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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前尘旧,恩怨蒙(六) “我这人天 ...

  •   第三十章·前尘旧,恩怨蒙(六)

      去了开封,前脚刚踏进城门,一人身着紫衣便走到度若飞眼前。度若飞一怔,大抵是离开封久了,竟不识有些后怕高官达贵的面孔。他无助地后退一步,刀鞘恰好撞上了城门前的守卫。

      “别着急嘛。”苏逢吉朝度若飞柔和地弯起眉眼,“这并非辽地,度大帅当可撕下面皮。”

      度若飞狐疑地看了一眼,却见苏逢吉会意似的,亮出了刻有自己名字的令牌。他清晰地端详着那雕琢讲究的字,这才一把撕下这骇人的面皮。这才是度若飞,这才是度大帅,而不是清河的关山。

      苏逢吉咳嗽一声,眼睛溜达达一转,绕到了度若飞身前:“大帅可是心思开封许久?”

      “怎么会,”度若飞笑了笑,“回顾旧地,自然有些情谊在。”

      身前的官人倒是眨眨眼,若有所思地提着步子,走在了度若飞身前。

      度若飞自始至终应该说是信任他的,毕竟苏逢吉可是当朝的宰相,自然值得敬重,不可怠慢。可偏偏内心却觉得怪异。纵然此身已脱离朝中许久,染上了不少野性,可面对着那摇摇晃晃的背影,整颗心便跟油纸燃灯似的,悻悻然揉皱成了团。

      他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思来想去,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便背好霸刀,在官兵的簇拥下,跟上了苏逢吉的步伐。

      “大帅可知,为何要来开封?”苏逢吉问道。

      上了马车,度若飞坐在苏逢吉对面,没敢看他。

      “杀杜重威。”度若飞答的简洁。

      苏逢吉捋捋胡须,苦笑道:“你可知为何要杀杜重威吗?”

      闻言,度若飞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握起霸刀的刀柄,恶狠狠地道:“杜重威此人通敌叛国,若度某不亲自杀他,我将有愧于汉人天地。”

      “想不到你一介武夫,竟如此侠肝义胆,聪明绝顶。”苏逢吉眯起眼睛,摇着脑袋赞叹道。

      度若飞看了一眼苏逢吉那吊眉三角眼,略显婉约地道:“苏丞相也是冰雪聪明,重情重义。只是,在下杀完杜重威后,还有一个条件。”

      “说。”苏逢吉神色稍顿,淡淡地道。

      “小的要杜重威的眼睛和肝胆。”度若飞抱拳躬身,毕恭毕敬地道。

      没想到一向回应极快的苏逢吉却失了眼色,他看都没看度若飞一眼,反而抖开腰间的折扇,眯起眼睛摇了摇。

      见苏逢吉无言,度若飞自然懂得眼前的丞相并不同意让他对杜重威的尸身有什么作为。即便表面不同意,那度若飞也要这么做。这是他答应过王清将军的,也答应过开封和滹沱河葬身的诸多将士。

      马车停在苏府的大门前,苏逢吉下了车,站在一旁,等着度若飞。

      度若飞站定在苏逢吉面前,朝他低眉顺目地作了一揖。苏逢吉没着急走,愣是两个家丁滴溜溜从府邸侧门跑了过来,站在苏逢吉身后。

      “明日杜重威斩首,你作为刽子手,又行了不少路,今晚先在苏府歇脚。”苏逢吉命令两个家丁,“那房子收拾好了吗?”

      家丁尊敬地道:“回主子,已收拾好了。”

      本来还觉得苏逢吉虽然看人下菜碟,看话找回应,但不得不说,苏逢吉对待自己也还不错。可等到家丁引着度若飞穿过府内的抄手游廊,真到了苏逢吉给自己安排的空房子,这算是傻了眼。

      这哪是空房子,不过是废弃的马棚子罢了。也许是刚废弃不久,整个马棚子周围还弥漫着浓烈的马粪味,惹得度若飞不由得皱皱鼻子。家丁用帕子捂住口鼻,指着那铺满稻草和捡漏被褥的地方,朝度若飞点点头,而后退了出去。

      度若飞愣了片刻。

      他虽然是不够算三春和顾安南聪明,但也不至于傻到这种程度。

      苏逢吉这么待他,很明显就不给他好脸色。

      拿人当牲畜看待,枉费思量!

      收拾好行装,度若飞躺在被褥上,仰头看着漏风漏雨、年久失修的马棚,想到了远在清河的燕北盟。

      这两年来,他、算三春和顾安南也算是把燕北盟上上下下给重装一番。虽不敌王清将军在时的燕北盟,但长远来看,也是一切向好的。

      不过也就短短一晚,待明天杀了杜重威,他也可以离开开封了。

      原以为苏逢吉会正眼看他,却并没有。不过,转过头想想,也算正常。两年时间,天地暗换,这开封早已不是度若飞记忆中的开封城了,而是汉国的都城,而他也从大将军变成了江湖游侠。

      晚上苏府有宴,度若飞隐隐约约听到厅堂内有吃酒、谈笑、奏琴的热闹声响。听得正快睡着了,忽而马棚子的围栏被人残暴拉开,撞见苏逢吉醉醺醺地递给自己一张条子。

      条子上写,明日杀完即走,北上至黄龙府。

      度若飞看了看,而后将条子卷起来,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再醒来已是天色微蒙之时。他走出马棚子,整理好着装,苏逢吉已站在门前待他了。度若飞道了声歉,用苏逢吉递来的帕子擦干净霸刀,就乘着马车去了市曹。

      市曹早已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堵在行刑台两侧,踮着脚骂声不绝,句句都戳着杜重威的脊梁骨。度若飞攥着刀柄挤过人群,走上台时,正好对上囚车中杜重威那双涣散的眼睛。

      杜重威认出他来,嘴角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阴恻恻的话:“度若飞,你不过是一只走狗,今日我死了,明日便是你了。”

      度若飞没应声,只是一把按住刀柄,指节绷得发白。

      他冷眼看着杜重威,那双眼眸里裹挟着愤怒与憎恨。若眼神是把凛冽的刀,恐怕杜重威早已被千刀万剐,不复存在了。

      “当时没杀成你,今日来取你性命,倒也不迟。”度若飞冷冷地道。

      杜重威叹了口气,迷乱着双眼:“你不问我后不后悔?”

      “你将你全家的命,晋国的命托付给契丹人的那一刻,你从来就没有悔改之心。”度若飞磨着刀锋,“你以为投靠契丹人会给你好处吗?最后还不是沦为阶下囚。”

      “那起码比你厉害。”杜重威红了眼睛,“即便那些人打我骂我,我死后也会青史留名,而你呢,只能跟个蟪蛄似的,死了也不会有人记得。”

      度若飞冷笑道:“若青史留名只图个后人憎恨的骂名,那我所幸,还好我一身正气,即便无人记得,也好歹让我亲手杀了你。”

      “哈哈哈哈......”杜重威干哑着嗓子,大声笑起来,笑到筋疲力尽,才慢悠悠地道,“你不是一直想报仇吗?你杀完我后,还有一个人,你也必须得杀。”

      度若飞停下磨刀的动作。

      “王清确实是中了朝生暮落花的毒,但你可知,这朝生暮落花绝非俗物,乃生长于雪山之巅的极寒之花。”杜重威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起度若飞,“漠北的雪山可长不出,这花非无心谷不长。”

      他磨刀的手一抖。

      午时三刻的三声炮响落定,监斩官掷下令牌,度若飞抽刀出鞘,冷光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也扫过台边人群里苏逢吉若有所思的眼神。

      刀落头滚的瞬间,度若飞俯身伸手,当着苏逢吉的面儿,毫不避讳地剜出杜重威的眼睛与肝胆,用冰匣子细放好塞进怀里。

      王清将军的英灵和数万抗辽将士,今天终于能讨回一个公道了。

      周遭百姓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度若飞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转身看向监斩台后的苏逢吉。

      苏逢吉垂着眼挥了挥手,没有要拦他的意思。度若飞也不多话,翻身上了早就备好的马,勒住缰绳回望了一眼开封城的灰墙黛瓦,随即一扬马鞭,朝着北城门奔去。

      风卷着血腥味扑在脸上,他摸了摸怀里油纸包的硬实棱角,只觉得压在心头两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至于苏逢吉写的那张条子,他既然吞进了肚子,自然也会照着走,去黄龙府找他应该要找,或者说,他应该要杀的人。

      若没有杜重威最后的一句话,他应当是直接去黄龙府的。可偏偏杜重威临死前,给了他一个下马威,让度若飞不由得想到了顾安南。

      杜重威通敌叛国,设计害死王清不假,可那朝生暮落花却实实在在来自无心谷。而在度若飞这一路来结识的人之中,唯有顾安南和巫溪是从无心谷逃出来的。

      虽然这些日子以来,顾安南攒了点钱,去镇上买了几件新衣服,可度若飞依稀记得,他第一次见到顾安南,他正穿着绣金楼的衣服。

      现在应该做的,或许不是按照苏逢吉的指示,直捣黄龙府。而是,去探查一下,这绣金楼的来历。

      若这绣金楼真跟朝生暮落花或者无心谷有甚么联系,他便要先杀了顾安南。

      前脚刚出了城北门,后脚又调转马头回了一趟开封城。他轻车熟路地站在苏府的门口,拉动了门环。

      一旁的侍卫走上来,因昨天见过度若飞,自然是没多问,让他静待苏逢吉办完事回来。他在门口,等到傍晚,日头过西,苏逢吉的马车才缓缓停在府邸之前。

      度若飞当即下跪,毕恭毕敬地道:“苏大人,临走之前,小的还有一句话要问。”

      苏逢吉问道:“何事?”

      “黄龙府一事,一定要尽快吗?”度若飞稍一抬眼,问道。

      “可以不尽快。” 苏逢吉道,“你是还有其他事?”

      “若大人知道关于‘绣金楼’的事,当可以告诉我。”度若飞垂下眼眸,格外顺从。

      只见,苏逢吉咳嗽几声,道:“只知这‘绣金楼’地处江南。可江南绝非我大汉管辖之地,还望你行事小心。”

      “是。”度若飞道了谢。

      跨上马鞍时,还是觉得怪异。苏逢吉答应得太过爽快了,以至于他心里那团被揉皱的油纸又再次发紧,像被谁用手攥住了心尖,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分。

      按说苏逢吉这般阴沉的性子,本该刨根问底问清缘由才是,可他只短短一句点明方位,便挥挥手打发自己走了,连一句多余的叮嘱都没有,这反常反倒比把自己扔去马棚子住更叫人不安。

      度若飞扯了扯缰绳,没再多问,翻身上马朝着江南方向疾驰而去。

      毕竟,苏逢吉能告诉自己,实在是太好不过了。

      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碎石,他摸了摸怀里冰匣子,只暗暗打定主意,若顾安南当真与那朝生暮落花脱不了干系,就算他再逃到天涯海角,自己也会提着刀把他送到王清将军墓前谢罪。

      行到江南,已过了一个月。彼时,江南阴雨变得无情起来。

      雨下得太过猛烈,两人一人一骑,在竹林里奔驰。

      一人身着暗蓝色的衣袍,扎着低垂的马尾,脸颊和鼻梁全都是刀痕,唯有一双眼睛却暗沉透亮。他勒马停在一方密林里,而后从行囊里掏出一壶酒,仰头喝完。

      这时,身后的声音悠悠传来:“你这人,有酒都不给我留。”

      闻言,这人冷冷地道:“心里有愁,我喝不得吗?”

      “哪天你陪我同去江南,咱们喝个够啊。”来人勒了马,斗笠上沾了雨水,他却笑脸盈盈,“江南好啊,江南好啊,酒好人好心更好。”

      “我现在罪孽缠身,江南一行,等此间事了,再说也不迟。”那人掂了掂酒壶。

      “眼下江南也乱,你这住处啊,恐怕只能天下之大,四海为家了。”白衣人笑了笑。

      “陈子奚,”江晏抬起头,压着声音说,“你大可不必同我蹚这浑水。我从不后悔我做的一切。”

      说罢,他怀中抱着的襁褓动了动,里面的孩子打了个哈欠。

      陈子奚看了一眼这小娃娃,而后道:“我这人天生就爱蹚浑水。”

      陈子奚环顾四周,继而悄声道:“你知道绣金楼要追杀的并不是你,而是你怀中的孩子。俗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滹沱河一战看似是晋辽之战,其实也不枉说,这绣金楼早就成了辽的走狗罢了。”

      江晏抬眼:“你想说的是......”

      “镇冠珏只是一张虚的,他们想要的,是你怀中的孩子。”陈子奚微微一笑,“当然,这是我猜的。”

      江晏没说话,垂了眼眸,将怀中的孩子搂紧了些,进了潇潇夜雨中。陈子奚叹了口气,也转身跟了上去。

      “先别着急走嘛,想保这孩子没问题,我认识一个人,她的易容之术,着实不赖。”陈子奚压低帽檐,“大概是在这附近,开了家寨子,或许我也可以买个人情,为你寻得安稳的住处。就看你应不应了。”

      沉吟半晌,江晏才缓缓开口:“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前尘旧,恩怨蒙(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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