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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听竹(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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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旬回到唐家堡,迎接他的竟然是罕见的雪天,他看的一愣,仿佛还未从纯阳宫走出来一般。
细密的雪薄薄的铺在屋宇间,好似雪白的绒毯。
他伸手,雪落在他的手甲上,便化作轻盈的水雾,孩子们放开手里的伞,欢快的跑作一团,从他身边穿过。
他遥望着在雪中伫立的唐家堡,巨大的机关还在沉默的运转。
他乘着滑翔翼飞过唐家堡的时候,看到唐荨围着一方毯子缩在重檐下,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坠落进高深的峡谷中,坠进了嘉陵江里,认真的模样,仿佛带着几分虔诚,像是雪域独行的僧人,当他们在朝圣路上三拜九叩的时候,仰望天空,眉宇间也是这么一副虔诚的神色。
然后她发现了唐旬,她抱着机关小猪,隔着雪幕冲他挥手说“新年快乐。”
看她未被面具遮盖的微微上扬的嘴脸,看上去着实开心,是因为纯阳宫的那个道长吗?唐旬忽然这么想,接踵而来的是心里好像梗着什么。
唐旬调转滑翔翼的方向,最终落在她边上,他想起蔺睢的话来,心里想着或许这是个机会,却不知该如何开头,“不觉得这个新年好有点晚吗?”他说。
“这有什么关系,”她说,却没看过他一眼,“有心的祝福不在乎晚。”
不知什么时候起,唐荨就再没正眼看过他,即使她的眼睛被面具覆盖,看不出眼神,但是她的脸从未正对着他。
但是唐荨对他说新年快乐,这样温和的话,已经很久没听到了,从她出事后,他们见面总是相互讥讽。
“强词夺理,”他说,或许是新年的氛围,让人不由的心思柔软了起来,“也祝你新年快乐。”其实真该祝她新年快乐,每活过一年,都值得庆祝,谁知道他们还能不能看到明年的烟火。
说罢,便坐在边上,习惯性的掏出千机匣,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唐旬拆解着千机匣,借着机关金属的反光,他看到唐荨看着雪在发呆,面具上缀着蓝色的流苏,轻轻晃动。
“唐旬如果我们不做杀手了,我们还能做什么?教官吗?”唐荨突然开口,看起来是兴之所至。
“为什么突然想这个?”手里没停往千机匣里填着弩箭。
“没,就是想想。”唐荨歪头,蓝色的流苏偏向一边,看着又是一次随性的遐想。
但是有些想法一旦产生,就像是初春破土的笋,只会愈发疯长。
因为这不像唐荨,唐荨当初选择天罗诡道,就为了天罗诡道的强大,她不计后果,不想未来,比起未来她要的是绚烂,哪怕短暂地如同烟火。
可是她今天突然问“如果我们不做杀手了?”
“是因为你去纯阳宫找的那个人吗?”他忍不住道。
唐旬听到唐荨叹口气,好像做坏事被抓到的小孩,“没想到你也这么闲。”
“因为你背着口袋乘滑翔翼的样子真是丑,”听唐荨说的话就知道她并不想谈,想要避开这个话题,是想保护他吗,唐旬心里想,唐门弟子应尽避免与非唐门的人接触,她违背了,他也违背了。
“那你应该非礼勿视,把眼睛”唐荨蒙上自己的眼睛,露出几分无赖的笑容,唐旬知道她在厚脸皮,却看着无端生出几分舒缓,就好像一切都还没变,唐荨还是唐荨,但是他很快就从这样的情绪中清醒,清醒的后心发凉,他不应该有这样毫无意义的情绪,上次她发生什么,他就没搞清楚,他不允许这样超出控制的事发生第二次,在他治好她之前不许。
他一向打定主意就一定要执行,治好唐荨是这样,这次也是这样。
“你是打算打哈哈糊弄过去吗?”他不动声色围追堵截。
“没什么,一个朋友,认识的时候有个约定。”唐荨说道。
“我们同他们不一样。”他提醒道,唐荨一直喜欢在规则边缘试探,“别自己产生幻觉……”脑海里忽然浮现蔺睢的背影,随即抹去,“他们真的了解我们吗?”说起来,没有人能真正了解另一人吧,那么为什么还是忍不住会想靠近另一个人呢?
“唐旬,这事我比你明白,”唐荨说,“但是,这并不是希望,只不过是妄想,就像……”她抬头,望向白雪的尽头,“冬天太过严寒,才会幻想春天而获得片刻温暖。”
“幻想对于现实而言,就像麻药,”唐旬说着,收起手中的千机匣,脑中忽然响起蔺睢修长的手指轻扣在黄花梨的桌案上发出单调的脆响,“唐旬,我治了那么多的人,你的意志力也是少见的,”
“你想说什么?”
“你说染上瘾症是因为不堪忍受过度使用千机匣造成的痛苦……”蔺睢的手停住,转而轻轻放在桌案上,“真的是这样吗?”
真的吗?
他的眼神少有的凝重,“唐荨,我不许。”
“不许什么?”唐荨问,“沉迷于妄想?”她轻笑道,面具下的嘴脸露出温和的弧度,是真的在笑。
“她失忆后,脾气倒比以前温和多了,不知是福是祸。”医生对唐旬说道,唐旬看着跟孩子们玩成一团的唐荨,以前她的情绪只能从她的眼睛里猜出细微的变化,因为她的嘴角永远都是上扬,那种无畏邪气的笑。
若说以前的唐荨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弩,她的眼神流转只为了敌人的血流满地,现在的唐荨反而更能称为人。
“是好啊。”唐旬不说话,如果告诉她以前的记忆,她还能这样吗?他问自己,却得不出答案。
“你真的是为了麻痹病痛,还是为了追寻更加飘渺的东西?”蔺睢的声音。
更加虚幻飘渺的东西?就算踏遍世间也寻不到的东西。
可是唐旬已经记不得在麻药的幻觉里他看见了什么。
值得他一次又一次服下麻药。
各种记忆杂糅在一起,几乎要撑爆唐旬的大脑,不受控制的,他想起唐隐死的模样,无数个夜里他曾经害怕的画面。
“无论是妄想还是真实的麻药,我都不许,”唐旬有些有气无力,“太过依赖麻药忘记苦楚,并沉溺于其中,最后的结果就是手握利刃,鲜血淋漓都感觉不到痛苦,还记得唐隐吗?”
唐荨叹口气,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怎么不记得。”
这个话题注定没有结果,因为没有对错,但是唐旬看唐荨是不会为了幻觉而沉溺麻药,就不想再说下去。
两个人一时无话。
“算啦,大过年讨论这个多不吉利啊,堡里每年春节还要放鞭炮讨彩头呢,”唐荨伸了个懒腰,带过这个话题,她不知道为什么唐旬会对这个话题那么激动,“你知道吗,我的名字原来还有另一种念法,叫唐荨(qian)”
“你想表达什么?”唐旬有些发愣,不知唐荨的思维
又跳到哪里。
“也许我们的名字一开始就可以不同。”唐荨转头一只手撑着头说。
忽一道惊雷划过心际,在心上划过一道冰凉,连同着一支冰凉的弩箭贯穿脑髓,只觉得身体也跟着冰冷。
“这就是你想说的?”唐旬轻轻问。
“是啊,”唐荨说。
“……”唐旬微微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仿佛有道海浪涌上来,将他拖向深处,无声的海潮灌满他的咽喉和眼睛。
“嘿嘿,”一只手在他眼前挥舞,意识慢慢的恢复,唐荨的脸出现在他眼前,“你怎么了?”她疑惑的歪了歪头,似乎想伸手过来摸摸他的额头,被唐旬挡下。
“挺好的。”他站起来,没再说什么,转身展开滑翔翼冲入风雪中。
“骗子。”他转身的瞬间说道,却被风雪裹挟着,不知飞向何方。
“唐旬,唐旬……”当他们还一起组队的时候,他们穿过茂密的竹林,唐荨跟在他身后,一直喊着他名字。
“你烦不烦,你不知道你喊这个名字也是在喊你吗?”他停下来转身不耐烦道。
“不会啊,因为我是在喊你啊,”唐荨抱着千机匣,眼睛亮亮的,带着她标志的笑意,似是在说着玩笑话,可眼神中却又带着几分认真,“你不觉得很有趣吗,除了我们,所有人喊这个名字的时候,都有可能是指我们两个,只有我们喊的时候,清楚的明白这个名字代表着对方。”
唐荨将千机匣收在腰后,双手枕在脑后往前走超过唐旬,“这个名字在我们口中,才成了唯一。”
“骗子。”唐旬迎着漫天的白色雪花说道,一个急转弯,险些撞上陡峭的山壁。
“山路蜒蜒,兰草郁郁,梨香绵绵,叶落纷纷,篆字三千,雀翎穿竹……”
唐荨哼着歌,在水潭边踩水,赤脚踩出的一个个水花,碎了一池月光。
“你知道你记性很差吗?”唐旬在水潭边靠坐在一根粗壮的竹竿,看了一眼唐荨,又低头修千机匣。
“我知道啊。”唐荨一个转身,深蓝色的裙摆旋转。
“那……你以后会忘了我吗?”唐旬低头,借着千机匣的反光瞥见一抹深蓝。
唐荨笑了,“只要我还记着我的名字。”
“恩?”唐旬不解,他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她站在水里,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水中,也落在她的头发和儒风校服的裙摆上。
“因为我们的名字读音相同,所以只要我还记着我的名字,我就不会忘记你。”
“骗子。”唐旬咬牙道,过往的记忆源源不断涌出来,快要把他淹没,忽然传来风铃的脆响,他猛地回神发现他已经站在自己的房间里,身上的轻甲上满是雪花融化后的水珠,他不知他是怎么回到自己的屋里,窗口那只风铃在风中不停摇摆,挂在风铃下的那枚开元通宝敲打出声响。
他站在窗边,好似发呆,慢慢伸手接住那枚铜钱,可是在他手甲触碰到的瞬间,又愤怒的摘去,将它狠狠的摔在墙上,
“你都不要自己的名字,拿什么记得我?”
忽然觉得有些天旋地转,那些情绪没完没了堵着他胸口难受,铜钱就这么滚到了角落,他喘着气,或许蔺睢真的说对了,他根本不能放下,所谓要治好唐荨,不过是他不肯放手的借口,给自己逃避的缓冲,她不记得了,对于她而言,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重要的人,那个对他说,会永远记住他的唐荨已经不在了。
他以为,他和她之间还有名字的羁绊,现在,连这个,都觉得是那么脆弱而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