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养大的狼崽偏要以下犯上》泓锦呀

3、Chapter 3 牵紧他的手

　　风雨欲来，天气格外闷热，许澈刚从车间出来骑着自行车匆匆忙忙往家里赶，还没蹬几下就出了一层细汗。
　　邵炀来了一个星期，剩下的定量就吃完了，好在月末，许澈工资不错，爸妈不需要他上交工资，没有养家的压力，从私人手里买议价粮没那么心疼。
　　快到厂区门口，以为自己看错了，骑近一点，真是那个消瘦的，风一吹就倒的外甥。
　　许澈下了自行车，推着车走了几步到邵炀跟前，邵炀提着铁质饭盒站在门卫室旁，枯黄凹陷的脸颊热的慢发红，粗糙的布料给脖子磨得通红。
　　“舅……舅举！”邵炀跟许澈对视了一眼就低下了眼眉，看着鱼贯而出的人影，拘谨的小声说：“天气热，来回跑很累。”说着，举起铁质饭盒展示。
　　晓得天热大人工作辛苦，晓得烧菜做饭送过来，这哪有一点儿到处去野的模样。
　　相同的地方相似的动作，恍惚间眼前的光景变成了模糊的色斑，许澈好似回到了半年前，待画面重新变得清晰，却不是记忆中那个人了。
　　许澈屈起食指推了推眼镜，淡淡地应下：“去办公室。”

　　邵炀一直以为许澈像家乡修路的工人那样，一直劳作，没曾想他有独立的办公室，不大但胜在整洁干净，椅子还是上了一层漆的，锃光油亮特别洋气上档次，坐下前特意捏着衣服下摆来来回回擦了好几次。
　　对于邵炀烧的菜，许澈并不抱希望，然而饭盒打开的一瞬，他就愣了下。
　　“舅举，味道可以吗？”邵炀问。
　　卖相、闻起来的味道都跟他做的几乎一样，尝了一口，吃起来也没差。
　　也对，这几天只要他一烧菜做饭，邵炀就肯定围过来，事前帮择菜洗菜，开始烧菜了就边看边递递碟子、擦擦灶台。
　　学他烧菜做饭不难，但要记住他的口味就比较麻烦了，哪怕同一个菜，量多量少烧的口味都不一样，还有堆在一起的手工勺子，没有标签记号却对应专门的调料，不然烧出来的菜会串味儿。
　　譬如今天的白萝卜。两个人吃份量多，萝卜的土腥味重，根据分量变化，他喜欢加一点胡椒调味，但胡椒的量不能多，最小的手工勺子半勺。
　　虽然他对切成什么样没所谓，但邵炀依然学他之前那样斜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块。
　　许澈轻微的点了下头，淡淡道：“挺好。”

　　邵炀满足的声嘿嘿一笑，夹小块素菜配一大口米饭，腮帮子鼓鼓的，不过太瘦了，颧骨还是有点儿凸。
　　许澈这几天说了好几遍，让邵炀多吃点肉，但他总是不听便干脆不说了，这会儿看见了，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直接夹了好几块肉给他。
　　“舅举……”
　　“吃吧。吃完在办公室休息，没那么热了再回去。”
　　邵炀咕噜咽下没嚼完的饭菜，但卡喉咙里了。
　　许澈眉头微蹙了一下，给邵炀接了杯水：“咽下去再说话。”
　　邵炀猛灌了一大口凉水，锤了两下锁骨往下一点的地方。
　　“我，跟人约了下午打篮球。”邵炀怯怯地望进许澈眼底，生怕他嫌弃自己出去玩。
　　这儿没邵炀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的地方，但这难不倒他，很快跟厂区十三四岁年纪的小孩玩到一起。
　　邵炀跟同龄人玩挺好，不用闷在家里无所事事。
　　但这么热的天打球，待会儿一出汗不得给磨得更红，磨红了汗水一腌，难受的很。
　　只是许澈有心改变，也暂时有心无力，月初就把工资存起来了，这会儿月末了余钱不是很多，只能等下个月。
　　“嗯。”许澈面无表情轻声应下。
　　俩人没再说话，沉默地吃完午饭，邵炀抢着去洗干净了饭。

　　邵炀临走前许澈面无表情给了一块钱，让他打球渴了买点冰汽水儿，跟朋友分分。
　　邵炀不敢接，他才带了五块钱来，光这几天的伙食就得五块钱了，之后就是白吃白住，哪还能要舅舅的钱。
　　许澈见他不要直接塞他口袋里了。

　　早上许澈本不用进车间，奈何几个师傅为出口船的艉柱放样发愁，按英国劳氏船级社的新规，艉柱线型必须精确到毫米，传统的手工放大样反复修改了好几天，总差那么一点。
　　许澈根据早上几次尝试的情况，做了详细的推导，运算出符合新规要求的数值，马不停蹄跑去车间，亲自跟师傅和技术工人们一起解决问题。
　　车间嘈杂，许澈这一忙，就差点错过放工铃声。

　　车间门口透着灰黑的天色，雨点砸在地面上劈里啪啦的响，在地面铺开一层茫茫白雾。
　　许澈眉头微蹙，今天没带雨具来，就这雨势，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舅举！”
　　许澈往回走了两步，邵炀的声音就撞进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连续的呼喊，拽回了他的脚步。
　　许澈回头看去，微微一怔，不远处邵炀消瘦的轮廓好像随时要被雨压扁，他一手抱着雨衣，一手撑着伞，呼喊声差点淹没在雨里。
　　意外之余还感疑惑，到门卫一直有人值班，厂区明文规定，持有厂印的工作证才能通行。
　　邵炀踏出一阵阵冠状水花朝他靠近，很熟悉的画面，久远到想遇水化开的颜料，随着邵阳越来越近，模糊不堪的场景逐渐清晰。

　　许澈看着同学一个接一个被爸爸妈妈牵着接走，消失在雨里，心里其实挺羡慕的。
　　物资紧缺爸妈不得不起早贪黑干活，还好学校不远，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上下学。
　　比雨停先迎接他的，是少女那声温柔清亮的“阿澈”。
　　因为时代意外，许沁初中毕业之后可惜了极好的成绩却没法上高中，找了份干杂活的散工过渡，这会儿还没到她的下班时间，却出现在了面前。
　　“姐姐。”后半句“你怎么来接我了”，咽回了肚子里。人都是自私的，许澈也想有人接。
　　许沁牵起许澈的手，垂下眉眼，温和地笑着：“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我怕爸妈没空。”
　　“我们回家吧。”
　　许沁牵紧他的手，走进雨里。

　　时至今日，这段记忆闪回依然犹如刚刚发生，记得那天路过小卖部，没什么工资的姐姐给他买了很贵的汽水，还给他塞了零钱拿着买东西。
　　可不久后姐便响应政策，知青下乡去偏远的山区，他就再也没见过姐姐了。
　　许澈当时算较幸运，春季入学的赶上了末班车，但秋季及之后，入学和正常的教学秩序都因“停课闹革命”而中断，直到1967年“复课闹革命”后才逐步恢复。
　　这一去就是十几年，去年姐姐回来办户口回迁，枯槁苍老的模样他差点没认出来。

　　“舅举，下雨了，你没带雨具。”邵炀应该是一路小跑来的，脸色微红，肩膀有点儿湿了，看了眼许澈又低下视线。
　　许澈从难以释怀的记忆抽离，接过雨衣，诸多疑问都压在了心底，轻声道：“等下，我去骑车。”
　　“雨太大了，路上积水多湿滑，骑车不安全。”邵炀抬了下眼皮又垂下眼眸，小声提醒道。
　　“行。”

　　舅甥俩很快走到厂门口。
　　门卫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笑道：“接到你舅舅啦，雨大回去小心路滑啊，这次谢谢你的幸福可乐了啊，下次就不用这么客气了。”
　　“许工，你这外甥真乖，知道你没带雨具还专程跑一趟。”
　　邵炀连忙说了几声谢谢。
　　邵炀聪明的很，知道求人办事不能让别人难做，小卖部的汽水大多一毛两毛，正广和的更贵，邵炀舍得花三毛钱请门卫喝汽水，而且还跟门卫说他就进去一会儿，要是有人问起就说他强行进来的，让问责的人在门卫室等着，他出来帮门卫撇清关系。
　　其实礼貌点报备送雨衣，门卫不会为难一个好心的小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不过邵炀做的足够礼貌周全，要是下次有急事要找许澈，门卫记得这次的礼数自然乐意帮忙。
　　许澈没接话，只是幅度极小的点了点头。
　　他很意外，邵炀年纪轻轻竟懂这些人情世故，他在邵炀这个年纪真没这么会来事，要是邵炀能收心，将脑子用在学习上，指定能有个好出路。
　　只是邵炀家乡的教育资源大概不好，而且生活环境大多提倡读书无用不如早点帮家里干活。
　　许澈才意识到这正是许沁的用心，邵炀老是呆在偏远山区，环境和人文只会影响他向下兼容，他知道自己上树掏鸟下河抓鱼比别人厉害，却难以发觉自己有个不错的脑子。

　　路过小卖部，许澈模仿着姐姐的样子，给邵炀买了点儿零嘴，但这样做并没有让他舒服多少，反而让他心头浮起“与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的怅然和遗憾。

　　邵炀给雨伞雨衣挂在外面滴水，进屋前还在门口蹭了好几下。
　　许澈微怔。
　　今天房间犄角旮旯都十分干净。
　　地板光亮，砖缝还残留了点儿没干透的水渍，大大小小的柜子都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开着柜门通风透气，衣柜雕花的门把手也擦的仔细，细微的缝隙都不见灰尘，里面的衣服整理得一目了然，面料较硬易皱易留痕的挂起，质地柔软的折叠好分类摆放，收拾的非常利索。
　　邵炀住进来这些天时长帮忙收拾杂物扫扫地，不是特别累人的活儿，许澈就没拦着，但大扫除不一样，单间宿舍从里到外打扫一遍还挺费工夫。

　　邵炀拿搪瓷水杯给许澈接了杯温水。
　　“舅举，喝水。”
　　“没去打球？”许澈直白地问。
　　邵炀愣了一下，以为许澈问责他拿了钱没去打球，紧张地望进他眼底，匆匆对视一下就垂下睫毛，小声解释：“打了，一点打到快三点，天太热，散的时候我听舅举的话，请了两个小伙伴喝汽水。回来打扫完不久下大雨，我就拿雨具出门了。”
　　许澈并不是关心那一块钱用在哪了，给了邵炀那就由邵炀自由支配，他只是想告诉邵炀不用在这里住不需要贡献劳动，可话涌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忍心出言打击，不应该当个煞风景的大人。
　　许澈抬手想摸摸邵炀头，但手在半空僵了下，最终落在他肩膀上，轻拍了一下。
　　“辛苦了，打扫的很干净。”
　　许澈声音很平静，没有波澜，更听不出来在夸人，不过在邵炀听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不辛苦的。”邵炀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挠了挠脖子。
　　许澈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话，冷清的嗯了一声回应。
　　邵炀同样找不着话题，这样沉默着呆在一个空间里不免尴尬，他在坐了几分钟，突然想起什么，“舅举，你休息，我去烧菜做饭，等下就能吃了。”
　　物资稀缺，私人手里能买到的议价粮有限，净是笋干、蛇瓜之类。为数不多的鸡蛋跟腊肠，是许澈想到邵炀瘦的病态的模样，磨了好一会儿，多给了点儿钱人家才舍得卖。
　　邵炀抓了把笋干跟半截蛇瓜往外走。
　　许澈瞥了一眼，屈起食指推了推眼镜，语气很轻，却如命令：“多拿根腊肠，再给自己煎个鸡蛋。”
　　他省去了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后半句——舅舅养的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