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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镜中月,水中花(四) “今晚,可 ...

  •   第三十七章·镜中月,水中花(四)

      乌云遮蔽,那唯一的月光被云里雾里的缥缈隐去。江南国的宵禁着实严得很,未到亥时,街上既无人亦无灯。石板路空空荡荡,少侠和顾安南身着巡检司的衣装,一前一后走着。因顾虑到少侠还揣着吴越国的玉佩,自然是不可怠慢。

      凭二人的身法,早就以轻功,掠到清凉寺了。但防着他人怀疑,两人只得压着步子前去。

      迎面就是清凉寺斑驳的山门。这清凉寺已有些年头了,据说是武则天在位时所建。武则天上位后,大多文士质疑女子称帝的合法性,唯有清凉寺的住持率先支持,倒是吸引了武则天的目光。住持给了武则天一法子,说这商周时期,徒有“敬天保民”之说,陛下不如借佛之名,坐实皇位之意。之后,武则天差清凉寺的僧人撰写《大云经》,宣称自己是弥勒佛的化身,前来点化众生。《大云经》的横空出世,着实让那些纷纷议论声,渐渐平息下去。

      黑夜山风微凉,吹过二人耳畔,惹得心里发毛。山里无灯,寺里也无灯。两人没有站在正门,反倒侧身飞去了后院的屋顶。借着横梁的遮挡,反倒听到寺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白日,寺里有声,那定是香客来去的喧哗声,或是僧人念经的回响。夜里,寺里有声,除非是老鼠、小虫之类的生物。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佛寺里定然是不能舞刀弄剑、杀人放火的,可偏偏这声音,似是磨刀之声。

      少侠同顾安南对视一眼,而后运起轻功,悄无声息地攀上对面的屋顶,那磨刀之声更近了些。

      “在佛寺里磨刀......”顾安南悄声道,“着实奇怪。”

      她按住他的胳膊,随后又放下手:“静观其变,切莫打草惊蛇。”

      接着,磨刀的声音停止,一人披着袈裟,手持着一把劈柴用的镰刀,走到院子内。这人与开封大相国寺的和尚僧侣皆不同,他乌黑的头发几乎过耳,合掌的姿势也不标准,甚至嘴中念得根本不是什么佛经。

      那人低吟道:“蜉,水虫也,朝生暮死。”

      下一秒,他便举起镰刀,锐利的刀锋直直地擦过脖颈,鲜血喷射而出,一滴又一滴染红袈裟,又顺着袈裟的粗布,落在石子路上。鲜血溅在石头上,带来轻微的碰撞声,在暗夜之中,那斑斑点点的殷红,却更为诡谲。

      看着那人干净利落地隔开皮肉,又行云流水地倒在佛寺的院子内。她眼力极好,环顾四周,见寂寥无人,便缓缓使力,爬到屋顶前,低头看了一眼木梁上挂着的匾额。

      大雄宝殿。

      该殿昏暗,白色的幡在夜风的侵扰下,绕过木门,擦过那人的袈裟,像是一场庄严肃穆的送葬。位居正位的释迦牟尼佛,两侧的文殊菩萨、普贤菩萨的金身被白幡牢牢地遮盖,像是今夜的月亮,被乌云盖住,掩饰着淡淡的光亮。

      “他刚才说了句‘朝生暮死’。”顾安南道,“这‘朝生暮死’跟‘朝生暮落花’有联系吗?”

      她撇撇嘴:“目前来看,‘朝生暮死’应该是指他像水中蜉蝣一样,白天活着,晚上死去。但从刚才的情境来看,晚上死去应该是晚上自己杀掉自己。”

      “按照方才约定好的,我去找那口井和铁佛,你帮我放风。”她朝顾安南眨眨眼,打了个手势,“如果实在是脱不开身,你自己先走,不用管我。”

      欲要施展轻功跃下屋顶,顾安南却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胳膊:“小鬼,临行之前问一句,你信这些东西吗?”

      “不信。”她摇摇头,回答得很笃定。

      “听我说,这些东西有些还挺灵的。在行动之前,遇到那些‘金身’便拜佛礼,你我并非方丈住持,不要走中门,走两边的侧门。你走哪扇侧门,就先迈哪只脚进殿。”顾安南再三嘱咐道。

      她闻言撇了撇嘴,只当这是讲究人的多余忌讳,却还是耐着性子点了点头:“知道了知道了,顾兄你再啰唆,这天都要亮了。”

      说罢,便挣开他的手,足尖点着房檐瓦片悄无声息地滑落到地面,贴着墙根绕到大雄宝殿侧门,按照顾安南说的规矩,先抬脚踏进门槛,猫着腰隐在白幡后往里探。

      殿里还留着淡淡的血腥气,混着白日残留的香灰往鼻子里钻。她屏住呼吸,伸手摸了摸被白幡盖住的佛像,冰凉的金漆沾了满手。她顺着金身慢慢绕到佛座后方,果真摸到了一道暗门。

      暗门短小,只容得下她一个人,匍匐在地过去。将门扉打开一道小缝,里面的灰尘便直抵口鼻,惹得她忙抬手遮住了面,可还是耐不住细微的灰尘悄然穿过。

      怕惊醒寺里的人,她只能调息内丹,屏息凝神,将半个身子探入门里,而后用脚背勾住门扉,偷偷地关上,不漏一点声响。

      入口虽窄,可越往下爬便越宽,大概过了一炷香时间,室始洞然,她终于可以拍拍身上的灰土,站了起来。

      刚站起来,就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此物位于殿中,头大身小,青铜质地。塑像眼睛瞪得溜圆,突出于五官之外。因眼睛突兀,鼻子、嘴巴、耳朵都不断拉长,占据了宽大的面部。身子不似殿中弥勒佛那般圆润协调,反倒瘦骨嶙峋,若是人的躯体,恐怕轻轻一折,便能堪堪折断。

      少侠一起身,就跟这庞然巨物,脸对着脸,眼对着眼。

      若说大雄宝殿中供着的是一尊佛像,两尊菩萨,那暗门里只供着一尊不似佛像的铜像。如果说是佛,可面目却全然不似佛的慈祥,乍一看,便周身鸡皮疙瘩起来,汗毛倒竖,大气也不敢出。

      掌心已经压住侠骨香的刀鞘。她缓缓踱步,双脚一前一后,向后退去,可身子还是面向那尊铜像。直到走出殿内,仰头望去,那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

      大怨宝殿。

      少侠心下一惊,这清凉寺建在江南,明面上供着释迦牟尼,暗地里竟藏着这么一处见不得光的所在。她定了定神,压下翻涌的思绪,举步往里走,殿内除了这尊怪像,四壁都嵌着一格一格的石龛,里头空空荡荡,只最里面那尊石龛里放着一个半旧的木匣子。

      小心翼翼拨开积年的灰尘,打开木匣子,里头并没有什么珍宝财物,只放着一沓泛黄的纸。纸的左侧,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

      「凡间供佛,已是常态。大雄宝殿,为香火之殿。佛祖功德圆满,香客福至心灵。大怨宝殿,与凡间阴阳相隔,其供者,非佛也。据前代《酉阳杂俎》所载,阴间供相,相之谓‘鬼’。鬼者,怨相也。其殿,为怨气之殿。鬼相功德残缺,鬼客怨气滔天。」

      “也就是说,地上供着的是佛,地下供着的是鬼。”她压低声音,随后将这张泛黄的纸放入木匣子中,再踮脚放回石龛里。

      这时,一只巨大的铜质手从她身后袭来。她还未缓过神,转身的刹那,就被这只巨大的铜质手狠狠绞住。少侠拼命挣扎,可肉体凡胎哪是庞然巨物的对手,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挣脱五根手指的束缚。

      铜质手收力,勒得她肋骨生疼,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侠骨香“呛啷”出鞘,刀刃劈在铜指上迸出一串火星,那铜像却纹丝不动。指缝越收越紧,她只觉眼前发黑,连呼吸都成了奢望,模糊间看见那怪相咧开拉长的嘴,瞪大那骇人的眼睛。

      就在她快要脱力晕过去,视线模糊之时,一道蓝色的剑气直冲那铜质手劈来。

      *

      就在少侠被铜质手捆缚而神志不清时,开封那里也不完全太平。纵然开封是宋境之都,可太平之下,暗流总在翻涌。

      赵光义回京之后,那波暗流翻滚着更加汹涌。是夜,他本在南衙休息,照理是跟少侠写着熟悉,询问南边是否安好,那件事情进行到哪一步,可偏偏算三春敲了敲门,见着赵光义后,抱拳躬身,道:“京尹大人,官家来了。”

      “兄长......”

      而今天色阴暗,时而还有小雨,官家武将出身,加之饮酒不甚度制,身体状况急剧日下。身为弟弟,他自然是极度担心官家的身心健康。夜风微凉,雨水冰冷,若是官家没打伞,从宫里偷跑出来,淋了头,生了病,岂不是要怪罪自己不成?

      于是,赵光义拿出油纸伞,脚步飞快地来到南衙门前。算三春叩开门环,大门訇然而开,只见赵匡胤一身暗色宽袍,衣袍随风鼓起,只身带着一把伞,站在南衙门外。

      “官家!”算三春垂下眼,塌下腰,毕恭毕敬地说。

      赵匡胤将算三春扶了起来,而后看着赵光义:“羽衣楼定的衣服送到了吗?”

      赵光义点点头,朝算三春使了个眼色,很快,便让人送来了堆叠整齐的崭新衣裳。那衣裳一袭殷红,配着暗红纹路的抹额。护肘是皮质的,上面不用穿绳,倒是用了做工精细地暗扣。

      一行人进了屋,算三春将屋门阖上,抱着雁翎刀站在门外。

      屋内,赵光义为赵匡胤斟了壶热茶。

      “夜深露重,兄长日理万机,为何不在宫中休息?”赵光义端坐在矮凳上,关切地问道。

      赵匡胤笑了几声,说:“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尊敬,搞得跟素未谋面一样。”

      赵光义解释道:“兄长,你是赵宋的官家,与小弟是云泥之别,自当恭敬。”

      “罢了罢了,由着你罢!”赵匡胤挥挥手,顺手将放着新衣服的木盘端了过来,“二弟试试,这可是量身定制的骑射服!你兄长我啊,年老色衰了,身材也有些走样了,可二弟身姿卓越,玉树临风,穿什么都好看。”

      赵光义换好衣服出来,着实如赵官家所言——意气风发,火树银花,堪比人中龙凤。

      “好看的嘞!”赵匡胤站起身,绕着赵光义转了一圈,而后理了理他略微揉皱的领口,“要是少侠见了,那又得乐开怀了。诶对,少侠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开封?”

      提到“少侠”二字,赵光义的脸霎时红了,他连兄弟之伦理都顾不得了,连忙摆手道:“哥,人家少侠自然有她自己的事,这......这我开封府管不了的。”

      “咦,你这就不对了。”赵匡胤神情严肃起来,“你让人家少侠走了,明日江南国设在樊楼的宴可怎么办?”

      赵光义眼神瞟到一旁,神色略微心虚:“不是......大哥......你给我找了一位吗?”

      江南国和赵宋划江而治,两边使臣来往,明面上是互通友好,暗地里却在较着劲。那樊楼宴上,江南国要比骑射,要比美女,要比好酒......反正世面上能想到的,江南国都要以“交往”为幌子,实打实刺探赵宋的各方面实力。

      官家为开封尹找了位容貌姣好的女子,称之为“窅娘”。既要比美女,在赵光义去沧州捕捉逃犯时,彼时,开封樊楼中,醉花阴正为江南国和赵宋的宴席而焦灼。骑射、好酒,都是男人的事儿,唯有美色,那却是女人的事儿。

      醉花阴中容貌好、身段好的女子众多,可当窅娘毛遂自荐而来,那什么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女子都不重要了。

      据当天樊楼的宾客说,窅娘生得一双多情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引得满堂都失了神。

      赵光义顿了半晌才开口:“窅娘不过是采莲之女出身,让她去赴这个宴,是不是有些不妥?”

      赵匡胤摆了摆手,呷了一口热茶:“她自己愿意去的,再说了,这桩事成了,她就是我赵宋的功臣,日后还能缺了她的尊荣不成?我今夜来,就是要提醒你,明日樊楼开宴,要穿就穿这身骑射服去,别穿了紫衣袍,显得太端庄。咱赵宋和江南国不过是吃吃喝喝玩一场,别搞得太正式。”说到这里,赵匡胤顿了顿,指尖叩着桌案,声音沉了几分,“听说江南国最近在悄悄练兵,你这趟去,除了比斗,也多看看他们的底气,心里有个数。”

      赵光义敛了神色,起身垂首:“小弟记下了,定不辱命。”

      赵匡胤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伞就要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笑着说:“等少侠从江南回来,你可得抓紧点儿。”

      说罢,不等赵光义开口反驳,就撑着伞走进了雨幕里,留得赵光义站在原地,耳尖烧得通红,半天缓不过劲来。

      算三春见人走了,便入了门,从衣襟中取出一份密折,推到赵光义面前:“京尹大人,下官还有件要事要同您说。武德司送来的密折里有道,江南国最近不太平,淮安府知府周言死了,在清凉寺的井里捞上来的。”

      赵光义拿起密折拆开,指尖划过纸上的墨迹,眉头一点点皱起。

      “可有少侠的消息?”赵光义抬眸问道。

      算三春摇了摇头:“如衣说,暂未收到。”

      他指尖一顿,语气也沉了下来:“这清凉寺......武德司那儿有说什么其他来路吗?”

      “明日我会去武德司找如衣再问,目前只知道这么多。”算三春愧疚地道。

      *

      雨丝风片,烟柳画桥。

      少侠再睁开眼时,一人身着绣金楼旧衣,头戴草竹编织成的斗笠,脸上戴着黑色面罩,令人看不清情绪。来人抱着一把通体乌黑的长剑,见她从床榻上醒来,便用指尖敲了敲剑柄,力道极大,里屋的门被人轰然撞开。

      “少侠!”付温书抹着眼泪,擤着鼻涕,跌跌撞撞地倒在床榻边的矮凳上,“少侠!呜呜呜......你终于醒了!!!”

      如梦方醒后的脑子略微混乱,她抬手捶了捶额角,一脸困惑地看着付温书。

      “少侠,你知道吗?”付温书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她缓缓开口,一夜未进水,声音有些嘶哑。

      顾安南从付温书身后进来,见着小府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更是无助地翻了个白眼,随后抱着手臂,撑着门框道:“你应当是在殿里遇了险,是这位......”

      他朝蒙面客使了个眼色:“这位......目前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如有冒犯,实在抱歉......救了你。”

      蒙面客压紧斗笠,而后,从一旁找来笔墨,用左手写道:“夜间寺里本是聚阴之地,命弱之身且不能去。”

      写罢,他将纸团成球,扔到了她的手中。

      接着,又写道:“民间有言,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若定要去探究竟,还带另一人同去。”

      又飞来一张:“今晚,可与我同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镜中月,水中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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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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