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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镜中月,水中花(三) 朝廷根本无 ...
第三十六章·镜中月,水中花(三)
花了几个时辰,将那本《南北志略》翻完。这本书并非什么才子佳人的情爱话本,倒像是记录江南之地各种历史的书。该作者笔锋精湛,文笔晦涩,说的故事也深奥。她翻完后只觉得有些累。
挑灯夜读之事,少侠现在才堪堪领悟到。原来那些科举之人的读书是如此之苦,要看这么难懂的文字,啃下如此难理解的故事,再把这些转换成知识,咽进肚子里,到考场上,加以自己的见解,誊在那纸上。
不羡仙还在时,她就时常听到那些乡亲们说科举一事,可她那会儿,心思全没在读书上,整天带着周红线游山玩水,忘乎所以,闯了一堆破事儿,要不是寒香寻兜底,恐怕早就跟顾安南一样,关进牢房里了。
咚、咚、咚——
屋门被人敲响。
少侠喊着“来了来了”,便穿上靴子,打开了屋门。只见,顾安南靠着门框,道:“小鬼,能进来一下吗?”
她眨眨眼,还是侧身让他进来,顺势关上了屋门。
他坐在木凳上,看着床榻上放着一本书,上面用墨色写着“文选”二字。顾安南刚喝进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顾安南一边笑一边捶着桌子,“来江南一趟,受到文士影响,决心改头换面,成读书人啦?还看什么《文选》,小鬼,你知道《文选》讲的什么吗?”
闻言,她皱起眉头,一拳就砸在顾安南的手上,力道不大,但胜在砸完后那种缓慢的疼,像一条小蛇,啃噬身心骨髓。
“搞得你有多么坦荡光明一样!”她几乎气急败坏,但还是压着性子说,“我老家也一堆读书的,有些考进士的,也天天捧着《文选》。我虽然学术荒废,但我好歹也知道白居易、元稹的诗词歌赋!”
“好嘛好嘛,小鬼,当心急火攻心啊!”
顾安南收敛起笑意,而后一把拿过《文选》,翻开内页,发现上面还特意用小字写着“南北志略”四字。
虽然自己也没考过什么功名,身为曾经是无心谷的子弟,好歹对药书古籍更为熟悉,再加上谷主一直提倡,子弟不仅要明药理,还要懂世事,讲课也增添一番历史之鉴。他翻到序言,大致看了看,便猜到这本书讲什么了。
抬起眼,正好看着坐在对面的少侠,抱着手臂,一脸不服气的飒爽模样,心里一阵五味杂陈。或许,眼前这人,压根不是什么他口中的“小鬼”,她的城府和心胸,远比他想的还要深邃得多。
“看明白了?”她朗声问道,“你比我阅历丰富点儿,还善于玩弄人心——”
“你这小鬼,怎么能这么说我,没有我的话,你和那京尹早就命丧祭人堡了。”顾安南飞快反驳道。
她一嗔,只得继续说:“这本书有些东西我看不明白,你倒可以给我讲一下,没准对周言那案有帮助。”
顾安南问:“你对周言那案那么感兴趣做甚,此次前来,你不是要去吴越见国主吗?我们路上都说好的,到了扬州,我和付温书留下,你继续往东,前去吴越,办那京尹要你办的事。”
眼前的男人自然是不知道那天晚上,她和赵光义的对谈,更不会知道“风吹雪”和“江正”的事情。可问题是,到底要不要告诉他。虽然,就目前来看,顾安南和她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但这个人的底色,却早已被“叛主求荣”烙上了印子。
所以,她不会告诉他的。但也不妨碍,让他为周言一案献上一份力。
一幅舆图铺展在少侠和顾安南的眼前。
“我只是觉得周言这案子奇怪。”她看着舆图,进一步分析道,“首先是那张画,传言说是‘铁佛之画’,再是周言的尸体是在清凉寺的井里被和尚捞出来的。我小时候打井采水,那可是清晨的事。清晨捞上一桶,就够一天喝的了。关键是三更半夜,城里都静了,这和尚还有闲心去井附近转悠......如果,周言是死在淮安府内,那这案子我就不管了,可问题是死的地点完全不同。”
顾安南问:“这本书看完,你有何处不懂?”
“请教一下,江南之地的势力争斗。”她直言不讳,“你经历比我多得多,讲明白一点,也许对周言一案有帮助。”
“你这本书啊,讲得可不简单。”顾安南翻开一页,“乱世之中,各国并峙。”
他拉上窗子,拉紧门阀,再压低声音道:“那我问你,假设你是国主,你是否有一统天下之心?”
少侠:“是。”
顾安南:“如果权臣武将不听你的话,换句话说,妨碍你重整河山,你该如何?”
少侠思索片刻,便道:“除掉他们?”
“不对。”顾安南提醒道,“除掉他们,那你的司马昭之心,岂不是昭然若揭了?”
少侠忖度:“那就派人盯着他们,防止他们暗中作乱。”
顾安南点点头:“对了。乱世中的各国国主最缺的就是‘安全感’。武将可能兵变夺权,权臣可能结党营私,藩镇可能阳奉阴违......你最迫切的需求,便是找眼线,悄悄盯着他们。我当年为何要杀度若飞,我现在突然想明白了。”
少侠看着他,只听顾安南叹了口气,说:“度若飞太忠诚了。可乱世之中,最不需要的就是这般忠诚的人。如果没有巫溪这个差错,他也会被人杀死。”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赵宋袭承周国之躯,赵家如何上位,无论如二日穿阳、点检作天子等何种传说,众人皆多少知晓。赵氏未防类似的叛乱篡权再度发生,便于开封设“武德司”,纵使司长乃七品官,但位高权重,百官忌惮。
江南国偏安江左,国主李煜虽词采风流,然颇有雄略,不可疏忽。吴越国置于江南国之东,毗邻东海。国主钱弘俶深谙时务,恪守“善事中原、保境安民”之道。其中,赵宋同吴越交情甚好。
这么看来,赵光义说得并无错。此次要帮吴越国送的玉佩,估摸着也是赵宋身处乱世欲开创盛世毅然决然的心思。
顾安南解释完,又随手翻到另一页。皱眉一瞬,便将这书推到少侠眼前。
“你看,”顾安南指着这页,继续道,“把这页看完,或许你更能理解,不仅是江南的纷争,还包括中原之地的乱策。”
「点检继而推辞,意犹未决。弟郎任殿前都虞候,赵普任节度掌书记径入帐中,不由分说,即取黄袍加诸点检之身,且呼令麾下将士皆叩拜,事遂成。」
“得亏那开封府的府医睡着了,要不然,我可不敢将这页给你看。”顾安南敛起神色,眯起眼睛,指尖捏着这页,“那日在祭人堡,京尹中了朝升暮落花的毒,我将毒转移到自己身上时,见到了他的梦魇。”
“他有心魔。”顾安南撩起眼皮,看向眼前的少侠,低沉着嗓音,“听说你曾帮他斩过?”
“是的,他当时在浮戏山,被玄元教的人围困,是我救了他。至于心魔,也是顺手斩的。”她简短地解释道。
闻言,顾安南却摇摇头,他不认可少侠的做法。
“且慢。”他抬起掌,止住了她的话,“尽早斩着实不错,若是我的话,我不会去斩。殿前都虞候、大内度点检再是开封尹......这么看,过几年便要从了这个王了。”
少侠道:“形势所迫。非不斩便不可。”
顾安南冷笑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鬼,我见你时,只觉你愚钝——一个半大的女生,竟能铆足了劲,硬闯祭人堡。现在才发现,你这是干净天真,压根不懂得什么人心叵测。人心哪有那么好斩。斩了这一次,还会有下一次。他本生在富贵之家,像甚么兄弟阋墙、父子相疑这类故事,早已听惯了。这心魔是从根儿里长出来的,哪是一刀就能劈干净的。当年我在无心谷,谷主常说,病要寻根儿,根儿不除,就算刮掉了面上的烂肉,没过多久还会再烂回来。你那一刀,不过是刮了刮烂肉罢了。你想想,他贵为开封尹,当今官家的亲弟弟,什么事能让他梦魇到要借外力斩心魔——什么紫微星劫,什么天命倏归,我看就是噱头。你是外力,玄元教也是外力。他年纪不大,心思深重,夜不能寐的还不是龙椅的位置。这黄袍加身的事儿,他兄长家刚干过一次,焉知他不想再来一回?”
听罢,她神色一黯,整个人倒是变得消沉起来。
关于“愚钝”这话,她也听过不少。不羡仙还在时,那些父老乡亲,好多人都言,少东家愚钝,即便愚钝,但是个好娃娃。当然,她深知这“愚钝”绝不是带着什么贬义色彩,而是扬言夸她,心思单纯。
也正是这份“愚钝”,等日后真远离故园,踏上江湖,先是开封樊楼生金瓯被盗,再是宝津楼同李平远交战,然后听罢关于十五年前的前尘旧事......事到如今,当她无意翻开《南北志略》时,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小的时候,寒香寻不想让自己去混江湖。
对于顾安南关于赵光义的猜测,她自然不愿随意定夺。目前,赵光义一心为民,尚未被心魔蒙蔽,即便有朝一日到了那一天,也会有其他法子。老话常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一个道理。
“寒姨,我想去江湖!”她那时坐在凳子上,跟寒香寻撒娇。
“去去去,去什么江湖。”寒香寻不屑一顾。
她继续撒娇道:“为什么不让我去啊?”
“搞得跟人家江无浪一样吗?”寒香寻叹了口气,“说不去就不准去,别提什么别人家的都去了之类的话。你是你,别人是别人。”
“小鬼,”顾安南的话将她拉回现实,“我这一生坏事干尽,但有一种人是我极为佩服的。”
她心跳得有点快,指尖攥住衣角,无言地望着顾安南。
“明明猜到众生诸相的人心诡计,却还愿意抱着点儿干净心思为甚么利禄之事辩解。且做任何事情,都是发自内心的打抱不平,从不权衡这些事情背后的甚么是非恩怨,甚么名利相争。可这江湖乱世,哪能容得下这般干净?你揣着明白装糊涂也好,真糊涂也罢,今天我这话都说透了,你呢,不用你慢慢参,只要记在心里,往后走江湖吃了亏,也能提早有个防备。”顾安南漫不经心地说道。
屋外,淮安城华灯初上,巡检司上街,进行夜间巡查。屋内,暗香浮动,烛影昏黄,唯有一盏热茶,早已冷却,指尖轻触,着实冻得心脏发疼。
江南国监管森严,这巡检司可不是唬人的,真要敢破了这宵禁,武功再高超,也会被巡检司揍得屁滚尿流、落花流水。宋境则不同,官家登基后,渐渐放开了宵禁管理,现在夜间也能在开封城肆意行走,只要不做甚么偷鸡摸狗的事情,一般武德司和巡城卫是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她将窗户拉开一条小缝,看到对面的石桥口,有一个年迈的老者,正提着夜壶从河边出来。接着,巡检司的人出动,利器叮铃啷当响,就把老者给压趴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老者苦苦哀求,称自己只是内急完,将东西倒掉,倒完就回家了,可巡检司不听,非得拖着那老者往官衙的方向走。
“本想着夜间去一趟淮安府或清凉寺打听打听的,谁能想到,这江南国的巡检司——”顾安南话音未落,就见身旁的身影不见了,连个风声都没留下。
“靠夭,这个小鬼。”顾安南后脚也飞身而出。
两人趴在屋顶的灰瓦上,默默盯着巡检司的动静。
“你别忘了,你身上还有吴越国的玉佩......”顾安南压低声音再三提醒道。
她摆摆手:“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巡检司的人可不受宵禁约束。”她转头看向顾安南,又将目光移向远走的一列巡检司小队,朝顾安南打了个手势,使了个眼色,“只要混入巡检司,便有理由绕道去淮安府、清凉寺了。”
说罢,她一个旋身掠下屋顶,悄无声息绕到小巷拐角,借着墙根阴影掩住身形,等巡检司小队走近,率先动手点翻了落在最后的两个巡检卫。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发出半点声响。
顾安南紧跟着跳下来,帮她把晕过去的两人拖进巷内柴堆后,看着她三下五除二扒下两个巡检卫的黑色衣袍和官帽套在身上,还扯了一件扔给顾安南:“快换上,正好两个位置,混进去没人看得出来。”
说罢,便拉着顾安南晃悠着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打头的巡检卫是这个小队的队长,他骂骂咧咧地说:“朝廷根本无人在乎巡检卫的死活好吧!白天忙着处理淮安府知府大人周言的案子,晚上又要巡街,这一天天的,连睡个觉的时间都没有!”
“朝廷这几日可没心思管这些,你听说没,户部和工部这几日忙疯了!”接话的人跟在沈长戈身后。
小队四人,队长跟身旁的巡检卫似乎关系不赖,连身后的两位巡检卫被人偷换了都不知道。
“户部和工部怎么了?”队长困惑地问道。
巡检卫道:“我也是道听途说啊,说最近圣上迷恋佛法,不仅花重金请禅师讲佛经,还兴建佛寺、大行布施......户部最近忙着收税,都没多少人交了,全都削发出家了。”
“你说圣上斥资修佛,我倒想起来了。上个月去淮安府办事的时候,那知府大人好像分外厌恶这些释迦、舍利。之前不也出了个告示,说要在淮安城内‘灭佛’嘛,最后也不了了之。”队长压低声音,“你说,周言不会惹到金陵那边的人了吧?”
巡检卫耸耸肩:“谁知道呢,但我觉得周言没做错什么事。顶多是他一意孤行,不顾金陵那边的话,执意要‘灭佛’。但‘灭佛’只在淮安城内灭,而且也不是因为个人厌恶而灭——还是水患问题。没有钱就无法赈灾,无法赈灾就人心惶惶,他也是无奈之举啊。”
她垂着帽檐,把脸上神色压得严严实实,指尖悄悄扣紧了腰间巡检卫的刀柄。
原来周言灭佛不是私怨,是为了挪出佛寺囤积的钱财粮米赈灾,这么一来,这案子就多了不少可以探查的线索。
队长叹了口气,踢了踢路边石子:“这话也就咱们私下说说,可不敢往外传。话说回来,方才拿的那老头,扔去司里关一晚,意思意思得了,咱们也好休息一下,我这两天没睡了。”说罢,队长象征性地打了个哈欠。
她心里一动,悄悄抬眼和顾安南对了个神色。
顾安南捂着肚子,突然“诶哟”一声。
前面两人停下脚步,队长走上前,问道:“怎么了这是?”
她压低声音,道:“哦,他好像肚子不太舒服。”
“是吃坏什么了吗?”队长有些狐疑。
顾安南干脆将计就计:“可能这两天没休息,肠胃有点吃不消了。”
她也附和道:“我搀着他去解决一下,过一会儿就回司里。”
队长大概有些困了,懒得再去管了:“那快去吧,我俩先走了。”
说罢,二人先转身离开了。
夜风吹得衣袍下摆扫过青石板,靴跟碰着路面,脚步的声响在无人的街道上更为空旷诡异。
越往城外走,空气里的潮气越重,隔着半里地,就能看见清凉寺飞翘的檐角隐在黑黢黢的树影里。山门关得严实,寺里黑着灯。
觉得今天能双更,双更不了也没关系,看我下一章的手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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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镜中月,水中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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