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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听竹(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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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荨头上包着绷带正看着窗外发呆,他走进,脚步声吸引了唐荨的目光,“你也会来看我?”她歪着头。
他停下脚步,他和她之间只有三步的距离,却像是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一般,硬生生地跨不过去,从她的眼神里,一切都已经变了,虽然她极力维持着往常的样子。
那时他的心口,也是这样的痛楚,他转身扎进雨中,再也没去医馆。
“唐旬啊,你就是太傻,”蔺睢敲着酒碗说,“你自己扪心自问,如果你能忘了她,转身就能忘,何必如此麻烦,你若忘不了,再怎么欺骗自己,这记忆就像石缝间的芽一般,时候一到,依旧是一棵苍天大树,你说呢?”
蔺睢没听到回答,转头一看唐旬靠着椅子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搂着蔺睢的靠垫。
“呵,喝前挺威风的,结果还不是第一个倒下,”蔺睢起身,要抽唐旬怀里的靠垫,“把我的靠垫,还,给,我……”但是纹丝未动,根本抽不出来。
“劲还不小啊。”蔺睢挽起袖子,准备搏斗到底,借着微明的天光,看到唐旬睡着却还皱着眉头,摇摇头觉得算了,一阵天旋地转,坐回了椅子,感叹这酒后劲还真不小。
眼前一片黑雾,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拨开,拨开后赫然发现是重重的山峦,在夕阳的余晖中留下道道黑色的剪影,“看,下面有个村子。”唐荨的声音。
唐旬看到唐荨正指着下面,有个小村子卧在山间,家家透出的光说明这不是一个废村,唐旬作为这次任务执行者,自然不可能携带铜钱这样沉重的东西,所以他们身无分文,只能露宿野外,直到找到一个有接应点的城镇,“我们可以下去偷点吃的。”唐荨蹲在山崖边摸着下巴打量着下面的村落,摸下巴这个动作是跟唐千易学的,加上她的笑,仿佛像是在不怀好意端详着一只鸡的黄鼠狼。
“偷点柴禾就行,丢了家禽会引起村民的警觉。”唐旬说。
“这黑灯瞎火上哪打野味去。”唐荨撇撇嘴,不同意道,“反正明天我们就离开,怀疑也怀疑不到我们头上。”说完将千机匣挂回腰后,开始顺着山崖往下爬。
两个人到达村落边缘时,夕阳完全收起了余晖,只留下快要黑透的天空,村里只有锅碗瓢盆碰撞声和柴禾燃烧的噼啪声。
“等晚点再来吧,这时候下手不合适。”唐旬说。
唐荨环顾一圈,难得同意唐旬的观点,“先过来踩点,厨房的位置我都记住了。”
唐旬默不作声,两个人沿着村子边缘往山上走,一天穿流而过的小溪将村子分割成两部分,一个小男孩正在溪边玩耍。
“小宝吃饭了。”不知哪来的吆喝声,男孩抬头急忙大声应道,“来了来了。”说完就顺着溪上架着的竹桥往山上跑去。
本是寻常一幕,唐荨却看的怔住了,停下了脚步,“那座桥……我记得的。”唐荨喃喃自语,没跟唐旬打招呼就向村里跑去。
“回来,”唐旬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伸手甚至抓不住唐荨长长的马尾辫,好在他们受过训练,又是孩子,脚步声极轻。
唐荨并没有头脑发昏的直接冲进村里,而是在一个靠近竹桥的地方飞跃过小溪,“从这座竹桥往上,再上一段台阶……”她口中念到,脚下更快,在山地间奔跑。
最终带着唐旬停在一座平房前,普普通通的三间房间并在一起的格局,还用篱笆围出了一方小院子,几只鸡在院子里悠哉悠哉的踱步,唐荨躲在篱笆间,小心的窥探。
“娘,我回来啦。”没想道刚才在溪边瞧见的男孩竟然跑进了这座房子。
小屋里散发出温馨的光。
唐荨从树上跳下,轻轻地走到房子前,隔着篱笆垫脚向里头眺望,隐约可见一家三口正围坐在一起。
唐旬看着她,看到她的侧脸被屋里镀上暖色,看到她的手渐渐握紧,紧到发出手甲相碰的脆响。
“骗人的,那时说活不下去都是骗人的,”她转头忽然看到唐旬,眼泪蓄在眼睛里通红通红,却迟迟不肯流下,“我还真以为牺牲我一个人,能让大家都得救。”
“我讨厌……谎言。”唐荨深吸口气,一瞬间的难过被她惯用的笑容取代,那种毫无所谓,邪气的笑。
她拍了拍腰后的千机匣,“唐旬,那时生死由不得自己,一切听天由命,现在我们能掌握别人的生死,要不要玩个游戏?”
“什么?”唐旬问。
“赌这家人的运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开元通宝,“就剩这一枚铜钱啦,这要在城镇上一个馒头都换不来,但是它现在能抵上三条人命呢,待会我抛出去,正面呢那就算他们运气好,天意如此,反面呢……”唐荨耸耸肩,“咱们今天就有落脚处了。”
不等唐旬回答,唐荨就将铜板拋了出去,铜板在空中旋转下落,这瞬间说是短暂,却也觉得漫长,他们经常用抛硬币来决定,但是大多数都是决定今天吃什么,今天在哪落脚这种小事,而这次,却决定着三条人命。
在即将落回她手中的瞬间,却被另一只手夺去,她有些惊讶地看着唐旬,昏黄的灯光在他的脸庞留下一道弧度,瞳仁里却暗的可怕,如同深渊,铜板被他紧紧攥着,似乎能将它攥碎一般。
两人对视,仿佛要在对方的脸上找出什么。
“你……”唐荨忍不住开口,但是不等她说完,唐旬伸手忽然将唐荨按在怀里,粗暴的让唐荨猝不及防,额头撞在他身上的轻甲,疼得呲牙。
唐旬死死按着唐荨,不容得她挣扎,开口说道:“不值得,回家。”
“回家?”唐荨听了觉得好笑,刚咧嘴眼泪却忍不住,她借唐旬的肩甲上,按住眼睛,不想让眼泪流出来,“我早就没有家了,又有谁需要我?”唐荨小声地说,她发现似乎每次她最狼狈最难过的时候都有唐旬在场。
唐旬抱着她,看着平房里传来温馨的谈笑声,他知道这些笑声对唐荨而言,比以前灌下的毒药还要可怕,比身上挨的伤还要疼,他很想捂住她的耳朵,让她不要在听了,“回唐家堡,”唐旬深吸口气,“唐荨,只要你回头,我都在那里,我需要你。”他缓缓而肯定地说道。
一道晨光划破昏暗的室内,还带进一个修长而清秀的人影,余清推开门就看到两个瘫在椅子上的人,地上还滚着一个空酒坛,蔺睢更靠门边,被阳光刺痛双眼,眼睛微微睁开,在模糊间看到余清的剪影,“小清吗?”他问,随之而来的是醉酒的头疼。
“看来你们需要醒酒汤。”余清环视一圈说道。
除夕一场雨换来了新年的好天气,冬日的暖阳斜斜地照进医馆,唐旬坐在台阶上,揉着太阳穴想要缓解宿醉的头疼。
余清救了两个因为醉酒生活不能自理的人。
“怎么样,好点了吗?”蔺睢跟着一块坐在台阶上。
唐旬点点头,“我好像做了个梦,梦见不想梦见的事。”
“哼,”蔺睢冷哼一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是逃不掉的,唐旬,我是你这边的,可是仔细想想,你不觉你也有错吗?失忆也并非她的意愿,你喜欢的是她的人还是她的回忆啊,不应该好好跟她谈一谈吗?你不是还要救她,劝她不在用天罗诡道吗?”
唐旬沉默了,一向记忆力好的他,忽然意识到他忘记了究竟为什么去找唐荨,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回来。
蔺睢袖子里笼着手,目送着唐旬消失在门扉后,转眼看到余清一抹紫色的影子从柱子间飘过,“小清,”他过去。
余清转过头,“师兄,春节都过了,不打算回谷了吗?”
“我喜欢你。”蔺睢微笑着说,他的侧脸被冬阳映照,打上深刻的阴影。
“你在说笑吗?”余清说。
“不是,只是我忽然明白,有心事一定要说出来。”蔺睢依旧笑着,嘴角一抹温暖。
“所以这就是你的心事?”余清问,她仰头,眼中折射出冬阳的余光,蔺睢仿佛看到自己的倒影。
“当然,我的心事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蔺睢说。
“师兄怪会说笑的。”余清转身,想要当做师兄又一次的玩笑。
“没有哦,小清,我是认真的,”蔺睢在她身后说,“如果你这次不相信,下次我也会告诉你,知道你相信为止。”
“如果这个期限是永远呢?”余清转头,眼波暗淡,低声说道,“喜欢总有一天也会变得不喜欢,相爱总有一天也会背叛……”
“我知道的,暴躁,愤怒,多变,多疑,自私,偏执,这些感情你都经历过。”蔺睢说。
余清沉默不语。
“但是人的感情也不一定都是坏的啊,”蔺睢低头说,“明明存活希望渺茫却仍然救人的医生,明明知道冲锋必死却仍然冲锋的士兵,明明救不了孩子却仍然求人救助的父母,奇迹之所以存在,不就是因为感情吗?”
余清沉默,最后点点头。
“小清,这世上还有诸多美好,想要与你共赏,”蔺睢附在她耳边说,“这份心情也想让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