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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前尘旧,恩怨蒙(七) 因果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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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前尘旧,恩怨蒙(七)
距离度若飞的离去已经六年了,这些日子以来,算三春只收到一封信件,信上只写,他要去一趟江南,再从江南北上,去一趟漠北。虽是这么说,可算三春却总觉得,度若飞去了开封,怕是一去不归了。
说来也巧,前几日,顾安南去了临江驿,本是去渡口与开封来的酒家交换点儿食粮,恰好遇到了漠北的使臣。那漠北的使臣似是认识顾安南,便捎带了口信。漠北的使臣声称,漠北王要见他。顾安南一听这话,当场就慌了。
他好不容易剐了贺然的双眼,好冒充王清的“英雄眼”献给漠北王耶律德光,本来想着,若是耶律德光的女儿耶律婉祯眼疾治好了,那耶律德光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英雄眼”并非王清将军的。
满打满算过了八年,这八年来,漠北那边既没来信,也与中原较为安稳。而今,漠北的使臣倒是捎来这么一句,更是令顾安南心下纷乱。再加上,度若飞已经整整六年没有回到清河,燕北盟这边一直都是他、巫溪和算三春来打理,招收门客,训练武术。
他也听过这附近开了一家酒庄,名叫不羡仙,生意不错,老板人也爽快,而且好似还与一江湖人士有个孩子,那孩子也整天玩闹,淘气得很。但这都是他所能担心的,不过是清河安顿的老百姓罢了,身上没什么命债的,讨个人生幸福也不错。
可自己不一样。
回去之后,巫溪正跟算三春讲着,之前在无心谷学到的脱胎换骨之术,她说,也许这法子,日后算三春行走江湖会用到。
见到顾安南站在不远处,巫溪招呼道:“哥哥!”
这六年来,巫溪也长大不少,之前还得被自己抱在怀里,现在已经亭亭玉立了。他微微弯下腰,刮了刮巫溪的鼻尖,而后直起身对算三春点点头。
“我要去一趟漠北。”顾安南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巫溪,而后拍了拍算三春的肩膀,“她就托你照顾了。”
“我陪你去!”巫溪拉了拉顾安南的衣角。
顾安南柔声地道:“巫溪,听话,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巫溪提高音量,惹得其他门客闻声望来:“我都陪你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了,什么坑蒙拐骗之事没有做过,好哥哥,你就让我陪你去吧!”
顾安南叹了口气,叉着腰,看着巫溪和算三春,道:“此事较为复杂,但如果顺利解决,我肯定尽快回来。毕竟,我好不容易捡来的安稳日子,可不能就这么白白去了——嗯?你说对不对,巫溪?”
“好吧。”巫溪垂下头。
很快,算三春以生火做饭的名头把巫溪支走后,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只眼看着顾安南。这么些年来,当初再和顾安南不对付,也已经被岁月磨合了。
算三春敲了敲墙面,语气有些不满:“度若飞先去了,你也去了,是不是过几日,我也要去了?”
“这并非我所愿。”顾安南故作镇静地道,“清河这地儿风水养人,我也想一辈子赖在这里。”
算三春追问道:“那你为何不带巫溪?”
他想张口,跟眼前的小道士说出真相,可如此一来,小道士还能用正眼看他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算是顾安南的错。他既没有杀掉王清违背初心,甚至伪造“英雄眼”,骗过了漠北王耶律德光。
若是此去是死期,他也不能让算三春和巫溪觉得,这是一种死得其所的死。
是啊,我顾安南就是很自私的一个人。
“漠北那边气候不好,而且漠北和中原的边境常年干戈不停。巫溪去了,我怕有危险。”顾安南抱着胳膊,歪头对算三春挑挑眉。
“你话里有话。”算三春当仁不让。
即便被拆穿也不会告诉别人,这是顾安南当时的想法。
“我说的句句属实。”顾安南直视着算三春的双眼,“好了,巫溪就托你照顾了,给我几文钱,当我路费,我现在就走了。”
说罢,未等算三春拿出钱包,顾安南就一手抓过算三春腰间的钱包,从里面倒出一串铜钱来,遥遥看了一眼算三春,就运起轻功上了沿河的屋顶。
算三春看着那踩着屋顶飞速掠过的灵巧背影,心里的忧愁忽而攀至心头。
等到了上元节,清河境内张灯结彩,就连燕北盟也经过算三春和巫溪以及诸多门客的装点,焕新起来。纵是举家团圆的日子,算三春看着跟门客玩闹的巫溪,心里却没有半点高兴,更多的是忧愁。
没有度若飞的消息,也没有顾安南的消息。
这两个人的离去,就好像他们真的已经飘远红尘了一般。
算三春不安,巫溪心中更是不安。一个没有长命虫,只能凭着积累的功夫和心法北上的长兄,能在漠北那边活得如何,不用去想,巫溪也知道答案。可她不敢去找他。
“巫溪,你看!”一位跟巫溪差不多的门客指着对岸的河。
巫溪闻声看去,只见原本安稳的河面,不知被何人撒了满船的香粉,惹得她只能看到船高高扬起的帆。她踮起脚,跟着门客往河岸边走着,远远地见到香粉深处划船而过的那些人,有一个身影她分外熟悉。
他还穿着临走前的那件轻铠,背后背着那骇人的霸刀。此刻,他正划桨,从香粉弥漫处,稳稳驶来。
巫溪大叫道:“关山哥哥!”
闻言,船上的人只微微眯起眼看了一眼巫溪,而后继续低下头划桨,船速加快,眨眼间的工夫就驶到岸边。
门客走过去,替度若飞拿过沉重的行囊,而后就被度若飞支走了。接着,巫溪跟度若飞亲昵地打了声招呼,下一秒,就被度若飞拎着衣领,脚步飞快地来到密林深处。
这里人烟稀少,环境幽然。夜深露重,巫溪被度若飞拎着,心里一直想问缘由。可一想到跟度若飞这些日子以来的交情,却把度若飞的这种做法,理解成一种“玩笑”。她想,或许算三春打算在这方寸之地,进行燕北盟上元佳节宴。
度若飞把巫溪放在巨石顶端,她的脑袋耷拉在巨石边缘外,连回头都困难。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身后的人冷冷地道。
巫溪困惑地道:“什么......什么要说的......”
“哼,”度若飞冷哼一声,“到这时候了,你和顾安南还在却还在骗我。怎么,看我被你们耍得团团转,看我被你们耍得很辛苦,你们心里就顿感爽快和满足吗?”
“啊......我和顾安南并没有啊——”
“哐当”一声,巫溪顿觉虎躯一震。她侧眼一瞄,一把通体乌黑,刀锋银亮的刀正横插进巨石的罅隙之中。她从没见过如此恐怖的刀,那些燕北盟门客用的刀,都是锻打的刃,看多了也不觉得吓人了。
“到这时候了还在骗我。”度若飞笑道,“嫌我一介武夫傻得可怜,依我看,你们这种招摇撞骗的叛逃者,岂不可恨?我问你,是可怜人可恨还是可恨人可怜?”
“关山哥哥......”
身侧的刀被身后的度若飞用蛮力举起,巫溪闭紧双眼,心尖跟着身后凛冽的磨刀之声一起跳动。刀声越磨越快,心跳也越跳越快。巫溪浑身上下冒出一身冷汗,眼皮止不住发抖。
她必须趁着这个机会逃走。
可偏偏度若飞挑选的石头,对巫溪而言,实在是太高太陡了,若是跳下去,不出片刻,就会被度若飞再度抓回来。
若不能逃,那就只能问了。
“你此次前来,就是要杀我?”巫溪尽量镇定地道。
度若飞道:“是要杀你们,但我也听算三春说了,顾安南那厮早就逃到漠北了。他做的那些恶劣的勾当,估计现在也已死在漠北了吧?!”
听到顾安南的音讯,巫溪周身战栗,原本该镇定的声线,此时此刻又发起抖来:“什么?”
“你还在骗我。”度若飞停下磨刀的动作。
巫溪被看得浑身发冷,她的指尖死死卡住巨石的沟壑,几乎妄想用肢体的动作来压制心内那恐慌的情感在体内乱窜。
“你知道贺然吗?”
巫溪闭眼思索,脑海里确实没有这个人。
她实诚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度若飞点点头,“那你知道漠北王寻眼治病的江湖传闻吗?”
她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度若飞。他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如果我告诉你,这不是传闻,而是真的发生过的。漠北王要的是王清的眼睛,但漠北王拿到的却是贺然的眼睛。是顾安南剐了那贺然的眼,伪成王清的眼,给了那耶律德光。”度若飞深吸一口气,“顾安南既已去了漠北,想必‘英雄眼’的真相也就此败露,恐怕他此行凶多吉少——也对,没有什么要为你们这种人惋惜的,他早就该死了,或早或晚的事。我猜,或许他已经死了。你想想看,顾安南死了,你也不会好好活下去吧?”
“不是的!”巫溪哭着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那只是因为他曾经救了你!救了你这个逆贼之女!”度若飞一气之下,猛地把霸刀架在她的脖颈之上,“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和顾安南本就是一类人——通敌叛国,将死之徒。正好,我度若飞此生最恨的就是‘通敌叛国’的人了,面对这类人,度某的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未等巫溪反驳,度若飞瞪大眼睛,使出浑身解数,将霸刀狠狠地砸了下去!刀锋劈裂了夜的寂静,狠厉地劈开巫溪温热的血肉。
刀身擦着巫溪的颈侧砍进巨石,震得石屑簌簌落在巫溪颈窝,惊得她连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的时候,她的头就顺着巨石斜着滚落在干枯的草地上。
度若飞握着刀柄的指节泛白,指缝里渗出来的血顺着刀背滑进石缝,混着石屑染成浑浊的红。
“你说他不是这样的人?痴人说梦!”度若飞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他看着巫溪的头颅,散开她的发髻,提着她的头发,朝着燕北盟的方向跑去。如同当年,顾安南举着冰匣子,将贺然的双眼献给漠北王一般。
*
燕北盟的方向火光冲天,就连他曾经站的瞭望台,此刻都被身着夜行衣的人占据了。一群花拳绣腿、舞刀弄剑的不速之客,度若飞“呸”了一声,远远不够手上巫溪的头颅的重量。
“呦,自己送上门了啊。”身后突然飞出一把暗紫色的长鞭,“来让我看看你手上提着什么?”
度若飞闪身一躲,飞快地用霸刀扛下长鞭的第一波攻击。但也一时疏忽,在转身那一刻,手中提着的沉重头颅也跟着转过身。
那长鞭忽然顿下来,长鞭的主人带着点儿难以置信的惊呼声,紧接着传来刺耳的嘲笑声。在漫天火光的衬托下,显得痛苦而凄凉。
“难道我要夸你杀得好吗?”顾安南的眉眼皱成一团,这种表情在度若飞的眼里,是分外丑陋且上不来台面的。
“你不如问问自己做了什么?”
度若飞脚步一蹬地,霸刀的刀尖就直抵顾安南的鼻尖,一阵带着血腥气味的风擦着顾安南的发丝拂过,顾安南一脸戏谑地看着他。
“这么多年未见,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顾安南挥动长鞭,往后一跳,腰身随着他的动作转了个圈,接着缠住了度若飞的霸刀,稳稳地落在地上。
“正好,我杀你也杀得容易些。”顾安南解释道,“本来还想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杀你,但你既已杀了我的心窝子,那就对不起了,我会让你死得比巫溪——更加痛苦!更加折磨!我要让你永世都不得超生!我要连人带魂都给搅碎,让阴差在九泉之下都寻不到你的痕迹!”
“你以为我不想杀你吗?”度若飞反问道。
但顾安南却不给度若飞继续往下说的机会了,他㩐直长鞭,眼前闪出一条暗紫色的光亮。长鞭带着破空的锐响直抽度若飞面门,度若飞横刀格挡,长鞭缠上刀身,顾安南借着拉扯的力道旋身飞踢,靴尖结结实实踢在度若飞心口。
度若飞闷哼一声往后跌出两步,虎口被震得裂开口子,鲜血顺着刀柄淌下来,滴在脚边的枯草上,大口喘着粗气。
“怎么,拿着刀杀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就只剩这点力气了?”顾安南声音冷得令人后怕,指节攥得长鞭咯吱作响。
他眼眶红得吓人,视线死死黏在度若飞的左手上。正被左手用力提起的,是巫溪裹挟着鲜血的头颅,碎发上还沾染着枯草的飞屑。
度若飞咬着牙旋转刀柄,挣开长鞭的缠绕,提着刀就往前冲,刀锋劈风直砍顾安南腰腹:“顾安南,你敢说你没有通敌?你剐了贺然的眼换漠北王的信任,拿着燕北盟兄弟的命换你自己的活路,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
“我通敌?”顾安南冷笑一声,身形灵巧地顺着刀势滑到度若飞身侧,长鞭猛地缠上他握刀的手腕,狠狠一拧,“好啊,我顾某一生只为自己和巫溪活,而今竟然被人扣上这等帽子。”
“你又在骗我!”度若飞侧身一击。
“对,我一直在骗你。”顾安南笑道,“我今天来,本是以燕北盟被烧为借口,引你过来的,再顺便接走巫溪。谁能想到你自己竟然也福至心灵地过来的。你过来就是为了杀了巫溪和我?很好,我过来也是为了杀你。确切来说,不是我要杀你,是漠北王要杀你。”
“漠北王?”度若飞躲开顾安南的攻击。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骗人。”顾安南道,“我骗漠北王说,这‘英雄眼’是你调包的。漠北王让我来取你这个人,要漠北的人来杀你。你若问我漠北的人在哪里——”
顾安南仰头朝燕北盟的方向,道:“苦心重建的燕北盟又一次被灭了,是不是心里很不是滋味?”
就在顾安南趁着度若飞分心之时,运起轻功走上前,手中握着的长鞭对折两下,须臾片刻,他胸中呼出一口气,将鞭身用力缠绕住度若飞粗大的脖子。顾安南单膝跪地,膝盖顶住度若飞的脊背,脚下发狠地擦着他的左手,而巫溪还张着的眼睛正对着自己的面门,惹得顾安南手中的力度更大了。
漠北的人可不能亲手杀掉度若飞。
顾安南想,度若飞这人,他要亲自杀掉才可以。
“大人,您要找的人已经被打晕了。”一位漠北军,看着像是汉人,举着弯刀,肩膀上扛着一个人,步伐加快地走来了。
顾安南道:“服下沉香散了吗?”
“是的。”漠北军回应道。
身下的度若飞见到算三春鲜血淋漓的脸,再度挣扎起来。他的眼睛快瞪出眼皮,嘴巴里开始溢出血液,有一些嘴巴兜不住的,就留在了外面,滴在枯草上。
“因果轮回,度若飞,这就是你的报应!”顾安南贴近度若飞的耳畔,坏笑道,“但我先不杀你,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一个你想见但一直未见的人,他就在黄龙府里囚着。”
“我想,你应该认识。”顾安南顿了顿,“他叫石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