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面包》诚乐愿寒

8、八块小面包 “少年不负

　　南方的夏季雨水多，雨连续下了两天，雨丝细密，一下一下刮着窗边。
　　刚下课就有人提着水杯冲出来打水，还有三三两两出来看雨的。
　　语文老师拿着两叠作文从四班后门走进来，顺便看了一眼黑板上的课表。
　　“谢旻，”老师把那两叠作文放在他桌上，“作文我改完了，四班的给课代表发，三班的也帮我送过去。”
　　谢旻的目光落在下面那叠作文上，只听老师又念叨他：“这次作文大家都写的一般，你也有点跑题，具体方向我在作文里标注了，你回头跟大家说记得看一下。”
　　“好。”谢旻点了点头。
　　“还有，”语文老师赶着去开会，又想起什么回头叮嘱他，“三班周亦初写得还可以，你跟他说一声，让他按批注改好后再交给我，周四作文课我当范文给大家评讲。”
　　谢旻应了一声，等老师出了门口才起身把四班的作文放在课代表桌面。
　　下雨天也拦不住那几个出去打球的，两三个男生拿着球就往外冲。谢旻侧身让了让，他们路过谢旻时还约他一起。
　　“谢哥一起吗，陈浩他们占好场了。”
　　“不了，下回。”谢旻拍了拍拿着球的男生的肩。
　　回到座位他低头翻起手里那叠作文。
　　三班的。
　　南中的学号按姓氏拼音排，周亦初的“周”在末尾，谢旻直接把倒数第二张抽出来，果然是他的。
　　周亦初写字很容易不耐烦，那丁点耐心基本在写完名字之后就消磨殆尽了，端端正正的签名跟急急忙忙的正文标题形成鲜明对比。
　　【少年不负江山望，江山犹记少年郎】
　　谢旻把那篇作文从头看到尾，然后挠了挠后脑勺。
　　初初有文化。
　　不看他都忘了。初三那年百日誓师，学校组织大家去爬山，周亦初在前面跑得比谁都快，到了山顶却立马瘫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气。
　　当时谢旻把包里的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咕咚咕咚就是半瓶。
　　然后突然指着远处说：“你看。”
　　山顶其实很吵闹，周围还有其他班的学生，谢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是灰蒙蒙的城市轮廓线，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他其实不知道周亦初在那片灰蒙蒙里都看到了什么。
　　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周亦初的文科明明学得这么好还要申请来理科班。
　　他进三班教室的时候看了看，周亦初的位置空着，椅子上搭着的校服外套要掉不掉的样子。他前桌罗佳佳那里也空着，桌上有半包吃剩的薯片，宋星趴在一摞书后面睡得正沉。
　　谢旻走到三班的课代表桌前，把作文放在她桌上。
　　“余老师说让大家多注意这次的批注。”
　　三班的语文课代表是个戴眼镜的短发女生，正低头改默写本，闻声抬头看到是谢旻，接过来道了声谢谢。
　　注意批注，那就是写得不咋地。
　　“谢谢，咦？这次倒过来发吗？”
　　刚刚谢旻忘了把周亦初的作文塞回去，而是直接包在最外面给了她。
　　“...余老师说他的拿来讲。”谢旻无意识地伸手蹭了蹭鼻尖。
　　短发女生没在意这些细节，她的注意力落在最后一段的作文分数上，忍不住低声感叹。
　　“55…还真是打破‘50分’谣言的男人，限时作文都能写成这样真的很厉害了。”
　　物理班一直有个“50分”谣言，其实就是作文不好写，然后大家都开玩笑说物理班作文满分只有50。
　　谢旻站在课桌边没急着走。女生熟练地把作文按照座位表分成八列，抬头看看他，立马心领神会。
　　“他一下课就出去了。”
　　“我不找他。”谢旻别开了视线走了。
　　走廊突然灌进一阵风，微凉的雨点打在手臂上，尽管下着雨，空气里还是很闷。
　　上午最后一节是整个年级的自习课，四班的空调开得冷，玻璃窗外凝了一层蒙白的水雾。
　　谢旻面前摊着一大叠作文纸，他的字比周亦初好很多，两个人明明是一起学的硬笔，偏偏有的人落笔刚劲有力，有的人整天整得像鬼画桃符一样。
　　这次的作文主题是根据时事新闻定的，写少年与江山。
　　提取两个关键词，分别解释后写二者的关系，三个关键词则两两寻找关系，再写三者之间的制衡。
　　理论成立。
　　谢旻草稿纸写了一页半，他立了好几个贴合主题的观点，找了一大堆关键材料，企图把他们串成逻辑链塞进文章里。
　　自习课一般由班长在讲台维持纪律，从班长的视角来看班里那个理科第一的大学霸坐姿端正，手里头的笔唰唰的，眉头时不时微微皱起，看起来有条不紊。
　　只有谢旻自己知道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不明白为什么周亦初看到作文题后构思一下就能洋洋洒洒往下写，从标题到结尾漂亮利落。
　　而自己各种凑字数的招式让他每次在办公室见到语文老师都不好意思。
　　坐在讲台的班长面前摊着一叠化学化工练习题，生无可恋地看着正要趴下睡觉的理科第一。
　　他又看向理科第一的同桌，临近饭点大家都无心学习，陆小路很快就接收到了班长的目光，只一眼他就明白对方也不想写练习。
　　陆小路戏精上身般摇摇头，也看了一眼谢旻。
　　学习好的写题也快，写完这套写那套，每次写还巩固一下知识点。而他陆小路就不一样了，每次写题都是对他的反复折磨，每套大题总有填不出来的空，又复杂又难算，换套题还是填不出来。
　　所以他总觉得因为学霸写作业快，所以玩的时间会很多。
　　怎么这么不公平。
　　不过他没怎么从他同桌身上看出这点，倒是在他们部长和隔壁周亦初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神啊，分班的时候我陆小路不是物理组排到九十多名去了吗，怎么给我分到重点班了…
　　下课铃响的那一秒，各个都拿着饭盒往外冲，其中不乏急着抢饭忘拿饭盒的。
　　等走廊上的脚步声稀落下去，谢旻才拿着饭盒和水杯往前门走。
　　刚出前门，就差点迎面和从三班后门出来的人撞个满怀。对方脚步很快，低头看着手机，差点撞到人事才猛地刹住。
　　谢旻扶了一下那人的肩膀，顺手把那人翘边的袖子整好。
　　“你饭盒呢？”谢旻问他。
　　“给罗佳佳了。”周亦初把手机揣进兜里，语气平常。
　　“她说帮我打饭，我帮她中午值班。”
　　“你让女生去给你打饭？”
　　“我俩都说好了，她去打饭，我帮她值班，是公平交易。你自己去吃吧，我去团委了。”
　　周亦初说完绕过谢旻，往走廊另一边走了，全程一直低着头。
　　直到进了拐角脚步才慢下来，他觉得自己像在闹别扭。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觉得自己在躲着谢旻。
　　周亦初突然觉得有点不爽，他又不是在做什么亏心事，躲着他干什么。
　　谢旻到饭堂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二十了，大部分吃得快的学生已经走了个七七八八。谢旻端着饭盒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今天中午的菜有周亦初最喜欢吃的炸肉饼，每次刚坐下都先把炸得脆脆的边角啃干净。
　　谢旻把肉饼加起来咬了一口。
　　有点咸。
　　大概是今天中午的饭菜不合胃口，谢旻吃了没几口就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水喝了一口。
　　有人在走到他桌前，谢旻抬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女生。
　　“你好，”女生扎着低马尾，声音有些怯生生的，“这边有人吗？”
　　女生的校服干干净净，脖子上戴着的校卡是红色的。
　　对出勤都算放得宽松的南中唯独对抓校卡情有独钟，高一到高三用的是红绿黄。
　　总是忘带校卡的某人每周至少吐槽一遍这种红绿灯校卡到底救过德育处主任多少次。
　　“没有。”谢旻摇了摇头。
　　女生小心翼翼坐下了，她有点紧张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轻轻推过去。
　　深蓝的笔杆质感很好，笔帽上还有一圈细细的金环，看着就价值不菲。
　　“谢学长…我…”女生的声音比刚刚小很多，一直低着头。
　　谢旻停了手里的动作，看着对面的人，没有出声打断她。
　　“我…喜欢你很久了…从上学期入学典礼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我知道你会觉得很冒昧…但我…”女生低着头没有再说下去。
　　谢旻安静地听完了。他没有急着回答，身体坐直了一些。
　　“谢谢。”谢旻的声音也不大，但很认真。
　　“能收到这样的喜欢是我的运气。”他把那支笔轻轻地推回去，收回手。
　　“这支笔很漂亮，心意也很重，给我的话太可惜了。”男生垂着眼，后半句话更像在自言自语。
　　“它应该在你自己手里。”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手拿回了那支笔：“抱歉。”
　　谢旻摇摇头：“没有。”
　　女生站起来挥挥手道别，走出几步后，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窗边的男生正低头夹菜，筷子落得很轻，握着筷子的手指节修长分明。
　　因为长得比较高，衬得谢旻的身材比较清瘦。人也很温柔，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像湖。
　　这样的人被喜欢是理所当然的。成绩好、脾气好，跟谁说话都温和有耐心，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女生想起刚刚谢旻把钢笔还给她时的样子。好像那支笔跟他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明明伸手能碰得到，但他看它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她走出饭堂往宿舍走，路过篮球场的时候有几个女生正在看球，里面还有她舍友。她忽然想到什么。
　　谢旻学长会不会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而且情况看起来还不太乐观。
　　她模模糊糊地觉得，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的人，好像比大家想象中要孤单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