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中阴4 我可以跟着 ...
-
夜长昼的判断,是基于见多识广。他的鬼医身份,鬼,乃诡也,医,则是专治异端邪说。与真正悬壶济世的大夫八竿子打不着,倒也不能说他挂羊头卖狗肉。有时候,为了行事方便,大夫的身份,比较平易近人。多年前,人们在邪术苦海沉沦,深受荼毒,多年以后,谈虎色变,如果知道你经常与邪门的东西打交道,还没等你开口,首先就是一顿狂风暴雨般的殴打。道士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众村民一辈子安土重迁,而且早在密教雷厉风行的整顿下,迷途知返,家中有关邪术的经典全部焚烧殆尽,修行过邪术之人,会得到特殊照顾。密教之人派出来四处排查的弟子,会将这些人集中到一处,举行一种神秘仪式,过程中这些人并不会感到任何痛苦,但是仪式过后,曾经记住的咒诀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是以,现在的村民,就是真正的良民。面对涉及到邪术的知识,一方面痛恨,一方面又一无所知。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到了一人身上。
尤其受染孩子的父母,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苦苦哀求夜长昼:“鬼医先生,请你大显神通,一定要救我孩儿啊!”
夜长昼正安抚着,此时,一名村民匆匆跑来,气喘吁吁道:“不好啦!!!”
原来,就在孩童发病的同时,村里睡去的孩子中,也有几人出现了相同症状。家人束手无策,想起众人都到了天道会,于是急忙派一人出来向天道会求助。
天道会能不能解决不好说,夜长昼知道时间紧急,二话不说,对众人道:“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诸位若是信得过在下,就先同在下回村子。”
有人道:“要不要告诉天道会的人?”
夜长昼没作答。
莫失期冷笑一声,他的声音不大,却笑得尖酸,冷嘲之意明显,幽幽道:“就算告知了,也不过是多一群废物。”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失期:“只要脑子还在,就能明白我的意思。”
“……”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脑子有问题,众人再次簇拥他们几人,这次,没人再关注离箫与他背上的道士。那些有孩子的村民都显得忧心忡忡,脚步迅速,只想赶紧回家确认自己孩子有没有事。
很快,众人来到村子。夜长昼挨家挨户排查,数了数,最终确定有五人中招。其中最大的十来岁左右,最小的也就五六岁。他按着那大孩子脉搏,灌输灵力,将人自昏迷中唤醒,询问了几句。
在这之前,他遇到过多起相似的事件,不出意外,这几个孩子定是去过什么地方。而那个地方,好死不死,就有邪气。邪气不像瘴气,普通人肉眼就能分辨,它要比瘴气狠毒,孩子们玩耍时不注意,身上沾染了,回来没多久就发作。
如他所想,那名大孩子断断续续说了白天与伙伴去了哪些地方,话没说完,就两眼一翻,浑身高热不退,人却昏死了。夜长昼吩咐村民将几个孩子安置在一处,给每个孩子画了驱邪咒。剩下的,就是去根源处,彻底拔除邪气,再加以净化。孩子们身上的邪气就会自行消退。
从那名孩子讲述中,他听到了一个地名,叫做瑶桃山,就在村子东边。不过在去之前,还需做一件事。
他将道士的来历大致跟村民说了,征得他们同意,就决定将人就地安葬。村民们虽口头上同情道士,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想法。
一人提议道:“反正你们要去瑶桃山,不如就将人埋在那边吧。那里以前就有一些无主坟墓,白天都阴森森的,我们平时很少去。”
“对对对,就埋那儿吧。”
既然大家都这样说了,夜长昼对离箫道:“只好再辛苦你一下了。不然,还是我来背道长吧。”
那少年格外执着,摇头,定定看他一眼,低声道:“我,我背。”
夜长昼无奈,由得他去。
在热心村民的指点下,往瑶桃山而去。这次,只有他们三人。村中之人,除了那些自家孩子中邪而焦头烂额者,其余人都很忌讳去那边,再者,听夜长昼说了那里可能有邪气存在,更不敢过去了。
好在瑶桃山不远,路好认,出了村子,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走了半个时辰,差不多就到了。
夜长昼抬眼看去,说是山,其实没有多高,也就一座丘陵大小,满山都是野生桃树。过了开花的季节,桃树上结满大大小小的果实。他们在山脚挖坑将道士安葬了。
夜长昼不知道士姓名,问离箫,少年摇头,沉默不语。于是只好给道长插了一块木碑,上面没有刻字。离箫在道士墓前伫立良久,既没下跪磕头,也没鞠躬,只是静静望着那座垄起的坟墓。
夜长昼站在他身边,少年虽才十几岁,但个头却与他平齐,甚至略高一点。夜长昼轻拍其肩膀。离箫转头,目光缓缓挪到他脸上,紫色的眼眸专注又克制,带着一层蒙蒙的水雾,声音低沉道:“军师,我找了你好久。”
莫失期靠着一株桃树,闻言,挑眉看着二人,咂摸道:“军师?好友,这是你的新头衔?我怎么从未听过?”
夜长昼淡淡一笑:“别说你,我都是头一次听说。”
离箫凝视着他,嘴唇动了动,黯然道:“我知道你不认识我。”
看到他这幅神情,夜长昼不知道该说什么,依旧拍拍其肩膀,道:“先忙完正事吧。”
离箫望着他:“军师的意思,是愿意让我跟在你身边?”
夜长昼一愣,他只是想尽快帮村民解决问题,顺带转移话题。但一碰到少年渴求的目光,他就不忍心拒绝了,道:“道长说你无家可归,你若想跟在我身边也行。不过,不用再称呼我军师,我比你年长,你唤我兄长或哥哥都行。”
少年“嗯”了一声,眼睛里多了几分雀跃。
莫失期道:“好友你人缘真好,这么快就多了一个弟弟。”
夜长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三人再没说话,径往山上走去。
瑶桃山虽不高,但山势纵横范围广大,那孩子也没说清楚他们到了什么区域。三个人只能从头开始,每路过一处就探查一处。如此耗时甚久,夜长昼本想提议三人分开寻找邪源,出于安全考量,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对莫失期道:“莫兄,”
他只叫了一声,莫失期就明白他要什么,正要取下背后之物,这时,少年离箫忽然指着一个方位,对夜长昼道:“那边。”
两人都怔住,对视一眼,莫失期挑眉,夜长昼则讶异道:“你,能感受到邪气?”
邪气似变幻莫测的风云,即便他与之抗衡多年,还是没有敏锐到一眼就能确认的程度。夜长昼不是那种一叶障目之人,他清楚天大地大,世上能人倍出,不排除有人天赋异禀,就有辨认邪气的能力。少年也许就是这种万中无一的天才。
离箫对他的话,总是有问必答,知无不言,点头道:“不是感受,是能看见。”
夜长昼震撼道:“看见?”
他没有怀疑少年的话,确实震惊。连他都要借助圣器之类的辅助,才能感受到邪气,少年却能实实在在看见。这怎么不教人惊讶?
少年的样子,似乎只要他想问,就什么都会告诉他。但夜长昼点到为止,没有刨根究底,道:“那接下来就要靠你指引了。”
离箫:“嗯。”
莫失期酸溜溜道:“想不到好友你还捡到宝了。”
夜长昼:“……”
三人循着离箫所指,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期间穿行了许多荆棘,离箫想挡在夜长昼身前,帮他处理那些长满倒刺的藤蔓。夜长昼按住他肩膀,袖风一扫,在没有伤损的前提下,为三人开辟出一条道路。再往前,就见一座座泥土夯实的坟堆,有的是以砖石搭建的,上面全是藤蔓杂草,外表看去,三面都是封闭的,唯有正前方,留着门状的开口,里面狭长空荡,像一个个黑洞。夜色渐浓,寒风吹得人后背发凉。这种奇怪的建筑物还不少。
夜长昼喃喃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空墓?”
莫失期道:“可能是建造者闲的没事。”
夜长昼摇头:“应该不是,估计是为了死后提前做准备。”
莫失期嗤之以鼻:“还不是吃饱了太闲,要我说,人都死了,又何必在乎尸体去处,与其埋在黑漆漆的地下,倒不如曝尸荒野,还能如佛家圣人以身饲饿虎,功德无量了。”
夜长昼知道他凡事都与人想法不同,有时甚至会趋于极端,温声道:“莫兄,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般坦然面对生死,大多数人都比较注重传统,生前要有一个遮风避雨的居处,死后也想有个收纳遗体的住所,而他们把这当作死后的家。”
民间一些上了岁数的老人,家里有条件,会提前替老人准备棺材,有的也会把墓地看好。而逝者的安葬也有很多讲究,事关荫庇子孙后代,自然会注重一些。
二人谈话间,离箫锁定一座空坟,夜长昼目光一直在留意他,见状,沉吟道:“是这里?”
离箫点头:“嗯。”
他说着,就走离了夜长昼身边,独自一人往那空坟方向行去。夜长昼一把拉住他,道:“你要做什么?”
离箫回头看他:“我去净化……”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似这件事本就该他做,而且做了不止一次。
夜长昼不等他说完,严肃道:“很危险,你别过去,后面的事就交给我吧。”
他说话时,将人拉到了自己身后。离箫怔怔看着他。此刻,莫失期已经取下布囊,递给夜长昼,他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块长条形状黑沉沉的铁块,无锋无刃。夜长昼举着铁条,往那空坟前一站,嘴唇轻启,念着什么。
霎时,飞沙走石,一股浓郁的黑气自空坟窜出,如江河入海,被铁条一点点吸收。夜长昼周身都被黑气包裹,头发飞扬,衣袍猎猎作响。
邪气一遇到天生相克的圣物,就会无所遁形,由暗变明,化为可视之物。
莫失期抱着手臂,靠在一棵树上,漫不经心注视着。见少年想往好友靠近,他眼尾压了压,不冷不热道:“他此时正值紧要处,别给他添加麻烦。”
离箫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不过脚下止步,一瞬不瞬盯着夜长昼背影。
待邪气被吸收得差不多了,夜长昼在空坟周围画下了阵法。一般一个地方浸染过邪气,除要将邪气驱散,还需将这个地方空出来,暴晒月余,土地才能重新恢复生机。夜长昼画阵,是为了防止后续又有人前来。虽说邪气已经没了,但凡人躯体孱弱,只要在这个地方待久了,难保回去以后不会头疼发热。做事就要做彻底。免得留下后患。
三人回到村子,已是下半夜。最先出事的那对夫妇见到夜长昼,忙跑过来道:“我儿脸色好了许多,鬼医先生是不是已经把邪气除掉了?”
夜长昼略显疲惫,正要向他们说明,却见那对夫妇身体突然僵直,随即两股鲜血,自二人眼角流出,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像被鬼上身,双双抱着脑袋,满地打滚尖叫。
不光夜长昼被吓了一跳,周围还没散去的村民见状,都脸色大变,集体后退,毛骨悚然道:“他们是……是怎么啦?”
眼见两人惨叫连连,犹如身染恶症,六亲不认,双手揪着自己脑袋猛锤,仿佛里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吸食他们的脑髓,身体曲折成诡异的姿势,蹬腿狂踢,又哭又喊,痛彻心扉。
众人吓得大气不敢出。
“谁,谁能说说到底是怎么啦?不是说邪气都除尽了吗?他们怎会……”
“难道他们也染了邪气?”
“鬼医,鬼医先生!”
夜长昼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大家稍安勿躁,听我说,不是邪气。”
众人异口同声:“那是什么?”
夜长昼:“是,邪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