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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盯着许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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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澈吃过午饭趴书桌小寐,夏风轻轻撩动他的头发,眉头微皱,后背晕开一小块浅灰色的阴影,睡得并不舒服。
下午一点开始正是一天升温的时候,邵炀的衣服不透气,电风扇对着还是热醒了。
邵炀见许澈注意不到自己,眯起眸子盯许澈边扬起脖子拉开领口,凑到风扇前享受着凉风,纳凉了阵子,才将风扇转过去对准许澈。
电风扇一吹,许澈就醒了。
邵炀反应很快,赶紧接水。
许澈眯着眼睛适应午后的强光,手在桌面摸索找眼镜,模糊的视线看见邵炀倒水。
“舅举,喝水。”
许澈慵懒的“嗯”了一声,咕噜咕噜喝了大半杯,水特地兑过不冷不热,喝下去人舒服了不少,马上缓过神来。
许澈面朝窗户发了几秒呆,继续看书。
前天发工资了,打算周末带邵炀出门的,但今天看样子要下大雨,极其闷热,到室外一会儿就浑身黏糊糊的,难受的很,只能在家找点事做,等天气好点再出去。
邵炀不知道从哪儿捡来几颗石子,磨得圆滚滚的,在一边儿自个跟自个玩抓石子。
这样倒好,各有各的事情做,不用大眼瞪小眼尴尬。
“咚,咚,咚。”
邵炀开了门。
“你来这么早。”邵炀道。
是林海军,他跟邵炀年纪差不多,但比他高不少,这会儿单手搂着篮球站在外面。
邵炀刚来那几天常见林海军打球,就问了一嘴能不能一起玩,小孩儿的友情就这样简单的顺理成章的开始了。
“家里没事做,就来找你了。嘿嘿,今天热,我请你吃冰棍!”林海军得意的笑了笑,望进屋里,朝着许澈的背影礼貌道,“许叔叔好,我来找邵炀玩打球。”
许澈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回头看去,这小孩儿很眼熟,总感觉在哪儿见过。
他屈起食指,推了推眼镜,眼底没有一丝情绪,双眸如望不到尽头的夜色。
想起来了,长得很像林世平。
许澈只知道林世平有个十几岁的儿子,哪怕林世平人挺不错,但他总感觉同事只能是同事,不该涉及私生活方面的接触,因而一直没见过林海军。
邵炀跟林海军道:“你先走着,我收拾一下就下去。”
“哦,好。”林海军很爽快就答应了。
邵炀眼皮微动,扫了下面无表情的许澈又垂下眼眉,谨慎地问:“舅举,怎么了?要不我不出去了吧。”
许澈掏出零钱,云淡风轻道:“天热,买汽水喝。”
这么热的天,邵炀的衣服又不透气又不软和,出了汗跟块胶布似的黏在身上,喝点冰汽水会舒服些。
不过最主要还是他过意不去,邵炀几乎天天打球,但也就上次给过零钱,可想而知这么久以来都是林海军请邵炀。
“舅举,我——”邵炀感觉手里的一块钱有千斤重,不自觉咽下口水,抬起眼扫过许澈白皙没有表情的脸,又垂下眼皮小声提意见:“不用的。”
“不能老让别人请你。”
邵炀腼腆地道谢,关上屋门一刹,戏谑地勾起唇角。
工作起来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就傍晚了。
许澈要烧饭了才发现盐和白糖快用完了,傍晚没那么热便去小卖部买,刚下楼就碰到了邮递员,收到了许沁的回信。
这封回信来的有点晚了,不过起码有回应,而不是邵炀丢他这里目的达到了就当无事发生。
小卖部距离宿舍楼五六分钟路程,许澈拐了个弯儿瞧见邵炀在小卖部门口蹲着,仰头看电视。
售货员一看他,他就怯懦地低下头,蔫巴巴的。加上那身老旧不合身的衣服衬托,他仿佛一条被族群抛弃的野狗。
走近了点儿,听见小卖部的售货员皮笑肉不笑恶意调侃:“侬看电视就看电视呀,不买也不用帮阿拉看门的呀,往边上去一点好伐,别挡住其他要进来的客人好伐。”
邵炀怯怯的点了点头:“哦哦,对不起。”似乎完全没听出来店员的言外之意,憨憨地往旁边挪了挪。
遥远的记忆忽的一帧一帧闪回。
他也曾这样蹲在小卖部门口,不过那时候他不是看电视,而是嘴馋,想买吃的却没有钱,于是蹲在门口看着,仿佛看多了,就吃进肚子里了。
但自从被许沁撞见过之后,他就没这样干过了,因为许沁总会偷偷往他书包里塞点儿钱,留张字条让他别告诉爸妈。
他只知道自己有钱买零食,知道许沁总是很舍得给他花钱,会给他买想要的书,逢年过节会买块新布给他赶身衣服,他却不知道许沁临时工的薪资不高,后来来才晓得了,许沁已经下乡了。
而且他小时候就性格安静,不像其他男孩子到处玩儿,自然常有调皮的孩子笑话他,排挤他,爸妈只会说那就不跟他们一起玩,许沁却会把他护在身后,赶走所有欺负他的小孩。
“拿罐麦乳精。”许澈走到邵炀身后。
邵炀闻声回头,又惊又怕,垂下头,怕许澈生气打完球了不回家在小卖部开电视。
店员看到许澈,立马换了副笑脸,只是其中几分真就不得而知了。
许澈不爱热闹,鲜少与附近的居民有交集,但这并不妨碍他为人熟知,光是结婚不久媳妇就跑路这事儿,就他们从够巷口说到巷尾。
麦乳精塞到邵炀手里,一如十多年前的夏天,许沁递给许澈那本崭新的书。
“舅jǔ……舅舅,我不——”邵炀连连摆手。
许澈声音不大但不容置喙,打断了邵炀的拒绝:“回去了。”
吃过晚饭,邵炀先去了洗澡,许澈坐在书桌前,拆开那封回信。
依然是皱巴巴的作业本纸,上面残留的铅笔字迹还没擦干净,龙飞凤舞颇为飘逸灵动有力道。
“姐姐先斩后奏对不起你,乡里返乡我只能让邵炀跟着走,不然他一个人,路上不安全。”
“邵炀皮归皮,但自小开始帮我干活,要有什么家务跑腿的杂活,你就尽管让邵炀帮你做。如果他太皮,你就说他打他,不用心疼。”
“姐姐知道,给那么点儿钱很寒酸,但我一天就挣两角六分钱,你别嫌少。”
“也请你别介意姐姐写信磨磨唧唧,不是姐姐想拖延沟通的时机,是这边想打电话要赶大半天到很远的镇上才有,晚上还不一定赶得回家,而且收信寄信也要等,所以真的很对不起。这个暑假,邵炀就拜托你了。”
许澈怔怔的看着“两角六分钱”几个字,久久不能释怀,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姐姐详细说起自己的情况,那东拼西凑的五块钱,得一个月才能存够。
他心里堵堵的很不是滋味。
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行军床。
云翳飘过,洒下一片荫蔽罩住书桌。
昨晚下了一场大雨,天气清新凉爽多了,许澈一早带邵炀坐公交车,要去一个挺远的地方。
邵炀紧贴车窗,身体僵绷直像块木板,眼睛粘在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象上。
整齐的绿化植物,穿着喇叭裤、布拉吉(连衣裙)的行人、凤凰牌的二八大杠自流闪着银光。
偏远山村发展没有上海好,很多都没见过,邵炀不由得放缓了呼吸,嘴巴无意识张开,又怕自己没见过世面的模样给许澈丢脸,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短裤补丁边缘。
许澈清晰地看到少年过分凸出的肩胛骨将旧长袖领口顶出尖锐的轮廓,那细瘦的脖颈和手腕在拥挤的车厢里显得格外脆弱。
许澈脑子里还有盘旋着“两角六分钱”,几次想开口问问家庭情况,但看着邵炀好奇打量寻常场景的眼神,给话题吞了回去。
最终,车厢的嘈杂反衬着两人间一片死寂。
邵炀余光飞快地偷瞄许澈,似乎读懂了许澈欲言又止的为难。
“舅举,车开了好久,我们要去哪。”他小声说,生怕影响到旁边的乘客。
公交匀速行驶,两侧的绿植不断倒退,忽而阳光穿过玻璃窗,形成小小的丁达尔效应,飘了暖融融的微尘,如同一个光幕笼罩着许澈,忽而烙下一闪而过的斑驳剪影,印在许澈脸上,让他多了几分与人有壁的冷清。
许澈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盖下柔和的阴影,目光落在邵炀快盖住眼睛的刘海,慢慢往下移,掠过嵌在起了波浪状褶皱领口的干瘦脖子。
“南京东路。”
公交车到站,国营商铺林立,行人熙攘。
许澈领着邵炀进了新世界百货。
、 上次许澈来还是八个月前,那会儿秋末,进货了新款式的冬装,许澈虽然没什么情趣,但还知道换季特地给媳妇挑几套时髦的新衣服。
同样的事情,再来已时过境迁,不免有些感慨。
新世界百货是为数不多可以直接买成衣的店铺,其实许澈一开始犹豫要不要给邵炀买衣服,因为他每个月有固定的存款目标,可越看越受不了邵炀每天磨红手腕脖子,想到邵炀那条尿素袋子做的内裤,而且邵炀身体里流淌着许沁的血,又听着他一遍遍喊自己舅舅,便决定这个月暂时不存工资了。
当然,布料也要买,下午去找裁缝,给邵炀多几件衣服总归是好的。
偌大的商场,种类之多琳琅满目,全是偏远乡村见不到的新奇玩意儿,邵炀眼底闪烁着惊奇,看不过来。
邵炀好奇观望的视线扫过路人的背影,微微一怔,他们都穿的整洁光鲜,而他却穿了一身老旧的衣服,脑海里不由回想起出发前那句“换身衣服”。
跟周围的人比起来,他感觉自己就是泥泞又瘦骨嶙峋的丑小鸭,和这里格格不入,发现新事物的好奇惊喜顿时消失无踪,他垂下脑袋,盯着许澈的脚后跟,亦步亦趋。
许澈熟络地穿过层层货柜,到了布料区,停了脚步。
邵炀却想东西出神,没注意撞上了许澈后背。
“对不起,舅jǔ……舅舅。”邵炀左右瞥了眼,售货员一身工作制服非常专业,挑选商品的客人大方得体,只有他是个扎眼的例外,所以他特地注意口音,就怕被人听到笑话。
“没事。”许澈轻声安慰邵炀,转头跟旁边的售货员说:“带他去挑挑。”
邵炀一脸错愕,完全没想过许澈居然专程带他来买衣服,不可置信的望向许澈。
“舅舅,这……”
许澈语气平和:“跟上售货员。等会回来挑布料。”
邵炀想拒绝,但许澈眼神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他只好怯怯地跟了上去,走的时候还特地跟售货员和挂好的衣服拉开一段距离,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许澈。
售货员从衣服面料到做工详细介绍了一遍,还拿出邵炀没见过的最新款式的翻领T恤。
“来,这个款式只有我们新世界百货有,其他地方可没有货哦,你看多洋气呀,你试试。”
邵炀看到衣服的标签不敢碰,连连摆手,一件成品的短袖居然要10元钱和三尺的布票,这价格太贵了,不敢买。
于是他回头找许澈,视线正好对上。
许澈走过来:“不喜欢这些款式?”
邵炀小碎步跑过去,一米五不到的身高,在一米七六的许澈身旁攥紧衣服下摆的模样,别提多委屈。
“不是。”他抬起头,黝黑的瞳仁净是不安,像误入城市的乡间小土狗。
“舅舅,我们回去吧,回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