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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镜中月,水中花(五) 蒙面客闪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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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镜中月,水中花(五)
江南国使臣带着江南地区丰厚的特产来了开封,赵光义早已一袭骑射红衣,将头发束在脑后,红色的飘带绕发丝转了个圈,牢牢地系在绳扣处。换上这件衣服时,总觉得这衣服太过闲适,不太适合如此郑重的场合。可官家执意要自己穿,那边不得不从了。
身旁跟着妆容华贵的窅娘。要说这窅娘着实生得好,这点赵光义不得不承认,当她进了南衙的门,他看到她第一眼,忽觉樊楼那些宾客说得极佳。
她身上有一半胡人血统,眼睛深邃,生得英气十足,可偏偏有着柔软的身段,舞姿优美灵动。窅娘性子内敛,换好衣服出来后,拿团扇遮着脸,目光丝毫不分给南衙众人。
使臣名叫戚珏,荆南人。戚珏见到赵光义后,便先行了礼,而后将一车子特产递了过来,算三春接过,而后一行人便同去了樊楼。
樊楼本就是开封城寻热闹的去处,这几日官家特批留出顶层雅阁,专为接待江南来使。拾着木梯往上走时,楼板被踩得发出轻缓的吱呀声。
临街的窗开着,微风一吹,掀得赵光义发间的红飘带晃了晃。
戚珏走在身侧,口中慢慢说着江南国今年的家常之言,不过是农业收成,民生风物,还有一些雅俗共赏的奇人怪事。至于甚么家事国事,那是句句不提,充耳不闻的。
赵光义一边听着,又看了走在身旁,扣紧雁翎刀的刀鞘的算三春。
他可不在乎戚珏提不提什么家事国事天下事,反正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
戚珏一行人巳时而来,因盘算着昨夜算三春去武德司找如衣问的事,便卯时起来,亲自叫算三春起来后,去了一趟宫中。宫中醒得比衙里快,一行禁军同赵光义问好,赵光义颔首,便朝武德司的方向走去。
如衣正处理着案子,见着开封尹求见,便毕恭毕敬地作了一揖。
“京尹大人。”如衣说。
赵光义开门见山地问道:“目前可有查到江南国的其他情况?”
如衣同算三春对视一眼,便对赵光义叹了口气:“还是说周言的案子。”
“除了这些?”赵光微蹙起那锋利的眉,着实在如衣心里钻了一根刺。
“还有一些,只是道听途说。”如衣拿出另一份密折,递到赵光义手中,“江南国国主李煜近些日子信佛,花重金修佛寺,行教化之功。但也只是表面。前不久,秦淮社传信,据画师所言,那些佛寺并不是佛寺......而是修炼甚么邪功的秘术。”
他陡然睁大眼睛,连带着一旁抱剑站着的算三春都惊得往后打了个趔趄。在赵光义眼里,无论如衣这则密折,又或是秦淮社传信是真是假,但事出有因,无风不起浪。
闻言,江南国国主李煜善词撰文,参禅悟道只是他的一项爱好罢了。谁都想不到,或许这只是一张幌子,实际目的,莫不是来迷惑官家的吗?
“方才说的画师......可是王霭?”赵光义压低声音问道。
如衣点点头,补充一句:“今日江南国使节前来,京尹大人尽可以在觥筹交错之间,套套话,来印证王霭的传信是否真实。”
窅娘走在最后,团扇半掩,一路沉默着不说话,直到入了雅阁分宾主坐定,才挨着赵光义身侧跪坐下来,指尖轻轻搭着团扇的扇骨。
酒过三巡,戚珏说明来意,此次除了按例纳贡,还带着国主的书信,想请开封这边派官员去江南,协助修固太湖沿岸的堤岸,今年的水势比往年猛,江南存的石料不够,一时间凑不齐修堤的用度。
赵光义端着酒盏转了半圈,他应下会转呈官家,抬眼却瞥见窅娘的目光正落在窗外的河面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戚珏从到来之时,就盯着窅娘看了许久,这次,也是酒壮怂人胆,立刻豪言道:“开封尹的娘子可真是......生得花容。”
“既然我江南国不远万里来,不如让这位美人给在下跳一支舞助助兴如何?也算让我这远道而来的使臣,开开眼界,回去也好同国主说一说,开封城的风物到底有多动人。”戚珏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窅娘。
赵光义指尖顿了顿,还没开口应声,身侧的窅娘已经握着团扇轻轻起身,屈膝行了一礼,声音细弱却清晰:“使臣有命,妾便献丑了。”
雅阁本就开阔,窅娘退到一旁空地,把团扇递给一旁醉花荫的侍从。随后,她拢了拢裙摆便旋身开舞。窅娘足尖轻点,动作舒展灵动,那一半胡地血脉带来的英气揉进柔软舞姿里,看得众人皆沉醉。
赵光义同算三春对视一眼。这宴说是江南国同赵宋交好,派开封尹为江南国使臣接风洗尘,开餐后的敬酒吃酒,赵光义可不像戚珏那般喝得醉醺醺的。算三春早就备好了瓷碗,遮在他的桌下,说是吃酒,不如说是倒酒。
一曲舞罢,窅娘微微俯身喘着气,赵光义招手让她回来坐下,才笑着对戚珏开口:“戚使臣远道而来,舞也看了,酒也喝了,不如说说实话,求石料修堤岸是真,可除此之外,国主李煜还有别的吩咐吗?”
一旁的随从起身,先吃了一杯酒,朝开封尹作了一揖:“那定是没什么事了。只是,这席开得也久了,不如,比比射艺如何?”
赵光义放下酒盏,抬眼笑道:“哦?江南也兴比射艺?我倒不知道,江南水乡出才子,也出善骑射的壮士?”
戚珏端着酒盏饮了一口,笑道:“国主说,大宋开封尚武,京尹大人更是自幼习射,我们此番前来,既是纳贡,也想讨教一二,若是赢了,还求大人赏我们些好石料带回江南。”
算三春闻言手已经按在了雁翎刀柄上,抬眼看向赵光义,这明摆着是来试探赵光义的本事,也好回去给李煜报信,说是官家这位胞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赵光义却似没看出这层用意,伸手拂了拂衣摆上的褶皱,站起身随手解开腰间的玉佩放到桌上,朗声应道:“好,我答应你们。樊楼后院本就有官家留的射圃,正好去活动活动筋骨。”
说罢,先抬脚往外走,红飘带随着步伐在身后晃得轻快,戚珏连忙起身跟在后面,心里暗喜赵光义应得爽快,只当是年少气盛接了挑战,却不知赵光义心里早就清楚,对方就是要试他深浅,干脆大大方方露一手,也好叫江南国掂量掂量分量。
走到射圃站定,侍从早就把弓靶搬好,拉开了五十步的距离,戚珏先抬手一让,请赵光义先射,赵光义也不推辞,接过侍从递来的硬弓,指尖搭住弓弦一拉,那饱满的弓弦应声拉开,他微微眯起眼瞄准靶心,指尖一松,箭“嗖”地飞出去,直钉在靶心正中央,周围的随从齐声喝了一声彩。
戚珏脸上的笑淡了几分,自己也取了弓,接连射出三箭,都落在了红心边缘,比赵光义差了不止一点。他收了弓拱手笑道:“开封尹好射艺,我自愧不如。但我们说好了,三局两胜。”
古有田忌赛马,今有樊楼射艺。这戚珏喝得醉醺醺也就罢了,脑子也转得飞快。一上场就先废了开封府的一大将,剩下的开封府拿得出手的,正好可让江南国一探究竟了。赵光义微微一笑,在下场换箭矢和弓弦时,算三春走了过来,眼里满是担忧。
“京尹大人......要不......我去?”
原来是主动请缨的。
赵光义望着对面正在与旁人交谈的戚珏,又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长廊下,用团扇遮住半张脸的窅娘,接着对眼前的算三春眨眨眼。
“故意射偏,你懂吗?输了之后,立刻潜身去武德司,和如衣查查这个人什么来历。”
不用说也知道,赵光义口中说的“这个人”,指的就是窅娘。可目前来看,樊楼醉花阴这边儿,提供的信息,说着窅娘只是开封城内普通采莲之女。
“可是大人,此事关乎赵宋颜面,我们......不能输......”算三春皱眉。
“哼,”赵光义充耳不闻,“你真当你是田忌啊?”
算三春瞪大眼睛,攥紧弓弦。
赵光义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输一局,输两局,都可以说是开封府照顾江南国来的使臣。若是赢了,岂不是在江南要被那边的人,说开封府太不给使臣面子了?”
算三春咬了咬牙,虽然还是没搞懂赵光义缘何如此,但最终还是领命,点头应了声“是”,握着弓箭走到了场中。
第二局江南国派出随行的文人,名叫樊若水。这书生一连不得志的穷酸样,却拉得一手好弓,第一箭就正中靶心,算三春按着吩咐,有意偏了半寸,第二箭更是擦着靶边飞过,稳稳输了这一局。
樊若水端着弓弦下来后,赵光义注意到他的脸上,非但没有一丝开怀,反倒愁云密布。
戚珏一行人脸上立刻浮起掩不住的笑意,戚珏捋着胡须笑说:“看来今日是棋逢对手,咱们各赢一局,还要再来第三局定胜负。”
赵光义负手站在一旁,故作不在意地笑道:“自然,开封府定然尽心竭力。”
第三局江南国派了另一位绿衣人,名叫林至善。林至善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谁能想到力道这么大。上来就将箭矢狠狠地射在靶子正中。赵光义抬眼望一位捕快,那捕快心领神会,握弓搭上箭,瞄准片刻后松开指尖,箭矢偏斜着钉在了靶心外侧,比前两局离靶心更远了些。
戚珏身后的随从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戚珏压着笑意,抬步走到场中对着赵光义拱手:“承让了,此番对弈,我江南侥幸赢了一局,还请开封尹遵守前约,赏我们些好石料。”
赵光义抚着掌笑道:“愿赌服输,这点小事自然应允,回头我就让人备上好的石料,让你们带回江南去。”
林至善收了弓站回戚珏身侧,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长廊下的窅娘,又飞快收了回去,这细微的动作落在赵光义眼里,叫他心里的疑心又重了几分。
他面上依旧挂着从容的笑,抬手邀众人回雅阁继续吃酒,心里只等着算三春去武德司核查窅娘的底细了。
*
是日深夜,宵禁森严。
她本想再如昨晚一般,乔装打扮成巡检司的巡检卫,好去清凉寺再探查究竟,却没想到蒙面客直接抬手制止了这等做法,并且向她保证,光明正大走在街上,不会碍事的。
一路上,碰到几队巡检司的人,但那些人都对蒙面客尊敬有加,甚至对身旁的少侠,都笑脸盈盈的,一点阻拦都没有。
她扣紧腰间的侠骨香,问了句:“你是江南国的官?”
蒙面客摇摇头,将一张纸递到她手中。她摊开,上面只写了两个字:“不是。”
少侠翻了个白眼,又加快脚步跟上去:“你知道吗?巡检司连老头半夜上厕所都要拦,咱俩半夜去寺里办事儿,为何不会拦?”
突然,走在前面的蒙面客顿住脚步,他回过身,从腰间拔出一枚令牌,微微俯下身,在少侠的眼前来回晃荡。
“你是绣金楼的人?”少侠惊呼道。
蒙面客再度摇头,飞来一张字条:“你且记得我不是,更不会害你杀你。”
少侠皱起眉还想再问,蒙面客已经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宽大的绣金楼旧衣的衣摆扫过青石板路面,没有带出一点多余声响。清凉寺的山门早已关闭,蒙面客朝少侠伸出手,示意她抓紧自己。
她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下一秒,蒙面客指尖收紧,攥得她手腕生疼,只在须臾之间,便带她跃上了大雄宝殿的屋顶。
松开手后,她甩了甩手,令她自己都想不到的是,竟然朝蒙面客挤眉弄眼,语气娇懒:“好嘛好嘛,你力气大得很呐,喏,我要疼死了。”
蒙面客明显愣了片刻,轻咳一声,接着将头扭到一旁。
“所以你不是哑巴?”少侠听到很明显的咳嗽声后,忙两眼放光,凑上前问道。
蒙面客只是低下头,继续用笔墨写着。
“那你能说话为什么要写字条?麻不麻烦?”少侠关切地问道。
“你昨天误入大怨宝殿,之所以会引起‘鬼手’的注意,是因为你身上是活人之味,而不是死人之味”蒙面客写道,“今天再下去,你必须装死。”
“装死?”
“没错,你要屏住呼吸,调动内力于体内渡气。”蒙面客提醒道。
两人放轻脚步沿着廊檐往主殿走,夜里的佛寺静得吓人。少侠捏紧了腰间的侠骨香,跟在蒙面客身后,眼睛不住地往两侧的偏殿扫。
跃到大雄宝殿外,她特意看了一眼,昨夜那位披着袈裟的人自戕之地,是否还有新的血迹,却发现并没有。但事不宜迟,重要的是那座弥勒佛下的暗门,还有暗门内的鬼殿。
进了暗门,她按照蒙面客的做法,屏息凝神,放轻脚步,顺着泥土匍匐往前,一路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腐肉味钻进鼻腔,越往下爬,终于见着那骇人的怪相。
少侠攥着侠骨香的指尖已经沁出了薄汗,身旁的蒙面客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按在她的肩头上,轻轻拍了几下,疑似一种安抚。她站在原地不动,那颗原本紧张的心,被他这一拍,平息不少。
“屏息,往前。”蒙面客写道,“若鬼手有异,我会出剑。”
她缓缓走向前,内力调动着气息,将呼出口的热气转换到体内。气沉丹田间,她抬手,鬼使神差地碰了一下那铜质手。
从来的路上她就发现,蒙面客称这怪相的手为“鬼手”,而她却称它为“铜质手”。一开始她只认为是个人喜好,直到现在,她的指尖划过铜质手,才发现触感并不是铜,而是比铜还冷,比铜还硬的材质。
是铁!
而之所以看起来像铜,不过是被人刷了青铜色的漆。
她心里猛地一沉,刚要回头对蒙面客示警,却将口中憋的那气呼了出来。
紧接着,那只“铁手”忽然动了。青铜色的指节“咔嗒”一声掰转过来,五根指头直直朝着她的手腕扣下,她反应极快,猛地往回抽手,用另一侧手反向拔出侠骨香,直直地劈向怪相的手臂。怪相吃痛,忙伸长手臂,抬高身量,朝着她的面门抓过来,她躲闪不及,眼见就快被鬼手抓了。清冷的剑光在暗里劈出一道光,蒙面客身影飞快,陡然出剑,挡在了她身前。
通体乌黑的长剑暂时用剑气压制住了铁手,可屏息已经破了功,大怨宝殿的深处忽然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一步接着一步,还伴着泠泠的诡异响动声,像是有人戴着镣铐一样。
锡杖声由远及近,伴着沉沉的喘息。
蒙面客换了只持剑的手,用戴着手套的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闪身将她护在墙角。少侠攥紧侠骨香贴紧石壁,连呼吸都不敢太重,身旁蒙面客握着长剑的手微微前倾,指节绷得发白,周身的气压冷得像冰。
那持锡杖的人并未发现异常,只抬手拨了拨那被劈歪的鬼手,咔嗒几声将它转回原位,又慢悠悠拖着步子往深处去了,锡杖拖地的泠泠声越来越远,终于彻底消失在密道尽头。
“走了。”她悄声道。
蒙面客压低帽檐,将身形退开些许,那上面早已没有残留的剑气,他试着放出一点儿呼吸,那鬼手依然纹丝不动。
“看来这鬼手......也挺听话的。”她走上前悄声说道,“那人看起来并不想害我们,不如我们循着那踪迹,去探探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