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面包》诚乐愿寒

9、九块小面包 和好还扭扭

　　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谢旻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笔在指间转了两圈迟迟没落下去。
　　陆小路熟练地拿出一本草稿纸翻开。飞快地写了一行字推给谢旻。
　　【明天我过生日，咱去学校后门那家火锅鸡整一顿啊？】
　　谢旻低头看了一眼，在旁边回了个“好”字，又补了一句上去。
　　【礼物你想要什么】
　　草稿本推回去，又很快被推回来了。
　　【不要不要，你看你见外了啊。本来想明天再说的但怕临时通知你们没时间】
　　【你帮我问问周亦初和上次一起吃饭的那两个女生来不来，我叫了我们部长跟咱班几个男生一起】
　　【你记得跟那两个女生说如果她们去的话我就让部长把他妹妹叫上，男生多怕她们觉得尴尬】
　　谢旻想了想，回他【那给你烤个蛋糕？】
　　【啊啊啊啊啊好啊！这个我要！明天火锅鸡我允许你做主桌！】
　　陆小路笑嘻嘻地把本子推过去。谢旻家开面包店的事情他是偶然知道的，高一下刚分班的时候他上哪都买不到他老妈爱吃的开心果泡芙，趴在桌上一筹莫展。
　　谢旻看不下去问他发生什么事，陆小路没抱希望地跟他说了情况，没想到平时很少理他、感觉一心都在隔壁班的同桌淡定地跟他说：“开心果奶油的吗？回去我给你烤。”
　　他同桌是世界上最好的同桌。
　　下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细细的光打在浅黄的纸页上，一晃一晃。
　　数学课居然会在下课前讲完。最后的五分钟谢旻低着头把某张卷子的错难点归到一起，隔壁陆小路一边观察走廊有没有巡逻的老师一边偷摸收拾书包。
　　放学铃一响，谢旻把笔帽合上，桌面突然出现一片阴影。
　　周亦初抱着手站在窗边：“我发现除了陆小路，放学最不积极的都集中在你们班。”
　　夏天的太阳落得晚，淡金的光落在洁白的雕像上，落在并排人白皙的侧脸上。
　　琥珀一样。
　　周亦初一路都在看手机，拇指时不时划一下屏幕，步伐比平时要慢半拍。走出校门口过马路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屏幕，但左手习惯性地伸到一边，攥住了谢旻的校服袖口。
　　谢旻顿了一下，放慢步子带着他过了马路。
　　过了马路周亦初很自然地松开谢旻，突然对着手机笑了一下。
　　“我今天不去你家写作业了，”周亦初把手机揣进校裤口袋，“有点事忙。”
　　谢旻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谢旻推开家门，发现玄关的灯是亮着的，厨房里传来电动打蛋器的嗡嗡声。
　　谢恬恬女士围着一条碎花围裙，背对着饭厅，往不锈钢盆里又添了些面粉。
　　“回来啦，”她头也没回，“帮我弄一下蛋糕糊，我去把菜拿出来。”
　　谢恬恬女士今天心情格外好，今天有两个女生过来买甜点，等待的时候一直夸她烤的面包特别香。
　　谢旻回房间把书包放下，把校服换下来，进厨房接过谢恬恬手里的打蛋器。
　　“快好了，今晚给你们烤蓝莓蛋糕，明天冲两杯牛奶就着当早餐。”
　　“你其实不用那么忙。”谢旻压着开关的手迟迟未动。
　　“我哪忙了？”谢恬恬把锅盖掀开，汤勺碰到锅壁发出很轻的响声。
　　“现在店里也不怎么用我操心，我有空就给你们做…”
　　“妈。”谢旻扶着面糊盆的手不自觉用了些力气，指间微微泛白，语气里也带了些无奈。
　　“好啦好啦，”谢恬恬盛出两碗汤端到餐桌上，“我后天想回去看你外婆，你就去初初家住几天，我下午跟他妈妈说好了。”
　　谢旻顿了一下，没来由地提了一句：“初…周亦初今晚有事，不过来写作业了。”
　　谢恬恬没注意到谢旻的变化：“这样啊，那晚点蛋糕烤好了你给他送点过去。”
　　“好。”谢旻应下来。
　　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夹着一条青菜安静地咬着。
　　她忽然觉得心里不怎么是滋味。
　　谢旻从小就很懂事。她跟丈夫分开得早，谢旻很小的时候谢恬恬就又当爹又当妈，她一个人撑着面包店那几年，谢旻就从没让她操过心。
　　作业自己写，衣服自己洗，放学回家自己还会简单做点饭。连店里的员工都说“你家小旻也太乖了”，她当时听着还挺骄傲的。
　　但现在谢旻长大了，渐渐地越来越独立，也很少向她要过什么了。
　　不像隔壁初初，什么事都喜欢放在嘴边，想吃什么就说，不想写作业也说，有时跟叶悠悠拌个嘴也理直气壮的。就连来她家玩，初初都能在沙发上跟她说半天学校里谁考试作弊了、谁打球犯规踩别人脚了。
　　谢旻从来不回家说这些，吃完饭后他就去洗碗，记得她腰不好就主动去拖地。
　　她儿子什么都会做，但什么都不说。
　　谢恬恬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谢旻抬起头：“妈？”
　　“……没事，”谢恬恬收回视线，“先吃饭。”
　　谢旻没再追问。
　　谢恬恬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余光落在谢旻垂着的眼睫上。
　　她记得谢旻还是小不点的时候很爱哭，被她骂了之后还会站到周亦初后面瘪着嘴不说话。
　　她都记不清了，可能是上初中之后，也可能更早，总觉得谢旻是一下子就自己长大了。
　　那个时候太忙了，店里人手不多，每天都忙得翻天，回到家根本没精力去问孩子今天开不开心。
　　谢旻就是那个时候变的，作业再多也不说累，考试第一也不邀功，连班上有没有人欺负他也不说。
　　还好叶悠悠那个乐天派总是带着两个孩子一起玩，悠悠的孩子十足的像她。
　　漂亮，乐观，心思又很细腻。
　　万幸两个孩子能一起长大。
　　谢恬恬此刻坐在餐桌对面，看着儿子低头安静吃饭的样子，心里有些堵得慌。
　　这些年她忙得没时间消化自己的情绪，但她忘了她的孩子不一样。
　　她的孩子会高兴，也会难过，会有想要的东西，也时常会觉得委屈。
　　她很想问谢旻今天过得开不开心，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突兀了。这么多年没问过，突然问出来，反而显得奇怪。
　　洗完碗的谢旻用厨房纸认真地擦了擦手，回了房间。
　　作业在学校就写完了，他从书包翻出一本物理竞赛题库准备刷题。
　　等到谢恬恬敲门进来的时候，他刚好在算最后一问的初速度。
　　谢恬恬端着一盘刚烤好切开的蛋糕，蛋糕截面露出厚厚一层深紫色的蓝莓果酱，在灯光下冒出热气。
　　“烤好啦，”谢恬恬把蛋糕放在空着的桌边，“要不要去找初初？你忙的话我过去也行。”
　　“我去吧。”谢旻把计算到的步骤圈起来，放下笔。
　　他说完站起来，又楞在书桌前没动。
　　“怎么啦？”谢恬恬看着突然发呆的儿子。
　　“……没事，我洗个澡再去。”谢旻转身去衣柜里找了套睡衣。
　　“如果要道歉的话还要带上薯片跟冰箱里的果汁哦。”谢恬恬一边拿了块蛋糕吃，一边给儿子提建议。
　　“……我们没吵架。”
　　“好了好了没吵架，快八点了我爱看的剧要播了。”谢恬恬把蛋糕端出去。
　　“那我先放冰箱冷藏，一会记得跟果汁一起带过去。”
　　都说了不是吵架。
　　另一边的周亦初也不知道自己在厨房磨蹭什么。
　　“初初。”刚吃饱饭的叶悠悠逛到厨房找他聊天。
　　“你说这个点你谢阿姨店里会不会有很多面包边边。”
　　“…有吧。”周亦初那几个碗洗了快十分钟。
　　“诶，那你觉得谢阿姨对你怎么样啊？”叶悠悠从冰箱里拿出来个石榴边扒边吃，一点也没有给儿子分几粒的意思。
　　“很好啊。你想让我去拿面包边吗？”这么多年周亦初这个苦力干得是越来越得心应手。
　　“那你咋跟人家儿子吵架嘞？”
　　周亦初拿着碗的手差点松掉：“谁跟他吵架啊。”
　　叶悠悠看破不说破：“不知道啊，按平时这个点隔壁总要来个人的吧。”
　　谢旻穿着白色短袖，肩上搭了条灰色毛巾，头发还有些滴水。
　　可能是水温调得太高了，以至于他开门见到周亦初的时候还有点懵。
　　周亦初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校服短袖，下摆还有几小块颜色深一些的衣料，看上去像洗过手没擦随意蹭上去的。
　　“怎么来了？”
　　“闲的。”
　　“初初来啦。”谢恬恬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谢姨好。”周亦初换了鞋，很礼貌地问好。
　　“今晚烤了蓝莓蛋糕，小旻还说给你送过去你就来了。”
　　“一会再吃，我找他有事。”周亦初一把拽着谢旻的手腕把人拉进房间。
　　周亦初大爷一样往窗台一坐，扫了一眼书桌上没写完的物理卷，连草稿纸上的演算都写得工工整整。
　　“你闲成这样，也不找我玩？”
　　“你不是说你忙吗？”
　　周亦初想起来了，好像是他下午说的。
　　他把这个岔子绕过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不打？我上号了。”
　　谢旻没说话，把桌上的草稿本夹在卷子册里，坐在床边打开游戏。
　　今天刚好赶上游戏赛季更新，等待下载的间隙周亦初突然说：“好想吃蛋糕。”
　　“刚刚你又不吃。”话虽这么说，但谢旻已经把手机放下了。
　　“现在跟刚刚是两个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