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1 他想逃，他 ...
-
六月的午后，许澈在办公室画图。
许澈听见轻微的开门声，一束暖橘调的光在图纸展开，但他眼皮丝毫没抬，认真地思考下一条线怎么画，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许工，我来找你拿东西。有你的信，顺手给你拿上来了。”
林工客客气气地笑着将信封放在桌上。他特别尊重有知识有本事的人，尤其许澈年纪轻轻就厂里许多老师傅都厉害。
徐徐微风拨动许澈额前的碎发，眼眉低垂，鼻尖的痣特别有辨识度，目光专注，纤长的睫毛在下眼睑印下毛柔和的阴影，左手压着三角板，右手握着绘图铅笔，正在图纸上绘制导管架节点的剖面详图。
桌上摊开着几本技术手册，有中文的，也有影印的英文资料——美国造船与轮机工程师学会出版的《Ship Design and Construction》（船舶设计与建造），扉页上用钢笔工整地标注着“SNAME年鉴内部参考资料”几个字，旁边还贴着借阅卡，显示这本资料不久前续借了。
许澈正全神贯注地画着一条焊缝坡口的剖面线，铅笔尖在图纸上游走，线条均匀流畅，每根线之间的间距分毫不差。
画完最后一笔，他放下铅笔，习惯性地曲起食指推了推眼镜，然后拿起旁边的计算尺，复核图上标注的角度。
林世平早就习惯了许澈这副样子，等许澈放下笔了才凑到桌前：“这是……导管架那个节点？”
“嗯。”许澈应了一声，手指点着图上的一处标注，“TKY节点，撑杆与弦管相贯线位置。SNAME的《船舶设计与建造》里对这里的焊缝熔深要求比国标高，按原来的坡口角度，焊枪进不去。”
林世平凑近了看，他干了好些年焊接工程，但对着这张图上的剖面线和密密麻麻的标注，也花了点时间才看明白。
他眼睛亮了：“好家伙！这是把坡口改了？从45度改成35度，外头扩一下？”
许澈没说话，只是拿起旁边一张草稿纸递过去。
纸上是他推导的计算过程：按新的坡口角度，焊枪的可达性、热输入量的变化、熔合比的重新核算，整整三页纸，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只有几处涂改的地方，被横线划掉后，旁边用更小的字重新计算，干净利落。
林世平看着那几页纸，又看了看许澈平静的侧脸，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这，这是熬了多少个晚上？”
许澈没接这个话茬，瞄了眼信封，问道：“你来拿什么东西？”
林世平看着他，压低了声音：“我刚刚遇到李主任，帮他拿你借走那本SNAME的年鉴。”
许澈转笔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继续在图纸一角标注着技术要求，语气平淡：“他看不懂英文。”许澈头也不抬，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借回去也是放着。SNAME那本是1980年新版的，通本新写的，光船体材料与焊接那一章他就得啃两个月。”
林世平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这要是别人说这话，他得说人家狂，但从许澈嘴里说出来，他只觉得是实话。
全厂谁不知道，许澈是唯一一个能把SNAME、DNV、劳氏那些洋标准吃透的人。去年厂里和挪威那个项目对接，外方代表带来的技术文件，翻译公司翻不出来新的专有名词，最后还是许澈拿着原文直接和外方技术员一条条对的。
“行行行，那我先走了。”林世平知趣地往外走。
许澈点点头，没应声，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如果他心情好，这就算笑了。
门关上后片刻，办公室重新陷入安静，许澈才拿起那封信。
拆开信封，信纸有些皱。
“澈澈，阿姐好久没跟你联系了，近来可好？这封信写得匆忙，希望没有打扰你的生活。”
许澈微怔，许沁并不是他亲生姐姐，是他爸战友的遗孤。
许沁娟秀的字迹跃然于纸上，见字如见面,他仿佛看到那个还没嫁人，扎着麻花辫儿的温柔漂亮姐姐，而不是去年回来办知青户口回迁，看起来老得快五十岁还一身病的姐姐。
“我身子还是那样，老毛病了，就是累的，多歇歇少动气就好了。”
姐姐知青下乡，去了偏远的外省，气候因素和常年干体力活而留下了病根子。姐弟俩偶尔书信联系，念着山高路远姐姐身体又不好的原因，有些事许澈没有说。
许澈吸了吸鼻子，继续往下看。
“你上次问我邵炀怎么怎么样了，他今年虚岁十四了，还是之前跟你说那样子，皮得很。”这句话写了又划掉，又在后面补了句完全一样的。
“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磕磕碰碰是常事，身上没块好皮，他爸忙地里的活计，也顾不上管他，整天像个野猴子。”
“你跟我说读书改变运，我是信你的，但我这乡下地方愿意认真读书的没几个，都早早替家里干活了，邵阳怕是也受了挺大的影响，但我不想邵炀走这条路，太苦了。”
“阿姐实在走投无路，只能求你帮这个忙，让邵炀到城里跟你过个暑假，这皮猴再这么野下去不行，送到你那儿，跟着大城市里的舅舅，看能不能收收性子，让他见见世面，知道读书才能改变命运，将来才好谋个轻松正经活路，不用像我跟他爹那样辛苦。”
“所以，阿姐求求你帮这个忙，就一个暑假。阿姐就把他托付给你一个暑假。”
与其说请求，不如说是单方通知。
许澈手指用力紧捏轻薄的信纸，指甲边缘粉白渐变。
邵炀对他而言，是陌生的，只在姐姐的文字里认识这个外甥。
来个半大小子光靠一个人的定量根本不够那都是小事。
最主要他为了解决大型船只费油的问题，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全心全意扑在工作上的生活状态，根本没多余的时间照顾小孩。
而且，而且，他好不容易才适应现在一个人的生活节奏。
许澈木讷地盯着信纸，搭在桌面的手握起拳头又松开，最终无可奈何地缓缓叹了口气。
他知道，姐姐不轻易求人，给他写这封请求的信肯定思来想去了很久。
只是他现在没有把握照顾一个半大小子，抗拒和担忧在心底盘旋，促使他写下回信。
告诉姐姐，太突兀了，等下个暑假或者寒假都可以，但这个暑假不行。顺带关心了一下姐姐的境况，只是自己的情况半个字都没有提及。
翌日周末，许澈清早出带着信出门去买菜。
六点出头，生活服务部门口就排起了长队，许澈运气不错，排到他正好剩下最后一小块肉。
许澈时间卡得很好，买完菜邮局开门，寄完信往宿舍走。
早上凉爽，几位大伯手执蒲扇坐着小马扎在楼下聊天，惬意安然。
出于礼貌，许澈跟看过来的大伯稍稍点了下头，当做招呼。
“哎哟，许工，买完菜回来了。”大伯主动叫住他。
许澈眼底闪过一刹疑惑，迎上大伯的视线。
“许工啊，你外甥过来了啊，乡里拿着一串地址带他到宿舍楼下，我一看这不你屋门牌号嘛，我领他到你宿舍门口等着呢。”大伯缓慢扇动蒲扇。
许澈无比希望听错了，然而大伯每个字都清晰至极，像锤子似的敲在他心脏上。
昨天刚收到信，今天人就到了，生活现状被打破的燥怒和无力从胸口破土而出，极快地抽枝展叶。
许澈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缓慢地吸一口气，调整情绪，快步上楼。
小男孩蹲在宿舍门口，双手环抱着腿，头埋在膝盖，听见脚步声，就抬起了头。
“舅举。”语气拘谨怯懦，方言腔调，尾音还有点儿发虚。
许澈瞳孔微微扩张，镀上暖色的睫毛颤抖了下。
隔着好几米，那双眼睛都乌亮有神，非常好看，却拥有着跟无忧无虑年纪不相符的小心翼翼。
“舅举。”邵炀又喊了一遍，喊得更加小心，更加没底气，仿佛在试探。
许澈脑袋一片空白，郁闷窝火的情绪却在胸口发涨，他无声长吸了一口气，迈起沉重的步伐往前走。
短短几步路，竟已消耗了许澈极多精力和勇气。他想逃，他不想面对，不想对面对计划好的节奏，预想中的生活，因为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小孩踏入而被打乱。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更何况邵炀这支箭已中靶心。
邵炀抬眸看了眼许澈，那双眼里写满了初来乍到的彷徨不安，蜻蜓点水似的一瞥就立刻垂下眼眸，看着自己被夕阳拉长仿佛随时会断的影子，又喊了一声舅举，只是声如蚊呐，他自己都差点没听清。
许澈走到门口，面对面才看清楚邵炀整个人瘦的离谱，脸色枯黄，颧骨凸起脸颊凹陷，尽管如此他的五官还是撑住了，仿佛精心雕琢出来似的，精致而不柔和女气，尤其那双眸子，好看到可以说让人过目不忘。
邵炀紧张地攥紧了背包的肩带，带子像沉重的镣铐，禁锢着他的双肩，压低了他的体态，背佝偻着。洗得发白发透的衣服袖管子风一吹就晃，勾勒出嶙峋的手臂线条，手指长了一层薄薄的茧子。裤子打了几处补丁，解放牌布鞋鞋头还磨破了一个小洞，可以看到里面的黑色袜子。
营养不良，小心拘谨的模样，跟信里描述的“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管不住的皮猴”完全对不上号。
货不对板的外甥，让许澈眼底划过一丝迷茫。
许澈隔着眼镜眯了下眼眸，怕这样的动作伤到小孩的自尊，立刻收了起来。不过镜片反光，遮掩住了他的小动作，邵炀又低着头不敢看他，并没有发现。
许澈心情很烦躁，但人已经来了，没法送回去了，而且做决定的是许沁，小孩是无辜的。
盘踞在许澈心头交织的抗拒、窝火、郁闷和无力感，都在消瘦少年的局促不安模样冲击下，化作一声不情不愿的“嗯”。
终于开这篇文了。
这文开得真是一波三折，不知道是不是这文不想我写它，又或者是这文怕我给写的太狗血太难看，所以冥冥之中总有波折？因为频发的意外，我对此也有点没有信心，但看看之前写的，也就那样，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先跑起来再说，先写了再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