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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镜中月,水中花(六) “在下中原 ...

  •   第三十九章·镜中月,水中花(六)

      是日夜深,风落如雨。春季的雨水总是丰泽,白日还是朗朗晴天,万里无云,晚上便乌云蔽日,雨水簌簌。

      开封府里的下官正灭着灯烛,路过潜龙殿时,见着屋内还燃着灯,隔着窗户纸看着窗户里的人,凭身形便可辨别那是赵光义。下官心下一紧,在屋外抱着手,恭敬地道:“京尹大人......”

      人影翻着文书的手一顿,声音似远远千万里:“这么晚了,可是有事?”

      下官道:“大人,我来熄灯。”

      赵光义警觉起来,将手中的文书放进袖袋里,而后闪身靠着门扉的窗格,在一层模糊的纸的间隔下,打量起门外的下官来。下官没有打伞,手上提着个纸灯笼,但赵光义看不清他的神情。

      “本官还有些东西没处理完,你且回去休息吧。”赵光义攥紧衣袖。

      一般而言,开封府的下官来灭灯,见着自己还亮着灯,便不会打扰,而是在门外放一个灯勺,待自己办完工,便推门拿来灭了。这是第一次见着一下官如此擅自自作主张,连自己忙于工作竟能置之度外。

      可近日开封府除了少侠,似乎真的没有新来的人。

      下官没走,而是将头微微扭了一下,而后探身用手指在窗户纸上戳了个小洞。赵光义慢慢后退几步,眼下,他伏案的抽屉里装着一把匕首。他将右手背后,左手牵住衣袖,护好文书,用指尖叩开拉环,而后一把拿起匕首,反手横在自己胸前。

      接着,纸洞被一个黑色无光的东西挡住,赵光义意识到那是下官的眼睛。当他和眼睛对视的倏然间,眼眶处落下斑斑几点红,似是眼泪一样,柔情地沾染在窗户纸上。赵光义的身体突然木然一顿,怎么动都动不了,从地板上疑似滚上一通铅水,将双腿重重地固定在原地。

      直到红色的血液将黑色的眼睛近乎充斥,对比着朦胧的窗户纸,惹得人心下一惊。还未等到门外那位下官破门而入,头顶就听闻淡淡的“咚咚”声,似乎是有人在不断敲打着屋顶。

      一滴冰凉融化在赵光义的鼻尖上。

      将视线聚焦在冰凉处,只瞥到了一抹招摇的红。赵光义动也动不得,想开口喊开封府周围潜藏的暗卫,一张口却发现嗓子被一团东西糊住,还往唇腔里倒腾着腥甜,气息近乎微弱,他极度清楚自己的身手,根本无力同门外那位下官所争斗片刻,面对这种强势的对手,几乎一招毙命。

      门外那下官似乎算准了空隙,一把锥子就刺破窗户纸,直抵赵光义的鼻尖。他倒吸一口冷气,嘴中只吐出一口鲜血。

      正喘气的工夫,后背泛起火辣辣的疼。

      赵光义回头一看,只瞥到了一缕寒光。

      那寒光贴着耳侧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后颈生疼。门外的下官不知用了什么功法,竟能连门扉都没破,就夜袭潜龙殿。可他的手脚完全动弹不得,只能感受到一双戴着手套的手一下子卡住他的咽喉,力气愈来愈大,他感受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变软,呼吸逐渐变得急促,直到再也呼吸不到一点空气。

      “大人!”

      “京尹大人!”

      “赵大人!”

      脖子上紧绷的力道稍纵即逝,身体也能行动如初,他如同回水的鱼,大口喘着粗气,而后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他摘下帽子,抬手扶住额头。方才的一切快得就像一场梦,唯有鼻尖未干的血迹,还有那破了洞的窗户纸,才提醒他,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算三春担忧的神情深深刻在赵光义心中,他缓了很久,才抬头抱怨道:“要你这随身侍卫干什么用的?!”

      “大人!”算三春当即双膝跪地,凄绝地说,“是大人您遣小的去门口备车马,小的备完车马回来叫大人,敲了半天门没有回应,只好破门而入,看到大人昏倒在地。是小的唐突了,请大人恕罪!”

      “罢了,你且起来吧。”赵光义站起身,拂袖问道,“本官问你,可有看到一位拿着锥子,穿着开封府下官的衣服?”

      算三春眨眨眼睛,道:“什么?”

      赵光义微蹙起眉头:“当真没看到,还是在骗本官?”

      算三春第一次见着赵光义如此恐怖的样子,原先,他一直认为,赵光义有时候会厌倦,会烦躁,但大多时候都是板着一张脸,令人看不清是喜是怒是悲,只能听语气强调来推测。算三春缓过神来,才意识到那不是“恐怖”,那是由内向外,自发的“恐惧”。

      “大人,小的保证一言九鼎!”算三春额头直冒冷汗。

      “先回去吧。”

      赵光义拿起算三春递来的灯勺湮灭了烛火,而后将案几上的文书全都放进包袱里,令算三春帮忙提着,临走前,又跟看门的捕快和守卫交代好,如有可疑人士,立刻去南衙叫我,之后便乘车离开了。

      到了南衙,赵光义进了书房,看向算三春:“窅娘那人,和如衣查到了吗?”

      算三春拱手作揖:“回大人,有点眉目,但大部分为道听途说,大人听听便是。”

      赵光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沉声道:“说。”

      算三春垂着眼,缓缓开口:“我们查到窅娘善舞,曾是宫廷舞姬。”

      赵光义点点头,他也不指望算三春能一下子就把窅娘这个人的全部来头都查到,一点线索和眉目便足以搅动潭水。毕竟,窅娘能以采莲女的身份混进樊楼,混进自己身旁,已是何其不易,他要的是想搞清楚,究竟是谁给了她这么多的权力。

      他眯着眼睛:“道听途说的部分是什么?”

      算三春道:“跟醉花阴有关。”

      “醉花阴?”赵光义攥紧衣袖,“可有什么关系?”

      醉花阴在他印象里,一直都是江湖武林中纷纭的门派之一,且一到贵客来至开封,醉花阴便扮演着醉酒享乐之职。他实在是没想到窅娘的破绽竟然在醉花阴,而不是在窅娘自己身上。从骑射之宴离开,便把窅娘安置在南衙的一处空厢房内,并派侍卫暗中看守,既不要她出门,也不许她离开南衙半步。

      “这是如衣查到的,她让小的给大人看了之后,便将纸烧了。”算三春默默地从剑鞘里拿出一张揉皱数十次的纸条,借着衣袖的遮掩,塞到了赵光义的手中。

      算三春在一旁放风,赵光义低头细细地看了过去。

      我大宋醉花阴一直暗中同江南国秦淮社联系。
      秦淮社,江南国画社。
      闻说,江南国国主喜画喜诗文,上位之初,便一手成立秦淮社。

      赵光义看完后,将其揉成一团放在烛火之上,烧成灰烬。

      江南国主近来频频向我大宋示好,明面上称臣纳贡,背地里却还在联络江湖门派积蓄力量,看来这醉花阴,竟是江南国安插在开封的暗线。但问题就在于,这一切也是道听途说,没有实质性证据,要是一锅端了,岂不是被人误会,被人说三道四?

      他抬眼看向算三春:“明日,让如衣派武德司的人暗查醉花阴。早朝之时,我会亲自同大哥说。”

      算三春道了句“好”,而后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其实并不用担心,江南国即便有秦淮社又如何,我大宋又不是在江南国甚么势力都没有。只是,目前还没有少侠从南方寄过来的信,让他顿觉心生恐慌。按到底来说,只要同风吹雪对头,那里会给出去吴越国更好的人选,确实既无信,便不得而知少侠的动向。

      哪怕风吹雪这条线有异,那还有江正的另一条线。

      *

      大怨宝殿内,一片昏暗,鬼手之祸短暂消解,少侠和蒙面客循着持锡杖的人来过的痕迹,往大殿深处探去。诚然,少侠和蒙面客都察觉到这个人并不是真的来置他们于死地,但也不可擅自轻举妄动。

      经过这些日子以来的江湖经历,少侠总结出一个经验,那就是——行走江湖,与其当个慈悲心切的好人,不如当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想到这里,她就转头,压低声音道:“咱俩也算患难与共一番,那我问你个问题。”

      蒙面客斜睨她一眼,而后写了个字:“好。”

      “鉴于你不能说话,那我只问,你只顾点头或者摇头就好。”她对他俏皮地笑了笑。

      蒙面客将写出“好”一字的纸条在她面前晃了晃。

      她清清嗓子:“每次都在危难关头出手相助,你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是‘好人’就点头,是‘坏人’就摇头。”

      蒙面客垂眸看了她一眼,在黑灯瞎火的地道内,她的眼睛竟然能如此澄亮,像是他记忆中所掠过的天下山河大川一般,看似不经意寻常的风景,却又奇异般的不寻常处。好似一只轻盈之燕,飞过一簇簇的山,一池池的河。

      或许,蒙面客心想,她心中的江湖远比自己心中的江湖还要清澈。

      他没有动作。

      她困惑地道:“你听得见吗?”

      “听得见。我不知道我是‘好人’还是‘坏人’。”蒙面客飞快地写着。

      “那你为何救我?在意我,就点头;在意我身上的某件东西,就摇头。”她与其说好奇去问,不如说去试探。

      而在昏暗的光线下,她亲眼看到了蒙面客郑重地点了一次头。而似乎担忧少侠看不清一般,又点了一次头。

      天地日月,此心可鉴。

      她瞪大眼睛,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侠骨香,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原本只是随口试探,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直白的回应,惹得她耳尖微微发烫。

      蒙面客见她半晌不作声,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指尖隔着衣料轻触一瞬,又飞快收了回去,又继续笔走龙蛇:“吓到你了?”

      她猛地回神,连忙不自在地抓抓头发,压着嗓子轻笑道:“没有,只是没想到。你看这事儿弄的,怪我嘴笨好了,哈哈哈哈哈......”

      蒙面客挑了挑眉,没再写什么,转回头继续顺着那僧人离开的痕迹往前走,只是耳尖隔着黑布,悄悄泛起了热。

      她跟在他身后,盯着他挺括的背影,微蹙起眉头。而后,继续快马加鞭跟上蒙面客的脚步。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前方忽然出现了一扇半开的石门。蒙面客立刻抬手拦住少侠,侧身贴在石壁上,示意她噤声,自己先探出头去往里面看。

      然而,门里的人似乎察觉到他们的到来,就在蒙面客戴着手套的指尖触碰到石壁时,那石门訇然打开了。

      开门的人正是持锡杖的僧人。

      “能找到这块风水宝地的,绝非俗人。”僧人抬眼打量了少侠和蒙面客一番,将目光盯在少侠身上,“说吧,是来寻盛名已久的‘功德塔’的吗?”

      “‘功德塔’?”少侠偏头问道。

      僧人狐疑:“当真不知?”

      少侠摇摇头,求助性地看向蒙面客。

      蒙面客同样摇摇头。

      竟然连蒙面客这种一看就是混江湖多年的老江湖都不知道“功德塔”的存在,那更别说她这种其他初出茅庐的人了。

      “看来是真不知道。”僧人问,“那施主为何能来大怨宝殿?!”

      少侠道:“若是交换姓名,我们便告诉你。交换姓名亦是交心之诚,佛门净地,僧人若无诚,作为香客的,实在是信不过去。”

      “贫僧乃清凉寺法眼禅师江正,敢问施主大名。”江正谨慎地道,并握紧了锡杖。

      少侠一听“江正”二字,便想起了那天在沧州的潇潇风雪下,赵光义同自己说过的话。她眸色一亮,从衣袖里拿出一块令牌,正面刻着“晋”字,双手奉给江正。

      “在下中原人士,姓晋。”少侠抱拳躬身。

      闻言,身旁的蒙面客一惊,忙看向站在一旁的少侠。隔着面罩,少侠是看不清自己的神情的,甚至完全感知不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栗。

      “晋公子寻得是‘功德塔’,既然施主就是晋某,为何不知道‘功德塔’?”江正眯起眼睛,将令牌退了回去。

      少侠笑了笑,收回令牌重新揣入袖中,道:“我本受晋公子之命,来寻江正先生,并非为了什么功德塔而来。”

      江正闻言松了锡杖,侧身引路:“原来是晋公子差来的人,快请进来说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镜中月,水中花(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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