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槲灵海棠剑》大垚

10、东西南北各飘零 你赶明儿收

　　“请原谅连儿的不辞而别。娘亲以前说，没有人会一直站在原地，我总是不信，所以爹爹走了之后才会如此的不甘。只是再不愿去面对，也无法从心里割舍。那些你不愿告诉我的答案，连儿只好亲自去找。唯愿此行能寻因溯果，解我的心结。只求再见之日，秦墨语依然是槲灵山的秦墨语。哥哥保重。连儿亲笔。”

　　当秦墨语见到这样一封信时，墨言的房间内早已空无一人。温怡略略扫完，看着呆坐在床沿不发一言的秦墨语，忽的扑哧一笑，“这个丫头的性格，倒是和连大人一样，固执的很，我还真有几分喜欢她……只是你说，她会去哪里‘寻因溯果’呢？”

　　秦墨语两眼发涩，半晌方道，“她那么机灵的一个人，这一路跟了宗沉过来，必是猜到几分。此刻，只怕是在去洪州府的路上了。”

　　温怡闻言心下大骇，当下一拍桌子狠声道，“你怎么不早说，洪州乃是非之地！她这一去，还不知道得闯出什么事来！到时候你怎么给你师父交代？”她见秦墨语仍在发呆，急的一跺脚，“眼下只好先把事情办完后即刻回去，见着大人再说。”

　　温怡正杵在那儿掂量着轻重，冷不防秦墨语霍地站起来往外冲。温怡又惊又急，忙伸手去挡。秦墨语眉头都不皱，一下便将她格开。温怡虽气恼的很却也不敢怠慢，借着秦墨语的力一个翻身挡在了门口。又忽然觉察到不对，暗暗提了力，不动声色地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秦墨语面上闪过一丝窘迫，僵着脖子道，“你知道……我要去寻她。”

　　“咱们的事还没办完。你这么一走，就对得起大人么？”温怡冷笑道，“何况连姑娘此去也不一定就有危险——这样就乱了阵脚，碰到更危急的事情怎么办？你自己掂量掂量，倘若是大人在此，他会如何处理？”

　　秦墨语定定注视着温怡，复又垂下双目，沉默了良久才淡淡开口，“我和师傅，毕竟是不同的。你若不让，休怪我不客气。”

　　他见温怡仍是拗在原地，只好一掌向她击去。他二人素有交情，这一掌便并没有使出全力，只是希望借机寻个破绽脱身而去。谁知温怡来挡她的臂突然折向，手心向上一翻，一枚银针嗖的就斜上向窜去，不久头顶传来一声闷哼，似有一个人从屋顶滚了下去。秦墨语心下大骇，可惜已来不及收掌了。温怡生受他这一掌，左肩疼的火辣，心里对秦墨语的恼怒又添了几分。只是她自幼性子倔，此刻只是冷着脸一声不吭，也不顾自己的伤势，借势向门外一翻，死死地踩住了掉下来的那人。当下将那人的衣领一掀往房内一甩。这一使力，肩膀更是吃痛，转瞬脸色就惨白的不忍目睹。“还不快进来！想吵得天下皆知么？”她抛下这句话便率先踏进了房内。

　　秦墨语本就因伤了温怡心怀歉疚，又见自己走神下竟然连探子来到都不知，更是羞惭的无地自容，脑子里一片嗡嗡响，只好随着温怡进了房内。

　　温怡手中的银针本没有毒，只是她眼法极准，之前已中那人的眼睛。此刻刚一入内，立即又在那人膝盖骨处又补了一针。那人满脸是血，上下两处疼的是锥心刺骨，额上早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可惜他也不是个吃素的，硬是咬着嘴一言不发。

　　温怡见他死活不开口，弯腰在他怀里一抹，竟掏出一块木牌来。只见那牌上赫然刻着一个“隐”字，神色一凛，咬牙讽道，“原来是归隐庄的人，倒真被你们找上门来了。”她估摸着这人八成是跟踪着秦墨语而来，这一路竟然谁都没有发现，心里更是气急，将手中的令牌朝那人脚下一摔，狠声道，“说，你是谁派来的？知道些什么？可还有同伙儿？”

　　那人视力早变的模糊不堪，也只存着三分清明，恍惚间听到温怡狠悷的怒喝，仍是勉力“啐”了一口，断断续续地骂道，“可惜、我裴佩瞎了眼……否则必要亲眼见到你二人被……被……！”

　　他话还没说完，被温怡一个巴掌止住，“不自量力！”

　　秦墨语再也看不下去，连忙在她下第二掌时抓住了她的手，急急道，“住手，不能再这么折磨他了。他若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温怡一心惦记着不要走漏了风声害的大业功亏一篑。此刻慢慢冷静下来，心知自己气急之下确实过分了不少，肩上的痛又好死不死多加了几分，略一思忖道，“既是你引来的探子，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便在一旁坐下，冷眼旁观。

　　秦墨语忽然心头浮现怪异的想法——还好连儿走了，否则今日的事被她撞见，真不晓得要如何解释。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跟踪我们。我与我家妹子发生了点争执，你就突然出现了。”他在裴配身边蹲下，浅浅地输入一道道真气。等到裴佩周身的颤动终于缓下来，眼神也不再涣散的不成样，秦墨语才轻声道，“你说，是谁派你来的？你都知道了些什么？说了，我今日必放你走。否则，就是我也不能担下你的性命。”

　　裴佩缓缓抬眼，眼前的人像终于聚焦，再不是刚才出手狠辣的女子，心里霍地一块石头落了地，又见秦墨语为人良善，一时感激便不受控制地回道，“我也是奉命行事，只知上面怀疑二位近日在归隐庄杀了人。”他说这话时不自觉多看了眼温怡，心里暗暗想，要真是这二人，只怕那位姑娘更有可能些。

　　“就这些？”秦墨语依然好声问道。

　　裴佩点点头，又摇摇头，“就这些。”

　　“多谢相告。你可以走了。”

　　温怡一惊，连喝不可，却被秦墨语一挥手阻止了。裴佩与秦墨语对视半晌，见他目光澈然，便攀着秦墨语的手挣扎着站了起来，稍能稳住身形，一个拱手冲秦墨语道，“多谢兄台。”只是才踉踉跄跄晃至门口，忽然觉得背后一阵风动，尚未反应过来时，已然倒在了地上，气绝身亡。

　　温怡一时愕然地站了起来，呆呆地看着地上的血迹，喃喃道，“我没想到……”

　　秦墨语深吸一口气，淡淡道，“原我犯的错，怎能一错再错。况且我手下死的人还少么？只是这位兄弟实属无辜，我也不愿当面杀他。”

　　温怡心里不知什么滋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胸中越发憋闷的慌。才觉得肩上的伤好些了，此时忽然又隐隐的疼起来，“呲”地倒抽了口气。秦墨语扶着她坐下，默然良久，低声道，“对不起。”

　　温怡脸上一红，好在秦墨语一心想着别的事并未发现。温怡朝裴佩努努嘴，“他怎么办？”

　　秦墨语思忖片刻道，“我看他刚才说的不像假话，一时半会儿不会再被缠上。只是我们已然招了怀疑，怕是不久就会有人发现异常。当下之急，只好先走为妙了。”顿了一顿，补充道，“一会儿我将他的尸体挪到别的房内，你收拾收拾，我们即刻上路。”

　　温怡心想也只能这样了。她又不受控制地去看地上那一滩鲜血，视线缓缓转到秦墨语手中的剑上，剑锋上还淌着鲜红。温怡不知怎的心底打了个哆嗦，只觉得那抹鲜红太过刺眼，忙别过头再不看了。

　　七日后。

　　福顺一边收拾狼藉的碗碟，一边冲身后的孟老板咕哝道，“掌柜的，你说咱们祁梁是不是犯了什么神仙的忌讳？先是柳姑娘同人走了，害的我几个晚上伤心失眠——这不到两人又死了人。你说这巴掌大的地方咋能这么不太平？”他四下看了两眼，故作神秘的一眨眼睛，刻意压低了声音道，“我瞧这个问题是出在拢月山的风水上了，掌柜的没听说？那归隐庄里前几日也死了好多人——咱呀，铁定是受它们影响了！”

　　“放屁！”孟老板哭笑不得，将算盘往福顺闹上一砸，瞪着眼破口大骂，“就你这脑子，也计算起风水来了？！有本事明儿找个书塾子学几个数去，别天天在这里装神弄鬼。客人都被你吓跑了！”

　　福顺一嘟嘴，习惯性的把毛巾往肩上一掸，仰着脖子横道，“我要是有本事，早随了柳姑娘去上京城，也来一回英雄救美！”

　　他话一说完，连忙将脖子一缩，生怕孟老板的算盘又砸过来。谁知道孟老板石破天惊地回道，“那行，你赶明儿收拾收拾，随我往上京城去。”

　　福顺错愕，“去上京？掌柜的莫非也看上了柳姑娘，誓要生死相随？！”

　　他一惊讶又将头探了出来，正撞在孟老板的算盘上，火辣辣的疼。孟老板双眼一眯，不置可否，脸色似乎突然变得有些不大好看。福顺正打算在他面前晃晃手，让他回一回神，冷不防孟老板突然出声，嘴角似笑非笑道，“也是时候发扬发扬我同元客栈的声望了。”说完便再不管僵立在一旁的福顺，乐颠颠地查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