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念》木逐

2、chapter 2 喜欢穿缤纷

　　两个门神就这样在门口不知守了多久，守到远处天边已经逐渐放晴。
　　从远处看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谁给田野里的稻草人搬到学校门口了。
　　“诶！花花，你家父王来救驾了！”远处悬铃木下，有个身影逐渐清晰，跌跌撞撞地撑伞一路小跑。
　　林晓看着那个举着透明卡通伞狂奔的男生，伞面上的皮卡丘被雨水冲得模糊，脚下的缤纷炫彩运动鞋在积水里溅起老高的水花。
　　林晓一时没反应过来花花是谁，这里也没有第三个人，这才注意到旁边人额角青筋跳了跳，警告性地瞥了侯初宸一眼。
　　谁知那人刚跑到他们面前，利落地收伞一甩，雨珠半点没浪费全溅在田鸿渐衬衫上。林晓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恰在此时，雨势奇迹般渐小，阳光从云缝漏出些许光亮。
　　“不是我说，这雨也太不给力了。我好心好意、不辞辛苦、千里迢迢、不远万里来给我们家花花送伞，怎么刚到，这雨就停了？我的体育课！我的NBA集锦！田花花你欠我的拿什么来赔！”他一把勾住田鸿渐的脖子，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林晓，眼睛“噌”地亮了，语气瞬间热络：“这位同学也是来竞赛的？跟我们家花花一起等雨啊？你不知道他刚才盯着雨帘发呆，我还以为他要跟雨认亲，准备跟雨拜把子呢！”
　　林晓尴尬地笑了笑，礼貌颔首。
　　看雨停了，林晓如获大赦，低着头含糊了句“先走了”，几乎是小跑着离开。
　　“诶，花花，你咋不说话？”侯初宸一把拽住他胳膊，伞还扛在肩上，也不管伞上的雨水，“你知道爸爸我求了高老庄多久才肯放我两节课假来给你送伞吗？其实高老庄差点就自己来送了，但是他下节课有课，要不然怎么轮得到我来体现人文主义关怀——够不够义气？可以啊田花，哥们紧赶慢赶，这是耽误你好事儿了？”
　　林晓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正好听到侯初宸那句“耽误好事”，胳膊上刚褪下去的细小疙瘩又猛地涌了上来，田鸿渐刚好掀开眼皮往她这边看，两人目光碰了个正着。再瞥见田鸿渐那副似笑非笑，一副随你怎么说的模样，她顿时不觉加快了脚步。
　　“你就说我好不好吧，翘了节体育课又放弃了宝贵的午休时间。”侯初宸嘴一直叽叽喳喳个不停，像个嘴碎的麻雀。
　　“诶，你怎么不说话，写个作文被毒哑巴了啊，也是，你嘴够毒了，少说点话也好，要不然容易得罪人。”
　　从见面到现在，侯初宸的嘴就没停过，田鸿渐几次张嘴，刚想说话，就又默默把嘴唇合上了。
　　“说吧，花果山的猴子都没你能吵。”
　　“诶，刚刚那个小姐姐什么情况？可以啊兄弟。”
　　“不过我看她好像对你没那么感冒的样子。”
　　“竟然有人不喜欢你这一款的，也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你也不是钞票，哪能人见人爱，你也别太难过了，不是人人都把你当成根葱的。你还小，哪懂那些情情爱爱的，好好学习才是王道！不过没事，你要是喜欢的话，兄弟帮你打听！下次竞赛说不定还能遇见。”
　　……
　　侯初宸说了一路，仿佛不知疲惫似的，到校门口的时候，突然被自己的唾沫呛了一下，咳嗽了好几声，缓了好一会儿。
　　“说够了？一上午没说话没把你憋死，我连你说话的气口都找不到，你猜我怎么不说话?昨天是谁放学拉着我非要去吃街边小烧烤的，你知道吗？我要不是吃了药，明天宜安社会版新闻头条就是《震惊！花季美少男考场泄洪》”田鸿渐一把勾住侯初宸脖子，夹带着他往前走。
　　“诶诶！君子！君子！你是小人吗！你这少爷胃，再说我吃了怎么就没事儿？你还是要多锻炼身体，养成我这样刀枪不入的身体和金刚不坏的胃。”侯初宸从夹缝中艰难发出声音。
　　“你跟那小姐姐什么关系？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速速交代。”侯初宸还不忘关心好兄弟的铁树开没开花。
　　“刚刚那是来参加竞赛的学生，我们俩能有什么关系？竞争关系？。”田鸿渐说完又默默使力夹紧了胳膊，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诶！诶！我错了！松手！哥！哥！”侯初宸甘拜下风，差点跪下来求饶，田鸿渐终于松手。
　　侯初宸揉着被勒得发疼的脖子，还不死心，凑上去扒田鸿渐的胳膊：“别装蒜！刚才你俩在廊下站着，我老远就看见你嘴角快咧到耳根了，还说没情况？”
　　田鸿渐斜睨他一眼，伸手把他凑过来的脑袋推开，指尖沾着的雨汽凉得侯初宸一缩脖子：“我那是看你跑过来跟个落汤鸡似的，还拿把皮卡丘的伞，多大了你。”他顿了顿，故意拉长语调戳侯初宸的痛处，“再说了，比起盯我，你不如先想想——昨天烧烤摊你抢着吃的那串脆骨，是不是把你脑子也嚼没了？不然怎么会觉得翘节体育课送个伞，就能抵你欠我的三份物理错题本？”
　　侯初宸立马怂了，往后缩了缩：“你懂什么，皮卡丘那是我信仰！而且那错题本不是还没到期吗！”
　　田鸿渐挑眉，伸手揉了揉他头发，碎发贴在侯初宸额头上：“现在到期了，因为信仰和错题本只能选一个。对了，得再加一份‘赔偿’——刚才你甩伞溅我一身水，得赔我一件新的。”
　　侯初宸哀嚎一声：“田！花！花！你抢劫啊！”
　　田鸿渐迈开步子往前走，声音里裹着笑，还不忘补刀：“谁让某人嘴比花果山的猴子还碎，不多收点‘噪音费’，都对不起我刚才听你叨叨的那半小时。”
　　侯初宸追上去扯他的袖子：“你才碎！我那是关心你！”
　　田鸿渐侧头看他，眼底带着促狭：“哦？那谢谢你的‘关心’——麻烦下次关心前，先把你彩虹鞋上的泥蹭干净，别蹭我裤子上。”

　　今年宜安的夏天格外燥热，空气里飘着晒透的紫薇花香和松树香气味，蝉鸣撕扯着凝滞的空气，连晚风都带着黏腻的热意。
　　林晓抱着本厚重的物理练习册，独自穿过教学楼投下的巨大阴影，走向宿舍区。练习册的边角硌着她的手臂，留下浅浅的红痕。四十八中的北山校区很静，晚自习散场的人潮早被夜色裹挟着散去，只有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爬满爬山虎的围墙上，像幅晃悠悠的油画。
　　四十八中的住宿生不多，像她这样初三最后阶段才搬进来的更是少数。父母太忙，忙到连她换到学校常住也只是在电话里嘱咐了几句“照顾好自己”，尾音还裹挟着会议室里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中考近在眼前，不过几天之遥。走在七月浓郁幽深的夜色里，林晓感觉自己像是在盛夏午夜拥挤的绿皮火车中穿行。一扇扇亮着灯光的窗户像是车厢，她恍惚间觉得自己正趔趄着从一节车厢挤进下一节，耳边是听不真切的嗡鸣人语，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晓一直是老师们口中那种“大赛型选手”，越是重要的考试越能超常发挥，几乎稳定在年级前三。只是这份光环背后，是越来越多的一个人的落寞。程冉冉和其他艺术生一样被分到了南安校区，北山校区只剩下他们这些“普通考生”。林晓性格并不孤僻，和谁都能说上几句话，走廊上见到同学会笑着打招呼，被问问题也会耐心细致地解答，却始终没有哪个能并肩走去食堂、一起去小卖部的人，不过她也没想太多，一切顺其自然就好了。
　　宿舍里还残留着白天的热气。林晓快速冲了个澡，穿着简单的棉质睡裙坐在书桌前。擦得半干的发尾垂在肩头，水珠顺着锁骨滑进衣领，低头才看见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被晕开一小片墨迹。她盯着那团模糊的灰色，忽然有些出神。她想起上次作文竞赛，她对着眼前的瓢泼大雨发誓——如果大雨能快些停下，她就心甘情愿地多做一套物理题。结果她真的祈祷成功，愿望成真得像一个不容反驳的暗示。
　　物理是她所有科目里最不喜欢的，没有之一。那些力与电、光与声的规则冰冷固执，不像文字可以任由她编织情感与故事。用物理练习册起誓，某种程度上，是林晓对自己最狠的惩罚——她习惯把不喜欢的事，变成让自己安心的“筹码”。
　　思绪飘得更远了些，自从上次作文竞赛结束，再也没见过那位花花，仿佛是两条相交线，在偶然的一点重合之后，便以更快的速度奔向不同的方向，再无交集。他甚至没留下全名，只知道叫“花花”。林晓对着练习册上的墨迹轻轻戳了戳笔尖，心里嘀咕：“哪有男生叫这么甜的名字？该不会是随口编的吧？不知道他真名会是什么？田花？田小花？”越想越觉得荒唐。
　　想不清楚的事情，林晓索性一股脑抛在脑后，收回思绪，准备完成今天给自己布置的最后一项任务。
　　笔尖在草稿纸上停滞了第三下时，林晓才迟钝地感觉到手腕传来的酸胀，后知后觉地甩了甩手腕。
　　她低头揉着右手手腕，指尖停留在一块淡粉色的疤上，蹭了又蹭，是去年跆拳道比赛摔骨折留下的，细细一条，藏在手腕内侧，摸起来还能感觉到一点凹凸。
　　其实林晓也不是每次考试都在年级前十，唯一一次掉出年级前十是因为当时那个暑假参加跆拳道比赛意外把右手摔骨折了，比赛最终没能拿上名次。
　　林晓没办法只能学着拿左手写字，最终连卷子都没答完，字也写得歪七扭八的，那是林晓第一次考班级倒数，38名。
　　“嘶——”腕间突然窜起一丝熟悉的酸疼，将她从回忆里猛地拽回。她轻轻握住手腕，将那瞬间的脆弱重新压回心底，深吸一口气，又再次握紧了笔。

作者有话说

　　某人：皮卡丘是信仰！水果鞋是生活！不想跟你们这群不懂我的人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