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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听竹(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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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长街,石板间的积水倒映着灰色的天空,而后被一脚踩碎。
唐旬端着快有他一人高的千机匣奔跑在长街上,身后一队人紧追着他,唐旬甚至能感受到他们手里提着的长刀,刀尖的锋芒透过他的薄甲,在他背后留下一道冷冷的痕迹。
他不能停下,哪怕只是停下一个瞬间就会被抓住。
已经过了接应的点,但是唐荨还没有出现,在嘈杂的人声中,他听到了细微的声音,那是青瓦被踩踏而发出的声响。
他用余光一瞥,看见唐荨正在屋顶上快速奔跑,唐旬微微皱眉,“你在干什么?”他无声地问道。
“太近了,”唐荨一边奔跑一边用手语回答,“会误伤。”
“方案?”唐旬一边奔跑眨了下左眼。
唐荨身后背着千机匣,两只手搭在一起,“我会制造机会。”
动手前他们勘探地形时,知道长街的尽头是条很深的断裂,三个月前这里发生了强烈的地动,造成塌陷割裂了长街。
难道她的机会是让他跳崖吗?
断裂的悬崖近在眼前,忽然一阵铃铃地声响从他头顶划过。
唐荨不知何时已经赶到了前头,但是仅仅只是先于了一瞬,下千机变已经来不及了,唐荨从口袋里掏出钱袋,将里面的铜板尽数洒了出去。
几十枚开元通宝在半空中散发出黄铜的暖光,如同夜空的星子闪着微光,一瞬间吸引了后面追兵的目光,引得他们纷纷抬头。
一瞬间的空档,唐旬转身甩出了转落七星,机关的后坐力让他向后退去,同时他端平千机匣,瞬发散射出大量的裂石弩,裂石打穿了铜板,散成更小的碎片,同裂石弩一起打在追兵身上,瞬间弥漫成一团血雾。
但是因为转落七星的后坐力,唐荨飞出了悬崖的边缘,往下坠落,唐旬抬头看到一枚铜板在空中翻滚,缓慢地像是静止了时间。
忽然一个力道扯住了唐旬,硬生生截住他下落的势头,他的手臂上被铁链的钩爪缠住,唐荨踩着断裂的房梁,甩出子爪,她深蓝色的裙摆飞转,似是雨中摇曳的紫阳花,子爪抓住了唐旬,但是被雨腐蚀而脆弱的房梁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压力,应声而断,唐荨也掉了下去,来不及尖叫,她右手将子爪的铁链缠在手臂上,左手反手扔出母爪勾在房梁上。
两个人就这么悬在悬崖外头,子爪勾着唐旬,母爪勾着房梁,中间是唐荨。
“唐旬,”唐荨被两头力量拉扯的她并不好受,可是还是忍不住扯出一个笑容,一如往常的满不在乎“你好重啊,我能松手吗?”
“闭嘴。”唐旬不高兴。
“啊,你身上有钱吗?”唐荨问,“你要没钱,我们今天只能睡野外了。”
“喂喂,”有人在他耳边鼓掌,将他带回了现实,蔺睢在他的面前鼓掌,“醒一醒。”唐旬猛地抬头,看到几乎贴在眼前,蔺睢的一张脸,四向望去,他正在蔺睢的医馆,抱着双膝蜷缩在他经常坐的椅子上。
窗户开着,应该是从窗户翻进来的。
蔺睢点着一盏灯放在桌上,“你怎么回事,满头是汗,我差点以为进小偷了。”
“你,没回万花谷?”唐旬看着他。
“我把小清留下来过年了。”蔺睢说。
“不好意思,打扰你的好事了,”唐旬说,“不用管我,我坐一会就好。”
“你想什么呢,我和她还没到这个地步,”蔺睢想撕他的嘴,可是看他的样子,也于心不忍,他拖过一张椅子坐在他面前,“怎么回事,你这时候应该是和你的姑娘在一块。”
“我的姑娘?”唐旬听了,不由觉得可笑,“她不是,也不会是。”
“怎么回事?”蔺睢不解,给他倒了一杯茶。
“没什么,我去找她,但是看到她去纯阳宫了。”唐旬喝了口茶说道。
“去纯阳宫?不会去烧头香吧,我听说很多人新年第一天上纯阳宫上香祈福。”
唐旬被蔺睢这无厘头的话说的一愣,“不是,她去找一个道长。”
蔺睢沉默了,“所以你就这么回来了?”
“难道我还要在风雪里站着吗?”唐旬反问他。
蔺睢忽然出门,留下唐旬一人,过了一会又返回来,手里抱着一个酒坛子。
塞了一只碗在唐旬手里,“喝吧。”
“我不能喝酒。”唐旬说。
“你就是太清醒了,现在你也没任务吧,”蔺睢不由分说,开了酒坛往碗里倒酒,“你放心,我跟你一块喝,一块醉,你要说了什么胡话我什么都记不住。”
唐旬看着手里的酒碗,透明的液体倒映着昏黄的灯光,好似一轮明月。
一口灌下,辛辣的液体直烧他的喉咙,如此豪放的喝法,不禁让他咳嗽起来。
“看不出来原来你不会喝啊。”蔺睢说。
“我怎么不会,你一喝茶养生的人,别一杯倒了。”
蔺睢接着给唐旬倒酒,“谁先倒还不一定呢。”
两个人喝了三四碗,“要我说,你就是喜欢人家。”蔺睢撑着头说。
“不是,”唐旬靠在椅子上抱着蔺睢的靠垫摇头道。
“那你这么费劲的想治好她为了什么?”蔺睢说,“我可看不出你是一博爱的人。”
“那是承诺,我以前承诺她的,虽然她不知道,但是我也要做完,从此,两清。”
“好啊,那你两清啊,”蔺睢前倾身子,点着他的胸口,“那你坐在这里干嘛,就因为看到她跟别人在一块,失魂落魄的过来。”
唐旬手覆上他的心口,茫然的看着蔺睢,心上也一片茫然,不知什么滋味。
“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冲进去,把她带出来,或者直接问她为什么在纯阳宫?”
“有什么可问的,我一路跟踪她已经觉得非常……”
“呵,”蔺睢冷笑,“觉得自己很丢脸?觉得自己特别掉价?我告诉你,你这就是吃醋,这是嫉妒。”蔺睢边说边给唐旬倒酒,“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余清跟其他的男人在一起,我也会难受,还会生气,想要把那个人扎上四十九针……而这些,都是因为喜欢,因为喜欢,就容不得她身边出现其他人。”
唐旬没说话,沉默的喝酒。
“你跟我说说,你和她究竟怎么回事,上次你说她不记得了,是什么意思?”
唐旬叹口气,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她是我师妹,她和我的名字读音相同,所以我们从小就彼此讨厌,甚至为此大打出手,后来我们组队接任务,再后来……”
蔺睢默默地听着。
“她独自接了一个任务,受了重伤回来后,全忘了。”
“忘了什么?”蔺睢追问。
“过去的记忆,我们一块组队的事,”唐旬顿了一下,“她本来就记忆很差,很多事就这么淡忘掉了,但是大范围突然的失忆是第一次。”
蔺睢撑着头,唐旬说话前后摸不着头脑他已经习惯了,对话久了甚至练成了推理的能力,“你的意思是在和她组队的时候,你喜欢上了她?”
“没有。”唐旬否认。
“那就是承认了。”蔺睢无视唐旬的反驳。
“就算是,有什么用,她已经忘记了。”唐旬叹气。
“你把过去的事重新告诉她,不就好了。”蔺睢说。
“我告诉她,也只是我的记忆,有意义吗,”唐旬说,“就这样算了吧。”
“那你呢,你就这么甘心吗?”蔺睢替唐旬不值,可是又转念想想,唐旬对那姑娘什么都没说,她又该如何明白,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心有灵犀。
“总有一天,我也会忘掉的,”唐旬淡淡且反复嘟囔着,“有一天,关于她的,我会忘掉的。”手不自觉的抚上心口,刚刚感觉心上一疼,像是有个伤口被揭下。
忽然窗外传来雨声,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
“哎呀,下雨了。”蔺睢的声音。
在酒劲下,他恍惚见看到了唐门的医馆,那天也是下雨啊,雨滴敲打在石板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满鼻子都是草药味道,药炉里传来闻着就忍不住反胃的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