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镜中月，水中花（二） 本少侠，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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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镜中月，水中花（二）
隋炀帝当年修大运河，经过无数道考量。最终定了从涿郡出发，经沧州、济宁，顺流而南下，至于淮安。淮安之地，离江南腹地只有一步之遥，一旦船驶过扬州，渡江而去，江南十几州郡，便直抵眼帘。
因宋境只从沧州而开，从沧州驿出发，要坐船行一个月，才到江南。然少侠一行人并无这么多时间，只能轻功、飞剑和轮渡赶路，过了七日，到了淮安。
纵然赵光义允许如衣、算三春和付温书同少侠和顾安南一同前去，但临行之前，也就只有付温书一个人，背着包裹，站在沧州驿渡口处，等着二位。
她问：“付公子，如衣呢？”
与此同时，顾安南上前一步，问道：“算三春呢？”
付温书抓抓头发，指尖碰着指尖，略微难捱地道：“如衣说要护着京尹大人回京，便先行告退。然后......然后......算三春伤势过重，请假告退，说是归家休养。”
“合着就你了？”她反问道。
“我......我这不是担忧顾公子嘛......”付温书手指抖开一柄折扇，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惭愧的眼神。
顾安南冷哼一声，将头扭到一旁：“哼，这世道也是没谁了。像我这般穷途末路之人，到头来还有人担忧怜悯......实在是凉薄啊！”
沧州此地甚是诡异，无论是城中结构，还是城西南角的祭人堡，因此，三人决定先乘船离开沧州再说。
船上，付温书又给顾安南渡了一次内力。虽说，这顾安南再三强调，这样只是白费力气，该发生的自然会发生，强扭的瓜可不甜。几次推拒下来，付温书才支支吾吾地道：“顾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撑着下颌，看了一眼顾安南，而后转着指尖，道：“哦？你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哪个意思？”
付温书委屈巴巴地道：“少侠，要不是那天在开封城你出手相救，恐怕我还混不进开封府里呢！”
想起昨日，付温书还只是药房的东家，结果时运不济，这药房倒了，无忧帮的人来犯，要不是她初来开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恐怕也不会跟付温书产生交集，同样也不会阴差阳错让付温书误打误撞进了那开封府做官。
“虽然京尹大人惦念我日后的生计，让我入了府医的门。可在府医待了些日子后，我深知我的功法和见识远远不敌他们。”付温书叹了口气，抬掌按在顾安南的背上，突如其来的力道，顾安南一时没扛住，平白地往地板上吐出一口血。
付温书先是道了歉，便继续渡着内力：“我天资并不卓越，那就只能通过日后的练习，追上他们的步伐。我不过是凡夫俗子，对待顾公子的朝生暮落花的毒，多少有点私心。若我此次南下，能找到关于朝生暮落花之毒的一点线索，都算稳赚不亏的。”
三人的话题又随着付温书的话，引到了朝生暮落花上。
现在关于朝生暮落花的线索可谓是少之又少。首先，朝生暮落花最先是从洛九口中听过，开封城郊的毒花，后来跟着洛九潜入开封城东的晋宅，帮秦氏魂归故里。再是，沧州祭人堡里，顾安南所剖心窝子的那段前尘往事。
该花，暗蓝色，剧毒。人一旦触碰或服下，灰绿色的毒素便在皮肤上蔓延，侵入心脉，让人陷入“心魔”的梦魇之中，最后失去自我意识，成为任人摆布的梦傀。
纵使目前三人还未找到解药，但也能通过转移毒素和内力压制，暂缓毒性的发作。
“也就是说，无论是秦氏的幻境，还是王清将军的死，都跟朝生暮落花脱不了关系。”她自言自语，一板一眼地分析道，“在两段前尘往事中，都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那就是前朝皇帝石重贵。”
“你之前没说清楚，这朝生暮落花是在大理国无心谷的哪里？”她只记得顾安南有提到，朝生暮落花位于极寒的雪山之巅。
顾安南同她对视一眼，而后道：“昆仑之巅。”
“你去过？”她想起顾安南给绣金楼敬献过这株毒花。
若是顾安南去过，那一切都好说，只要顾安南好好活着，她同他一起，去昆仑之巅一探究竟就好了，可顾安南只摇了摇脑袋，支起膝盖，道：“很抱歉啊，小鬼，就算是无心谷的弟子也很难攀上昆仑山的。但是现在来看，这朝生暮落花，似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东西了。真没劲儿！”
“那你又是如何拿到这株花的？”她抱着膝盖，将侠骨香靠在怀里。
“我一开始只觉这花儿好看，便从漠北货商那里买过来的。”顾安南抱着手臂，看了一眼付温书，只会倒是无所谓地耸耸肩，“后来，我翻阅偷带出来的古籍，才知道这是朝生暮落花。”
付温书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似是要成就自己的身价，即便稀里糊涂，云里雾里，可还是卖力地听着。他安安静静，不骄不躁，遇到一些疑点，就拿笔记在随身携带的药册上。
少侠微微蹙眉，半是思索，半是迷茫：“漠北......漠北......我知道了！我有个假设！”
她勾勾手指，把另两个人拉近些许，而后压低声音道：“我认为耶律德光之所以能发现‘英雄眼’的破绽，王清的尸身只是其一。其二，我有个猜测，那就是耶律婉祯的眼疾，跟朝生暮落花有关。”
“顾兄当时只认为是单纯的眼疾，所以找贺然替换双眼。但贺然并没有中过朝生暮落花的毒，甚至可以说，贺然是在这件事发生之后，才发现王清将军早已身陷毒中，而懊恼不已。耶律德光苦苦寻求的‘英雄眼’，或许就是朝生暮落花的解药。至于眼疾——那漠北王也是个王侯将相的，定然是不能直接说，爱女耶律婉祯中了毒。”她进一步分析道。
顾安南觉得她所言不假，甚至极度有说服力。那个时候，他满心满眼全都是算计，想把度若飞置于死地，全然忘了“英雄眼”究竟是什么。当年“英雄眼”如此完美的调包计划，竟能被漠北王侦破，他原以为是运气不好。而今，他才在少侠的一语中彻底点醒。
或许，当年耶律德光要“英雄眼”，是为了以毒攻毒，消解朝生暮落花的毒。
付温书道：“那漠北那边是如何拿到朝生暮落花的，尤其是那个货商。你还记得，那货商是真的货商吗？”
顾安南闭眼想了会儿，踌躇不定地道：“抱歉，小鬼们，时间过得这么久，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见少侠和付温书失望的表情，顾安南安慰道：“江南腹地，最大的武林势力有两个。绣金楼算是后起之秀，真正的‘大掌柜’，可是回春堂啊！既然绣金楼在江南，我们总能打听到一点关于朝生暮落花的线索的。”
“回春堂？”她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似是从哪里听过。
“哦！我知道！”付温书朗声道，“堂主和少主医术高超得很，比开封府的府医都高妙许多。而且，官家还是武将身时，柴荣染了怪病，宫中御医几次把脉都诊断不好病症，便给江南回春堂下了拜帖，不多时，堂主和少主便北上开封，把柴荣的病给治好了。”
她恍然大悟：“若回春堂真这么神奇，那顾兄的毒——”
顾安南抬手捂住额头，无奈地哀号道：“小鬼们啊，别再折腾我了，让我变梦傀逍遥自在吧！”
“要变梦傀也得办完江南的事儿后再变。”她打趣地道，“你既跟绣金楼有联系，也刚好中了朝生暮落花的毒，同行江南，岂不一举两得？”
付温书双眼放光：“对啊，顾兄，正好先行回春堂，让堂主和少主给你看看，万一有个比漠北那‘以毒攻毒’更好的法子，你还能多活一会儿，也不用累着我了。”
行到淮安，已是第七日。淮安是南下的第一道门槛，扬州则是第二道。一般来说，过了淮安，便到了真江南。
“过了这地儿，那便不是宋境了。”她站在淮安城的城门处，打开舆图，“那是江南国的地儿。”
因绣金楼在江南国的势力非同一般，顾安南怕被人惦记，找少侠给易了容。这易容术，还是石重贵曾在幻境中教给她的，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三人都穿着江湖人士的粗布麻衣，一路褴褛，守城的江南国的士兵，见这三位平平无奇的黔首，倒也没拦，大开城门让他们进了。
进了淮安城，她找了个酒家，专门做江湖菜的。
换在以前，她恐怕是不敢落座，放到现在，赵光义曾在启程前塞给她一袋江南国的货币，那喝酒吃肉可不费劲了。当初在赵普家吃烤肉时，赵大哥要她去买鱼买肉，听商贩说，江南国货币混乱，通货膨胀，如此看来，可真如此。
掌柜的桌子上摊着的，不是宋元就是周元，不是吴越钱就是契丹钱，这数钱都数不清。三人一路前来，紧赶慢赶到江南，风餐露宿，闻着满酒家的菜香味，早就垂涎欲滴，口水直流三千尺。
甭管听过没听过的菜，凡从少侠的口中出来，那便都换成圆滚滚的货币，在掌柜的手中堆成一叠小金山。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掌柜端着各色菜品，一一摆到桌子上。
“三位走江湖的，吃好喝好才有力气提刀照肝胆啊！”他正要离去，却被她一下子叫住了。
“掌柜，把江南最好喝的酒给我上了！”少侠喊道。
掌柜从柜台里拿了一酒坛，上面写着“丰和春”三字，而后放到她的眼前。
“少侠真是对酒颇有见地。”掌柜从一旁拿出三个瓷杯，一一将酒液倒入，“江南最有名的酒，可是‘丰和春’，此酒初尝清凉苦涩，入口后才觉甘甜醇厚，以糯米入酿，估摸着比清河的‘离人泪’还有一番风味......诶，可惜啊......怕是再也喝不到离人泪了。”
“您知道不羡仙那事儿？”少侠问道。
“江湖上的事儿，来去如风啊，若不是游侠您豪爽，要了坛‘丰和春’，恐怕我都想不起不羡仙的‘离人泪’呢！”掌柜叹了口气，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跟少侠说的，“要我说，这绣金楼的人也真是可恶，都不知道不羡仙碍着它啥事儿了，就非得一把火烧了。楼台失火，殃及池鱼，连乡亲百姓都不放过......”
她垂下了眼帘。杯中清色的酒液都浮现一抹淡淡的追悔和忧伤。
过往恩怨，今是昨非。
“那掌柜的，我们三人无门无派，从北边儿前来江南闯荡一番的，敢问这江南有什么江湖诡事儿啊？”她只觉家园沉沦的悲伤让她自己消化便好，眼下还是正事要紧。
顾安南和付温书都停下筷子，抬头看着掌柜。
掌柜眼睛滴溜溜一转，压低声音说：“江南这块就属诡事儿多。游侠来得正好啊，前天这淮安府刚好出了事儿。”
“什么事儿？”顾安南一听就来了劲头。
“我们这儿的知府姓周，单名一个‘言’字。那天淮安府设宴——我也不知道为谁设宴。听说是一个人送来一幅铁佛之画，周言看了那画后，如人家蒸发一样，转眼之间就消失不见。起初，家仆们只觉可能大人内急，谁能想到，夜半三更，倒是清凉寺的僧人夜叩淮安府的门，说是在清凉寺的井里见着了周言的尸体。”掌柜神秘兮兮地道。
她敲了敲桌子，喝着丰和春，道：“那这案子最后是......”
掌柜接过话语：“巡检司调查这两天，也没查出什么线索。三位游侠若是想在江南闯荡一番，倒不如从这个案子入手！”
付温书听完，搁下筷子，直搓着手：“这周大人死得蹊跷......若是死在淮安府里倒还好，为何死在清凉寺的井里？”
顾安南斜了他一眼：“你一个府医跟着凑什么查案的热闹，忘了你来是干嘛的？”
付温书挠挠脸，刚要反驳，就见少侠抬着酒杯冲掌柜笑了笑：“多谢掌柜提点，这事儿我们记下了。”
掌柜得了一句谢，又陪着说了两句江南的传闻，就转去忙别的生意了。
酒过三巡，菜也吃了大半，三人去了楼上的房里休息。少侠一个屋，顾安南和付温书一个屋。
夕阳渐斜，日头西下，她支着窗棂，看着楼下游人归家，摊子慢慢收了架子，挑着担子晃悠悠穿过青石板街。
晚风带着淮河水的潮气吹上来，掀得窗纸轻轻晃动，她指尖摩挲着侠骨香的剑鞘，脑子里还转着掌柜方才说的周言案子，还有回春堂的事儿。
“铁佛之画，清凉寺......”她蹙着眉，思索着。
“我要让你找一个人，画师，风吹雪。”
“若有偏颇，就带着这块佛牒就找江正，报上‘晋中原’的名字。”
不知不觉，脑海里传来前些日子，赵光义曾叮嘱过的话。这天下没有这么巧合的事儿，她要找的人正好是画室和僧人，而周言一案的两个关键的东西，一个是铁佛之画，一个是清凉寺的井。
有意思。
她再度打开舆图。
悔恨年少时，寒香寻让自己用功读书，自己却服药装死，最后被寒香寻苦口婆心地责骂一顿，也不长记性。故园难寻，世态炎凉。她看着江南的大大小小的国——早知道找赵光义借点儿史书，不管稗史官史，凡能查出江南一带各国纷争的线索，都是好史。
目光聚焦在石桥口，正在收摊的商贩，正一摞一摞把一堆泛黄的书籍，搬到推车上。
或许，能查个究竟！
本少侠，终于要读书了！！！
跃上屋顶，足尖点过灰瓦，几个起落便掠到了街口。那收摊的商贩刚把最后一捆书绑好，还没直起腰，就被身后突如其来掀起的狂风，险些将满车的旧书给弄翻了。
“老板，这些旧书怎么卖？”她朗声道。
商贩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人影吓了一跳，缓过神来，才道：“都是我搜刮来的旧书，放了好些年没人要。”
“老板，我全都要了！”她说罢，从钱袋里掏出几两银子，直接抛给了商贩。
这商贩哪里见过一单就能获得这么一大笔钱的量，自然低眉顺目，摧眉折腰，变得阿谀奉承起来。
“游侠啊，”商贩看她的扮相就不像正经读书人，也怪，正经读书人哪里轮得上到他这里买书，“这书包的是假封壳，内页我那笔墨写的，才是真封壳。”
“这里面有没有讲江南这些势力的纷争的啊？”她悄声地道。
商贩捋着胡子，眨眨眼，说得铿锵有力：“有！当然有！不仅有游侠你爱看的势力纷争，还有才子佳人的花前月下......反正天上神仙，地下鬼魅，人间秘闻......多的是，饱你眼福！”
也是好心，商贩将推车都直接送给她了。她获得满车的书，顿感满腹经纶。赵光义也真是的，告诉她江南要做些什么，也不多言什么江南错综复杂的势力......
躺在床榻上，无意抽走最顶端的旧书。
翻看内页，商贩用小字，写着书名。
《南北志略》
那序言简短，却足以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王霸代兴，中原未定。及宋定鼎之初，刀斧不淬。而吴越之钱塘，江南之金陵，契丹之朔漠，四国并峙，各怀吞并之谋。然干戈之迹易见，樽俎之心难窥。其谍影浮沉，若蛛丝络宇，盖天地间至密之局也。」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镜中月，水中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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