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梦醒梦幻两重天 ...
-
侠义二字,往往是江湖人士的口头禅。口头禅的意思是,很多时候不必当真。
多年前重渊阁的老槐树下,乔远之对着在一旁舞剑的墨言这么说。墨言一柄长剑破风向他袭去。乔远之两只手指往剑锋轻轻的一抹,墨言就一头栽向了老槐树的怀里。
乔远之嗤笑道,“连儿,忒没大没小了。”
墨言摸着头上的大包怒喝,“乔远之!你以大欺小!”
乔远之觑着墨言笑道,“难道我站在这里等你来杀么?”
墨言撅撅嘴,盯着落在脚边的剑,蚊子般地哼哼唧唧道,“我爹说,如果不是四伯父,他和娘早死了。”墨言向乔远之一翻眼皮,“四伯父如此……为何还要把‘侠义’二字说的如此不堪?”
乔远之抬脚一勾墨言脚边的剑,那剑便极乖顺地落入了他的手中。乔远之轻拭剑锋上的泥土,叹了口气,“连儿,管别人家的闲事是要付出代价的。正因为如此,很多人心有余而力不足!”
墨言摇摇头,“我不怕。”
“把你爹娘的性命搭上也不怕么?”
墨言哑然。一直在不远处观望的秦墨语走过来,摸摸她的头笑道,“连儿傻,师叔是让你以后做事不要冲动。为了别人搭上自己的性命,不值得。”
墨言看看乔远之,乔远之笑着点点头。墨言小声道,“反正江湖什么的我也只是想想。只要能和爹爹娘亲在一起,我哪儿也不去——还有秦哥哥和秋姨!”
“我呢?”乔远之仍是觑着她笑。
墨言做了个鬼脸,夺过乔远之手中的剑拉起秦墨语转身便跑,身后留下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反正有秋姨的地方就有你!”
墨言从花船上落下时不知道为何想起了这一幕,她在心里苦笑道,“四伯父若是知道了,必定又要骂我了。”
纵是人人都觉得这位行侠仗义不惧权贵的少女就要落入祁水河时,忽的有道身影从胭脂楼的檐顶划过,越过几重人群,闪电般地跃向江面,直冲墨言而去。千钧一发之际,竟是将墨言从江面上一把捞起。那人在江面轻轻一蹴,一个折身在水面轻点几步,定定地落在岸边。那男子一袭朴素的青衫,与墨言的青衫倒是搭配。
墨言忍着口中的血,颤抖地揪住来人的衣襟,断断续续道,“秦……哥哥。”秦墨语脸上闪过一丝痛楚,此刻看着墨言的眼神竟是复杂之极。墨言忍住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秦墨语看着更是不忍,忙宽慰道,“连儿别说话,好好休息片刻。”墨言依言闭上了眼睛。从小到大,即使是连凤渊在身边时,她也最听秦墨语的话。
“原来你姓秦。”柳莺莺用力地甩开了明诀的手,几步踉跄地走到花船的扶栏边。明诀一时被她的狠戾唬住,竟然就呆呆地松了手。柳莺莺站在花船船头痴痴地盯着岸上的秦墨语。
秦墨语眼神闪过一阵犹豫,却也并不回头,只是柔柔地安抚怀里沉沉睡去的少女,“连儿不怕。哥哥这就带你去疗伤。”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冷冷地开口,“舍妹今日被明公子暗算,他日必当登门拜访。还请明公子早作打算。”
明诀大怒,正待开口讥讽,一旁的柳莺莺却抢了他的先。柳莺莺像是自嘲地低低一笑,“我等了你整整一年,你竟连看我一眼都舍不得么?不过你既然在此,是不是也有那么一些在乎我的心意呢?”她的声音里隐隐带着哭腔。萱眉早已昏昏醒来,此刻心中一紧,急急上前扶住她,侧身时诧异地发现柳莺莺的指甲竟抠进了扶栏,木屑里早已溢出了丝丝的血。萱眉的心倏然揪紧,正想劝莺莺两句,可见她欲泣还笑的模样竟忽然心疼地说不出话来。
柳莺莺的目光忽然变的迷离,似乎仍在注视着秦墨语,又似乎只是轻巧地停在了江面上的某个点处。她轻抬右手,指尖修长、莹白如玉,拂顺迎风翻飞的发梢,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轻声呢喃,“你……姓秦?那你的名字呢?”她的披风落在起身的时候落在了地上。夜晚的风吹得她的纱裙翩飞,发丝像乱舞的蝶。
秦墨语脸色极是僵硬,身体像是灌满了铅似的不能动弹。他凝视着怀里昏睡的墨言,墨言此刻皱着眉,像是忍着极大地痛苦,睫毛止不住的颤抖。墨语终没回头,背对着柳莺莺,深深吸了口气,良久才轻轻地说,“想是姑娘认错人了,我与姑娘从未见过。”
柳莺莺右手一滞,忽然失笑,“你说与我没见过?呵——”
秦墨语心中一紧,慌忙垂下眼睑,脸上的表情却奇怪极了。忽然墨言轻咳了一声,嘴边又溢出一丝血来。秦墨语像是突然清醒,再不犹豫,也不顾周遭的各种诧异地目光,抱起墨言错开人群就往城外走去。
“你好,你很好。”柳莺莺忽然抑制不住的笑起来,这笑声在秦墨语的身后越来越浅,渐渐地便细不可闻。笑声停处,夜空里忽然划过一丝哀怨的低吟。
“……俏江南,七里黄渠浪打潮,奴家蹙眉盼儿郎;雨未停,虹初霁,青衫湿,青山老……”
这歌声盘桓在祁水河的上空,久久不散。
“明公子?”秦墨语身影再看不见,柳莺莺忽然止住歌声,轻轻道,“我愿随你去上京城。”
明诀一惊,反应过来时喜不自禁,拉起柳莺莺的手便问,“真的?”搓揉了柳莺莺的手背眉开眼笑,“莺莺,你可知道我等这一日多久了?”
“莺莺?莺莺是谁?”
明诀手上的动作一滞,疑惑地抬头,“莺莺?”
柳莺莺有些不悦的抽出手,眼神似乎不知道飘到了哪里,漫不经心地答道,“我姓秦,名……名……”她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犹豫,似乎努力在想些什么,却又不得要领。转瞬她便捂着嘴轻笑起来,笑罢,淡淡道,“明公子怎么忘了?我姓秦,名青衣。”
人群渐渐散去,花船上的花灯依然点着明灭的烛火,在祁水河中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影子,随着江风中晃悠的厉害。
胭脂楼二层的采莲阁内忽有人轻轻打了个响指。一袭黑影闪进房间,冲着靠在窗棂上的锦服背影做了个揖,恭敬地道,“成公子?”
那人并不回头,只是搂着身旁丰腴的女子,轻挑的问着那女子明艳的腰带,漫不经心地问,“刚才那人是谁?”
“属下不知。”
“看他身手极不简单,江湖上我还没听过有这号人物……”他思忖了片刻又道,“裴佩,探查下他的来历……还有他身边那位姑娘,若是寻常也就罢了,一有变故立即通知浔哥。这两日归影庄异动,各色嫌疑人等都不要放过。”
秦墨语抱着墨言直接奔到祁梁城外的一处小竹林内,早有一个窈窕姑娘在那里等候。那位姑娘眉目如黛,高挽着一个典雅的飞花髻,更显的颈脖子白润如脂。她穿着一袭藕色的罗裙,裙裾上绣满了大朵清丽的莲花。姑娘远远注意到秦墨语手中的墨言,眉头一皱,“这位是……”
“舍妹。”秦墨语将墨言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身旁的一株竹子处。那姑娘走过去探了探她的脉,忽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犹豫道,“她可是与‘大绝风雷掌’的弟子交过手?”
秦墨语一怔,沉声道,“温怡,你可确定?那她伤势怎样?无论如何,我也决不能让她有丝毫闪失。”
温怡点点头,“这你放心,看来下手之人内力并不精厚,只是……”温怡掀开墨言胸口的衣襟,仔细观察了伤口,斟酌了半晌才有些惊疑地开口,“我看这一掌里还有夹杂了些旁门左道,否则这位姑娘不至于伤成这样。”她抬起头,定定地看向秦墨语,“她究竟与谁交手了?”
秦墨语有些难堪,别过脸尴尬道,“明诀……”
温怡闻言大惊,“你去看柳莺莺了?!”她见秦墨语沉默不语,自知是猜中无疑,不由得心中大怒,“秦墨语!你可记得我们此行的目的?这般儿女情长,终会毁了你!”温怡本是秀美的脸庞此刻闪过一些恼怒,视线挪到墨言身上,颇有些迁怒道,“这位姑娘真的是你妹妹?你到底就有几个好妹妹?”
秦墨语自知理亏,此刻也不多言,只是淡淡回道,“她是……是我师傅的女儿,连墨言。”
温怡一惊,“那岂不是……我现在便为她疗伤。”
秦墨语点点头,“多谢。”
温怡给墨言喂下一粒药丸,淡淡道,“原本应该。”她将墨言扶起,从怀里掏出一个褪色了的袖珍布包,小心翼翼地摊开摆在地上,只见布包里一字儿排开了许多银色细长的针,闪着逼仄的寒光。温怡神色凝重,先是给墨言灌了一道真气,又在墨言胸口左右各两指处摸了摸,分别扎入一枚银针。
墨言依然在昏睡中,下意识地就哼哼了起来。秦墨语看在眼中,不忍地闭上了眼。不多会儿,墨言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微微传来平缓的呼吸声。
墨言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处装潢精美的房间里,虽然家具处处透着些奢华,却尽显疏离之气,想必是某个客栈的天字房,四下里并没有人。墨言撑着手起身,她忽然觉得有些头疼,拼命回想,心里忽然一惊,高喊出声,“秦哥哥!”门“吱悠”一声响,墨言依稀看见转角处闪进一袭藕色的衣裙,再看去,一位清秀的姑娘盈盈地立在了床前。
墨言一怔,正欲起身。温怡却将她按住,在床沿坐下,笑道,“妹妹醒了?可有好些?”
墨言细细打量她,心里暗暗称奇,若说柳莺莺明艳动人如牡丹芍药,那这位姑娘当真是出水芙蓉般秀丽脱俗,别有一番风姿。墨言稍稍欠身,好奇问道,“我已经好些了,有劳姐姐挂怀。不知姐姐如何称呼?可有见到一位青衣公子?”
温怡笑道,“可说的是秦墨语?他一会儿就过来。”
墨言有些惊讶,脱口而出,“姐姐如何认识他?”
温怡道,“我叫温怡,与你大哥是……好朋友。”她又探探墨言的脉,笑道,“妹妹恢复的果然快,想必功夫基础极好。”
墨言羞涩地回道,“姐姐说笑了,小时候也只是练过几下,比秦哥哥要差得远了。”
墨言一心想打听秦墨语这一年来的事情,偏偏温怡口风极紧,似乎是有意回避这个话题。墨言费了许久的口舌也不曾探的一丝一毫,忍了许久,不得不直言问道,“姐姐,秦哥哥这一年是怎么过的?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有没有找到我爹?”
温怡眉眼间的色彩突然暗下去,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一样,低声道,“他很好……等他回来了你好好和他聊聊,千万莫起冲突了。”
这话说得太隐晦,墨言心中竟是一凛,正想再问,秦墨语已走了进来。墨言先是一愣,之前看他是在恍惚间,不曾见得如此清楚。但是这迟滞也只有一瞬间,墨言喜不自禁,不顾温怡的阻止,从被窝里一个挺身就爬起来,三步并两步地扑到秦墨语的怀里,扒拉着他的腰,贴着他的胸膛一声一声的唤道,“秦哥哥秦哥哥!”像是要将这一年的“秦哥哥”给唤回来。
温怡识趣地就要起身,错过他二人的片刻,见墨言脸上洋溢的幸福,终没有说话,与秦墨语对视一眼,摇摇头走了。
“好了好了连儿乖。”秦墨语拍拍墨言,将她拉在床上坐下,仔细打量她。
墨言笑嘻嘻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还大言不惭地凑过去,左晃右晃地给他看。秦墨语刮刮她的鼻子,“啧啧”两句,“不错,看来秋姨把你照顾的很好。”
墨言撅撅嘴,“哪里!她就联合着乔远之来欺负我!”
秦墨语往她额头一戳,宠溺地笑道,“可不要背后就‘乔远之乔远之’,被师叔知道了,迟早扒了你两层皮。”
“你不说我不说,乔远之怎么会知道?”墨言眼中闪过一丝顽皮,伸伸舌头,乐颠颠地笑道,“对了秦哥哥,你这一年都经历了些什么?可曾有遇见我爹?”
秦墨语神色一滞,默默地摇摇头。墨言黯然,忽又明媚地一笑,“我就知道,我爹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他要藏好了,天底下也只有我这样比他更聪明的才能把他揪出来!”她见秦墨语仍是不语,连忙摇摇他的肩,忽想起一个人,略有些犹豫地问道,“刚才那位温怡姐姐……”
秦墨语看了她一眼,见她眼中满是好奇,还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含义,知道她有所疑问,便淡淡回道,“她是我的一个朋友,不是你想的那样儿。”
墨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像是有块大石头落了地,忽的轻松起来,嘴角的笑越加的灿烂了。当她意识到自己心里的这种轻松,脸上不自觉地烧起来,顷刻便火燎火燎地红了。墨言心下尴尬,当即一个侧身,就像小时候一样靠在秦墨语的背上,看不见彼此的脸。二人便这样静静地想着往事,似乎这里就是重渊阁内墨言的闺房。
这样过了许久,像是纠结了许久般,墨言忽然轻轻地开口, “秦哥哥,你……是不是从归隐庄一路跟踪我至此?”秦墨语身子一僵,不自然地“嗯”了一声。墨言的心忽然颤抖起来,她忍着不安又多问了句,“那……归隐庄里的那些人是不是你杀的?”
秦墨语忽然陷入了沉思,时间每往前走一点,墨言的心就像往冰窟窿里掉一些。良久,秦墨语忽然开口,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连儿,你今日便回槲灵山。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秦墨语淡淡地说。
墨言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掰过秦墨语的肩膀,“秦哥哥,你看着我……你说,那些人是不是你杀的?别人不识得,我却清楚的很,你当年用自创的‘连痕冰指’猎杀了一只兔子,寒气如针,滴血不沾,连我爹都赞不绝口。”墨言不自觉提高了音调,她的声音里含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眼神也渐渐迷惑起来。她抱着一丝期冀,希望秦墨语可以给她一个解释,可是秦墨语只是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墨言的脸霎时变的雪一样惨白,绝望犹如万箭穿心般疼得她喘不过起来。“你果真出息了……你杀起人来了!”
当她在拢月山看见那执扇男子的尸身时,就察觉到大事不妙。那人耳下一道明显的霜痕,不正是“连痕冰指”的残迹?此刻噩梦终成事实,墨言竟感到无法言说的迷茫。这一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猜透。
她忽然想起她十五岁生日那天。她至今都不能忘记那天刺骨的寒风,漫天飞雪,还有视野中那一长串刺目地脚印。她握着“翠骨”哭红了眼,手早已冻了没了知觉,却依然下意识地深一脚浅一脚沿着那雪中的印迹追寻,却是如何也追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风雪终于铺满大地掩盖了连凤渊的足迹。墨言跪在雪中,嗓子早已哭哑,风霜如剑,生生晕了过去。等她醒来时,秦墨语抱着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她记得他鼻子冻得通红,依然颤着嗓子说,“连儿你别哭,哥哥一定会把师傅找回来。”那时她把头紧紧地埋入秦墨语的怀里,眼泪鼻涕擦了一路,却觉得安心极了。
再后来呢?再后来秦墨语果然下山去寻连凤渊,却和连凤渊一样杳无音信。墨言记得娘亲在床上叹息,“红尘俗世,总有太多诱惑。只希望他二人平平安安,一切安好。”
墨言看着眼前的秦墨语忽然觉得一片陌生,时间似乎比她的“翠骨”还要锋锐,生生的撕裂了现实和她梦里的回忆。眼前的人还和以前一样,她却再不能理解。这种认知像蛇一样在她的心里一道道的蔓延开来,冰凉的就像冬夜澄河的水,要人的命。墨言倏然捂住心口,额间渗出涔涔的汗。秦墨语大惊,急忙伸手想将她扶起来,却见墨言嘴角忽然绽放一记笑容。秦墨语扶她的手生生停在了空中。墨言盯着他的眸子,那样澄澈的目光似乎要穿透他脸上那层伪装的冷漠,进入他的心底。
“我以为,下来寻你们,就可以此后长长久久的在一起,谁知一切早不同了。秦……哥哥,原来人果真会变的。
我不会回槲灵山,我一定要知道,你和我爹爹,究竟都怎么了。”
温怡定定地站在楼下,眼见着秦墨语神色一片萧索,周身拢了轻淡的寂寞,缓缓地走了下来。
“你不必介怀,”温怡在秦墨语与她擦肩而过时叹了口气,“你这样是为她好……连大人会感激你的。”
秦墨语身子一僵,苦涩地开口,“今日瞒她,非我所愿。”
温怡不动声色地淡淡道,“可惜,这世上,无可奈何的事情太多。万事如意,终只是一个愿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