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apter 2 少年总是小 ...

  •   邵炀抬起头,快速眨了眨眼睛,乌黑的眸子燃起一寸光亮,穿过厚重的眼镜片,短暂望入舅舅的眼眸,而后又立刻垂下眼睑,盯着自己那双破洞的解放牌布鞋,不知所措地扣了扣脚趾,鞋面顶起细小的弧度。
      许澈没多说,开门进屋,鞋子脱了放在门边儿的柜子底下。
      没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看了眼,只见邵炀愣愣地站在原地,双手抬起抓住肩带,袖管往下落,小臂有几处还没褪去的淤青,他往里看的眼神好奇又克制,手不自觉发力抓紧肩带,这一发力手背交错的青色血管变得尤为明显。
      许澈难以形容此刻内心的感受,再度怀疑眼前的邵炀不是信里那个管不住的皮猴,反而是一棵随时枯萎的树苗。

      “进屋。”许澈道。
      “好……”邵炀应声,在门口蹭了两下,生怕鞋底的泥土弄脏地板。
      进了门,又学许澈,脱了鞋子放到柜子底下。
      邵炀极快地环视了一圈干净整洁又明亮的屋子,触碰到许澈视线一瞬,立马低下头看向自己那双破洞袜子,然后踢开了自己的破布鞋,怕挨得太近弄脏了许澈的鞋。
      许澈完完整整看清楚了邵炀的所有小动作,看清了他没发话就不敢坐,不敢放下背包的无所适从,胸口如同塞了一团湿了水的棉花,堵得更厉害。
      他突然就明白了,邵炀同样没有选择的余地。
      许澈接了杯水,递给邵炀,顺手拿过背包,背包很轻,挂到门后却碰撞出闷闷的声音。
      “坐。”许澈拉来椅子。
      邵炀点点头,小声应下:“谢谢舅举。”

      许澈坐到邵炀对面。
      邵炀双手捧着印有劳动光荣字样的搪瓷水杯,低头小口小口喝着。
      许澈只能看到邵炀头顶的两个发旋,质地并不好毛毛糙糙的头发,脖子红了一片。
      “对不起。”邵炀声音大了点儿,“我来这里,给舅举你添麻烦了。”
      割裂感如同巨浪铺天盖地袭向许澈,眼前的少年总是小心,枯瘦的模样好像一碰就碎,他始终无法将眼前的邵炀跟信里描述的邵炀联系到一起。
      “没事。”许澈轻声说道,尽量放软了态度,尽量表现亲和一点。
      “谢谢,谢谢舅举。”邵炀用力捧紧搪瓷杯,手指头都变色了。
      许澈没接话,本就没准备好迎接这个生分的外甥,这会儿不知道说什么了,气氛陷入尴尬的沉默。

      邵炀喝完最后一口,放下杯子,宽松的袖口一晃一晃,又露出了淤青。
      邵炀肚子非常合时宜响了起来,给了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话的许澈一个台阶。
      “我去烧菜做饭。”
      “舅举,我……我,帮你打下手。”邵炀鼓起勇气,望入许澈眼眸,瞳仁像清水滋润过的黑曜石,闪烁着期许。
      许澈脸色平静地摇摇头,眼神带点不容抗拒的命令。
      邵炀眼皮颤了颤,垂下眸光看向实木桌面。

      房门轻轻关上。
      邵炀顿时换了个人,抬起头,姿态舒展,没有半点先前局促,镇定自若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
      而后,冷静的朝着门口方向看去,勾起了嘴角,笑中带着几分戏谑。

      耀华牌燃气灶冒着蓝黄渐变的火苗。
      “许工,侬外甥看着得有十三四岁了伐。”旁边的黄三妹婶子操着一口地道的上海话说道。
      黄三妹不是单纯八卦,是真关心许澈。原生家庭的影响,她一直单着,她进厂好多年有什么事都得自己搞定。之前她病得五颜六色,还是看着面冷,基本没说过话的许澈帮过她一把,就这么个话少有本领干实事的好孩子居然会遇上后来的事情,变得更加僻静寡言。
      许澈稍微偏移视线,看了眼黄三妹,小幅度点了点头。
      黄三妹扭头看了眼远处紧闭的宿舍门,做贼心虚似的压低了声音:“侬不要嫌阿拉多嘴,侬一个人定量够吃,但多个正是吃得多年纪的男孩子,侬可怎么办才哦。”
      “到时候想办法。”许澈云淡风轻道。
      光靠他一个人的定量肯定不够吃,但邵炀已经在他屋里了,先观望这几天的消耗情况,之后再根据需求买点儿私人粮油。
      见许澈不想多说的冷淡模样,黄三妹便没再多问,塞了个鸡蛋给他。

      锅里的油滋滋作响,许澈将腌制好的肉片倒进锅里,待肥瘦相间染上淡淡的焦色,就拧动旋转钮调小火力,依次严格按量加入调味。
      许澈烧菜做饭有一套自己的理解,烧菜跟严谨的化学实验似的,不同的调料有专门的勺子,全是他手工制作的,调味只需按顺序加入平勺,味道就不会出现偏差。
      许澈端菜走到门口,邵炀非常有眼力见,连忙跑出来搭把手手,碰碟子前手还在裤子上擦了几下。

      过于安静会滋生尴尬,尤其邵炀夹一块汤里的白萝卜分三口吃,又不吃肉和鸡蛋,几乎只吃白米饭。
      许澈都看不过眼了,难怪瘦不拉几的,想给邵炀夹点肉,低头看到自个儿筷子上还有颗米粒,给肉推了过去。
      瓷器碟子摩擦出轻微的声音,像一把刀子给填满房的沉默划出一道口子。
      邵炀愕然的抬起头,消瘦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眼睛亮亮的,读懂了许澈眼底的意思就立刻垂下头,细密的睫毛眨了眨,非常克制地夹了小块鸡蛋,但仅仅是那么一小块,依然分成了两口。
      许澈眉头一蹙又恢复平坦,重新拿了双干净筷子,夹了好几片肉到邵炀碗里,而后主动打破沉默:“你妈身体怎么样了。”

      邵炀忙咽下去,似乎不及时回答舅舅的问话就是犯下错误。
      “妈妈,妈妈身体还是老样纸,最近天气热了,她还得裹头巾穿长袖长裤。”邵炀语速缓慢,尽量把每个字都说清晰说标准,但长久以来的方言腔调没法一时间改掉,还是有很浓重的口音。
      许澈淡淡地点了下头,心里不禁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如果没有知青下乡,姐姐就不必变成如今这样。
      许澈故作平静地转移话题:“吃菜。”
      “噢噢……谢谢,舅举。”
      邵炀扒了两口饭,望向紧闭的屋门,又看了眼许澈,欲言又止。
      “吃完,别浪费。”许澈轻声道。
      他以为邵炀想多夹点肉又不好意思,干脆拿起碟子,大半倒进邵炀的碗里。
      “够了够了。舅举也吃。”邵炀紧张道。
      几粒还没米大的鸡蛋碎掉到桌上咕噜咕噜滚了好几圈,邵炀直接上手捻进嘴里。
      许澈微微一怔,看邵炀紧张一点儿鸡蛋碎的样子,时光似乎重叠了。恍惚间看到姐姐还住家里的画面,煮了白粥,有极少量溢了出来的汁水沿着碗口往下流,本该找个抹布搽干净,姐姐却手指一抹放嘴里吃掉。

      “舅举……”邵炀又看了眼门口,眼神躲闪,像只清楚自己只是暂时找到遮风挡雨港湾的流浪狗,嘴唇动了下,想说又不敢说。
      “直说就好。”许澈直白道。
      邵炀小声地问:“舅妈还没回来,不给她留点菜吗?”
      闻言,许澈愣了一下。
      难怪吃个饭邵炀不自觉瞟门口,原来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离了。”
      几乎人人都以离婚为耻的年代,离婚会被人戳脊梁骨笑话,但许澈语气平淡,仿佛不是说他自己,而是以旁观者的视角陈述另一个人身上发生过的事。
      许澈跟媳妇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不久便听长辈要求结婚,但不到一年,媳妇性情大变,婚姻随之草草离婚收场。
      刚被甩那段时间,许澈常常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传的满天飞的八卦、刺眼的离婚证,他辗转反侧质问自己,哪里做错了,哪里没做好。
      为了熬过那段彻夜难眠,他靠工作填满自己的日子,造就了现在更加僻静少言的性格。

      邵炀有点儿磕绊的嗯出声,脸颊漫起一阵不显眼的红,双手局促的攥着的确良裤子。
      “舅举,对不起……”好像犯了天大的错误,慌张道:“妈妈没跟我说……我不几道,对不起。”
      许澈摇摇头,淡然地说:“没事,吃饭吧。”
      话毕,舅甥二人再度陷入沉默。
      邵炀吸了吸鼻子埋头吃饭,脖子上的红斑特别显眼,那皮肤再碰几下就要破了流出血来。
      许澈没什么食欲了,随便扒了两口,看着邵炀的衣领出神。

      邵炀抢在许澈前收拾碗筷。
      许澈见状微微一怔,想阻止,但邵炀动作很快,已经收拾好了,眼巴巴看着许澈,等许澈告诉他去哪里洗干净碗筷。
      饭后休息了一会儿,许澈带邵炀去认基础生活设施。
      单间小宿舍没有独立的厕所和洗浴室,每次洗澡上厕所都要到楼层的公共厕所和淋浴间。
      而许澈住的宿舍楼还不错,每层有两个公共厕所和浴室,分别楼层两侧,但不好的一点是许澈宿舍在楼层中间,无论上厕所还是洗澡都不方便。
      邵炀新奇地打量着齐全的设施,乡下只有旱厕,上完还得找来草木灰啊泥沙石头之类的掩盖,而这里只需要冲水;还有会自动出热水的管道,不像家里需要捡柴火烧半天,方便多了。
      水房跟公共厨房在洗浴室附近。由于宿舍不让用功率大的电器,没法烧热水,得到水房接。
      记好供热水的时间,转了一圈往回走。

      回到宿舍,邵炀从背包翻换洗的衣服。
      衣服不多,款式偏成熟的宽大的确良衬衫,看起来应该是他爸的,穿久了褪色还有些短的棉布裤子,一套非常基础的手工土布短袖短裤,跟季节不符洗到尺寸缩水的浅绿色毛衣,两条内裤其中一条还是印着尿素的蛇皮袋做的。
      白炽灯打在的眼镜片上反着光,刚好掩盖住了许澈眯起的眸子。
      邵炀挑了手工土布的夏装跟尿素内裤,其他衣服又重新叠好,往包里塞。
      许澈走过去,给邵炀的衣服挂进衣柜,碰到的刹那不禁咂舌,那几套衣服的布料远比看起来粗糙,比邵炀身上穿的更差,既不柔软也不透气,有点搁手磨皮肤,硬邦邦的,还以为是干枯树皮做的衣服呢。
      “放包里就好了。”邵炀手指扣着裤子,生怕自己的衣服没洗干净弄脏许澈的衣服。
      许澈沉默着给邵炀的衣服挂进衣柜,而后从到箱子里翻找了一会儿。
      许澈给没怎么用过的天坛万金油放到桌子上,“洗完澡回来,擦一擦,擦到微微发热。”
      邵炀心虚地拉了拉衣袖,小声地说:“好……谢谢舅举。”

      邵炀提着桶子走到门口蓦然想起很重要的事情,折返回来翻背包。
      “舅举,等我一下。”
      许澈狐疑地看着。
      很快,邵炀外翻出背包的暗格,暗格针脚稀疏地缝了一片碎花布,用力拉扯,响起短促的啪嗒啪嗒线条断裂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明亮。
      布片之下又是块叠成长方形,缝了十字针的布。
      邵炀细长,骨节突起的食指一勾,摊开布条递给许澈。

      看清楚躺在布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许澈反而组织不出来语言。
      他默认这趟暑假得倒贴钱养外甥,可看到那些充满汗水和体力的钱,愧疚感霎时在胸口蔓延。
      邵炀见许澈没反应,以为嫌少,羞愧的低下头露出两个小发旋,小声道:“妈妈说,这个给舅举,刚刚我没想起来。”
      那压平整了依然能看出褶皱的钱,许澈不想接,也不敢接,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拒绝,会加剧邵炀的不安。
      “放着吧。”他淡淡地说。
      邵炀松了口气,提起铁桶子,换洗的夏装搭在肩膀上,往公共洗浴去。
      等邵炀走远了,许澈拿出那沓皱旧的有零有整的五块,静静地看着出神。
      在接受和抗拒之间两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2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