同学不负众望，拿了一等奖为学校争光了！”他比当事人还激动，抬头纹都在颤动，“大家掌声祝贺！”
　　在一片清脆的掌声中，林晓终于回过神。对上前排同学满脸艳羡的目光，便也弯了弯嘴角，轻轻点了点头。
　　“行了，收！”白岩眼见再不制止，这帮孩子是不会停的，压了压手，又恢复了严肃，“还有件事，准考证我过两天统一发，大家也可以去官网上查考场，提前踩点。最后三天，别松劲！咱们一起冲！”说完，下课铃声响起，白岩又端着那个印着猫咪的保温杯，脚步放轻了些往外走，刚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框，声音又软了几分，“林晓，你出来下”。
　　林晓心里还惦记着那道物理题，却还是跟着白岩出了教室。
　　白岩走在前面，保温杯里的水一晃一晃的。路过后门时，还不忘扒着玻璃“监视”。嘴角偷偷勾了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刚刚泡的枸杞水，差点被烫到。
　　林晓装作没看见，差点没压住嘴角。
　　“你那篇《写一封信》我特地管李云老师要了复印件，准备打印出来，给你学弟学妹们好好欣赏一下。”白岩从口袋里掏出张发皱的纸，递给林晓。
　　林晓正踌躇着要不要接，毕竟这纸皱得像是上厕所用过了一样，就听见白岩说“愣着干嘛，我昨天放裤兜里，差点就被你师娘给洗了！”
　　“谢谢你，老白。也谢谢师母不洗之恩。其实，我本来还怕写偏题……”林晓接过复印件。
　　“偏什么偏！”白岩打断她，语气又激动起来，差点给保温杯里的枸杞晃出来，“这次竞赛就两个一等奖，另一个是嘉慧中学的，叫……对，田鸿渐——那孩子文笔也锐，今年是第一次参赛。不过据说你们俩分数就差了0.5，你们也算是双黄蛋，打了个平手。”
　　“田”字刚落进耳朵，林晓捏着纸的指尖突然顿了下。田宏鉴？田花花？
　　“啊，对了，奖状给你。”白岩在抽屉里左翻右找终于掏出了一张被保存的平平整整的奖状。
　　“怎么了？走神了？”白岩注意到她的呆愣，把奖状递给她“是不是听说有这么个隐藏对手紧张了？别慌！你这几次模拟考哪次不是全校第一？保持这个劲头，坚持住，全市前三对你来说就是如履平地，别跟物理死磕到半夜，听见没？”白岩一口气说完一大段，拿起水杯猛喝了一口，又差点给自己呛到。
　　“知道了老白，你晓姐出手，你就放心吧。”林晓用食指趁着白岩不注意点了点他肩膀，还能摸到白岩POLO衫的纹理，然后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就想溜。
　　“别跟我没大没小的，快回去复习吧。”白岩做势抄起桌子上的书，就要朝着林晓扔去，却被林晓笑着躲开。
　　他看着林晓远去的背影，没忍住笑骂了句‘你这丫头’，低头拧保温杯时，又顺手抓了几颗枸杞，扔进杯里——那可是她师娘早上刚装的，说他最近老是咳嗽，得补补气血。枸杞粒落在水里‘噗通’地轻响，他还没来得及喝，又想起林晓刚才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连咳嗽都忘了。
　　“诶！等等，你把复印件给我送过来，我还没送到打印室呢！”
　　林晓把复印件送回去，攥着奖状往教室走，想起刚刚老白被烫到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刚走到教室门口，就听到有人小声议论：“林晓居然又拿了一等奖，也太牛了吧！”“听说这次一等奖就两个人，还有一个嘉慧中学的，人家今年第一次参赛，据说前两次没参赛是因为睡过头了！”
　　林晓脚步顿了下，正准备开门，就听到“我看就是林晓运气好，每次都能拿到擅长的题目，我表姐也参赛了，说这次题目特别简单。”这句话轻飘飘落在林晓耳中。
　　说话的是邵涵，林晓的小学同学，人送外号“溜溜梅”，总爱把嫉妒包裹在‘随口一说，你别放在心上’里，此刻正半靠在椅子上，声音压低却故意让周围人听见，抬眼看林晓站在虚掩着的门外，见林晓没进来，又补了句“运气好罢了”，嘴角故意撇着。
　　林晓刚摸到教室门把手，听见这话也没恼，只是推门的动作顿了半秒，“那也没见你表姐把‘简单题’答成一等奖啊。”抬眼时目光刚好扫过邵涵，音量不高但却清透，却没半点咄咄逼人的意思
　　邵涵一时没想出话，憋得脸通红。
　　推开门时前排的女生立马抬头，眼睛亮亮的：“晓晓，老白跟你说啥啦？是不是夸你啦？”
　　“没什么，就给了张一等奖的奖状。”林晓特地加重‘一等奖’几个字，“哦，对了，老白还跟我数了下有几种黑又有几种白。”林晓睨了邵涵一眼，眼尾带着点漫不经心，尾音略微上扬——其实听见‘运气好’时，她心里也晃了下，但想起白岩说的‘实至名归’，又想起自己熬夜改作文积累素材的日子，那点慌神很快便散了。她也没去看邵涵脸一阵红一阵黄的像个红绿灯的样子。
　　林晓没管邵涵后来叽叽喳喳说些什么，径自走到座位上，把奖状塞到书包夹层里，刚要掏起桌上的物理练习册。
　　前排那女生又凑过来，“你不用管邵涵，她一如既往地嘴碎，大家都见怪不怪的，你得奖是实至名归。”
　　“悄悄告诉你，她说话我就听个动静。”林晓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趴在女生耳边轻轻道。
　　这时桌洞里的手机震了下，是程冉冉发来的消息，林晓立马去掏手机。
　　【今天也要冉起来】：救命！刚刚下课，听说你作文竞赛拿了一等奖！恭喜恭喜！贺喜贺喜！不愧是我们晓女王！
　　林晓嘴角忍不住弯起来，指尖在屏幕上敲回复时，还能想到程冉冉不知在哪给她求的那双刺着‘大吉大利，逢考必过’的红鞋垫。
　　林晓一度怀疑这两只鞋垫是被商家胡乱塞到一起的——不仅胡乱搭配，而且质量还奇差，她就穿了那一次，晚上回寝室发现白袜子被染红了一大片。程冉冉还笑着回她说‘这是锦鲤色，越红越显灵’。
　　【春眠不觉晓】：你晓姐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中考结束请你吃冰粉，双倍葡萄干！
　　林晓又退出聊天界面，登上报名系统查询自己的考点——宜安市第四十八中学（北山校区）。
　　林晓随即把自己的考场发给程冉冉，得知程冉冉被分到了隔壁兄弟院校考试，彼此说了通加油打气的话，就把手机关机，随手塞到书包里——不能分心。
　　剩下的几天时间里，林晓又把各科知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中考前一天的宜安，连风都裹着点慌慌张张的躁意。四十八中给初三生放了一整天假，林晓也没回家，反正回家也是她自己一个人面对空荡的房子，遑论这几天父母连个嘘寒问暖的电话也没给林晓打，估计又是忙到天昏地暗。林晓躺在宿舍床上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经常去的那家小巷书店逛逛，她每次大考前都喜欢去那里待上几小时。
　　书店的玻璃门被推开时，叮铃叮铃的风铃声撞碎了门口的热浪。空调风卷着淡淡的白皮松香气扑了林晓满面。书架还是老样子，最外层的书脊被摩挲得发亮。林晓驾轻就熟往文学区走，目光刚好扫过第三层，就顿住了——一本《古诗词鉴赏》斜斜靠在架子上，蓝色封面磨出了浅白的边，正是她上次还回来的那本。这才想起来，上次还书时忘记把自己写的便利贴抽出来。
　　她伸手抽书，刚随意翻开一页，一张浅绿色便利贴就从书页中间滑出来轻飘飘落在木质地板上。
　　林晓弯腰去捡，拿起便利贴一看，便利贴旁，她隽秀工整的笔迹旁边，洋洋洒洒多了一行小字：“应急伞可用布袋，塑料袋易破。”
　　那人的字算不上潦草，但也不是标准意义上的公正。更像是被家长逼着练字帖后走火入魔，自成一派，写的字结构疏朗，落笔重，收锋急，丝毫不掩饰锋芒。
　　林晓默默把那张便利贴抽回来，放到书包夹层里面。

　　时间来到中考那一天。林晓在考场门口的签到表上写名字时，笔尖刚碰到纸面，忽然顿了顿——“田鸿渐”三个字就落在她名字下方两格，考生确认签字那一栏还空着，看来是还没有来签到。
　　“田鸿渐？原来是这几个字啊。田花花？是你吗？”林晓暗自腹诽。
　　前几科的紧绷感还没完全散。语文作文卡壳的那三分钟，她盯着“成长里的光”题目，反复捻摩自己腕间的疤。暗自想着“原来我也不是每次都运气好。”
　　最后一科是生物地理合卷，开卷考，她书包里装着整整一摞教材，连去年的笔记都带来了，心里踏实得很。
　　“同学，签完到抓紧时间进去，要截止入考场了。”监考老师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林晓刚把笔塞进笔袋，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响——转头时，撞进一双不算陌生的眼睛里。
　　是他。
　　居然真的被分到一个考场了。
　　男生背着个单肩包，没有穿上次作文竞赛时的白衬衫，相反，穿了件黑色短袖，锁骨处被微微撑起，配了条磨毛深灰色工装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纪梵希。其实林晓对那些奢侈品牌不太感兴趣，只不过纪梵希的英文字母赫然躺在鞋上，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
　　田鸿渐手里只捏着两本薄书，一本生物一本地理，和周围人怀里抱着的厚厚一摞教材比，显得格外随意，带着股志在必得的笃定。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晃了晃，准考证夹在指尖，签字时手腕抬了抬，林晓才又看见他食指关节那层淡茧——和上次在廊下等雨时一模一样。
　　田花花，原来那个调侃“天青色等烟雨”的男生，就是白岩说的那个作文竞赛一等奖。
　　他签完字抬头，也刚好看见她，眼神顿了半秒，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林晓也颔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原来真的是他，田花花。
　　走进考场时，阳光刚好从窗户斜切进来，在课桌中间铺了道光线。林晓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刚把教材在桌角码好，就听见身后传来拉开椅子的声音。她余光扫了眼，男生把那两本书随意放在桌角，连翻都没翻，只把准考证平铺在答题卡旁边。
　　考试铃响的瞬间，整个考场都响起了翻书的哗啦声。林晓却没急着动——生物地理是她的强项，选择题扫一眼就能选出答案，填空题除了两个不太确定的知识点，其余的都记在脑子里。她笔尖飞快，偶尔抬头时，看见阳光一点一点从答题卡跑到桌角的教材上，把书页照得透亮，就像三年初中生活俯仰之间已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