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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念奴娇秋水伊人 莫叹别离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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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言讶道,“岳大哥?”
也不知道是受岳一冉的影响,或是别的什么事故,从小到大没有人在眼前的时候,岳浔总是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的模样,只是一回头对上墨言滴溜乱转的大眼睛,眼里的冷峻顿时柔化了不少。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赤木令牌,微微一笑,“短短两三天,竟要说两次再见。我爹娘也没能帮上你什么忙。这块令牌你且收着,万一遇到难处,兴许也能派上些用场。”
墨言见那令牌正中间刻着一个“隐”字,四角嵌了蟠龙样的图案,心里清楚是归隐庄的信物,感激地收下,抬眸笑道,“岳大哥可还记得我说,萍水相逢就是有缘。否则墨言也不会就这么在河边坐着都能遇上归隐庄的少庄主。江湖虽远,终有再见的一天。”看看天色也不早了,便又往前跨出几步,回身冲岳浔做了个揖,“岳大哥,我要走了。这两天虽短,我却很是开心能遇上你这样一个朋友。”
岳浔笑道,“连姑娘一路珍重,江湖险恶,切记小心。”
墨言摇摇头,“多谢岳大哥,我娘曾与我讲过世事的艰难。不过我既然决定下山,便早有了觉悟。滚滚红尘,想也奈何不了我。”
岳浔忽有些怅然,沉默了片刻,才有些窘迫地开口,“连姑娘若是遇上伯父,也带我娘向他问声好吧。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我娘有心事,原来竟是如此。”
墨言的心里微微拢上一层阴霾,喃喃道,“我爹对不起伯母太多,只盼着他不要再对不起我娘。”她将宽帽戴上,一如当初在七曲桥畔垂下白纱,隔着这层轻纱,岳浔或是归隐庄她似乎再看不清楚,又或许也从没有看清过。墨言不明由来地感到一丝异样的沉重,这种异样的沉重直至她到了拢月山脚也依然没有减少半分。
墨言见四下里没人,憋足了气高呼一声,“秦哥哥,是你吗?”这一声在山野中显得极为突兀,又带了些风拂过树林时的莎莎作响。墨言等了片刻,没有人回她,只是隐隐听到远处低低浅浅的回声。她瘪瘪嘴,走两步又不舍地回下头,这么停停走走过了许久,才终于到了步笘。抬头才瞧见瓶壶客栈的牌匾,忽觉肚子咕噜噜叫唤了两声,尴尬地四下一瞧,见没什么人注意到,一脚踏了进去,才将将坐好,忽然看见宗沉和蒋别烟坐在不远处角落里。墨言心下有些纳闷,去奎州的话,下了拢月山后应是往艮津方向走,如何这二人又回到了步笘?
宗沉并不认识墨言,自顾自地转着手中的酒盏,啧啧两口,微微称奇,“这并州的凉酒,果然是名不虚传。”
蒋别烟冷笑道,“天心楼里什么样的好东西没有,宗兄也稀罕这等酒酿?”
宗沉讪讪地放下酒盏,搓揉了两团肥手,谄笑道,“蒋兄弟别把我说的一身铜臭,好歹我天心楼也算半个江湖门派。否则岳庄主如何把我请了来?”
蒋别烟冷眼瞟了他眼,“宗兄这是说笑么?谁不知道天心楼自从你接了手后,上京城里什么生意你没插两脚,就连重阳门在奎州那点微不足道的产业还得看你的脸色,你也忒不把我大哥放在眼里。”
宗沉只是讪笑。蒋别烟不再看他,将视线挪到窗外,“宗楼主,你有话直说。你不和我去奎州,却往步笘来做什么?”
宗沉夹起根豆角往嘴里一抛,眯起眼睛哼唧两声,砸吧了半晌,掏出怀中的一条碎花丝绢擦擦嘴,又喝了一巡酒,这才悠悠然开口,“蒋兄弟,我和你大哥也算是有半辈子交情。归隐庄要出事,我念着这点儿交情才把你带出来。”他见蒋别烟不说话,又往嘴里送了根豆角,“我也不瞒蒋兄弟,去奎州确实是个借口,否则我怎么敢开口跟岳一冉那老头子说,我这是要去洪州?”
蒋别烟惊诧地回过头,“你要去见杨尚宽?”
宗沉嘿嘿两声道,“我拿了他的坠子,能不物归原主么?”
他见蒋别烟一脸霜色,不慌不忙解释道,“杨尚宽的人死在了归隐庄,这事儿迟早给他知道。虽不是咱们逼死的,传出去没准就变了味,还不知到他耳中时会怎么样。你想想,杨尚宽睚眦必报,怎么会不来对付我们?他手上千军万马,上面又有朝廷撑腰,哪里是我们这些江湖门派能应付的?”宗沉偷偷觑了眼蒋别烟,见他脸色渐渐缓和下来,便又往蒋别烟面前的酒盏中斟满了酒,“所以嘛,与其让别人在他面前嚼舌头,不如亲自去说,对不对?我把蒋兄弟叫上,也是为了重阳门好。蒋兄弟想想,廷风如果在这里,是不是也会做和我一样的事?”
蒋别烟将杯盏中的并州凉酒一饮而尽,若有所思,终于沉声开口,“不错,我大哥和你是一样的人——可惜我不是。宗楼主去见杨尚宽,怕也不是为了自洗这么简单。我听说天心楼在洪州的生意一直被打压……拉着我一起,只怕也是因为那位榆言夫人的原因——想必宗楼主早就知道,我大哥几年前在上京救过一位姑娘,芳名正是林榆言。”
蒋别烟一面说,一面盯着宗沉的脸色,想看出丝毫的破绽来。可惜宗沉只是一味和和气气眯着眼睛,面上神色无甚起伏,似乎蒋别烟说的事和他毫无关系。蒋别烟盯了他半晌,缓缓道,“请恕在下不能奉陪。至于天心楼在奎州的生意,也自有我大哥照应,宗楼主不必在意。”
蒋别烟一走,宗沉的脸色一沉,将手中的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看着蒋别烟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嘴角露出半抹嘲讽,“没出息,也就只配给蒋庭风做个管家。”又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仰面喊道,“小二!”
掸着毛巾的小厮一过来,见到桌上那锭银子,顿时喜笑颜开,忙不迭地谄笑,“客官有什么吩咐?”
宗沉不耐地挥挥手,“这里到洪州府要多久?”
那小厮一双眼睛只盯着那银子,听他这么一问,生生将脖子扭转过来,那眼神儿还不时往银子上瞟瞟,吞吞口水道,“那就得看客官您是走路骑马还是坐轿了……并州洪州不远,骑马一天便能到的边界,只是太仪山山势险峻,车马不通,所以多数人是绕道雷州和北危州——不过那样就远了,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吧。”
宗沉皱眉,又问道,“此处去哪里能借到马匹?”
那小厮讪笑道,“客官有所不知,步笘没有设专门的官驿,附近也无马场,所以没有私马出借。客官要借马的话,还得去祁梁。”
墨言在一旁听得并不清楚,隐约间却也能觉察出些许对归隐庄不利的气氛,正想着折身将这些告诉岳浔,蒋别烟却忽然拂袖走了,抬眼间宗沉已然出了客栈,心下一急,也顾不得考虑肚子空着,忙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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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祁梁时已快亥时。因天色已晚,宗沉在祁梁的外圈寻了间上好的客栈早早休息了。墨言因惦记着同元客栈的清炒笋尖,便将宗沉住的地方记清楚后,一路往小晴州奔去,途中却惊讶的发现不少男男女女往三江湖的北面而去,又隐隐听得有丝竹之声传来。墨言虽想去凑个热闹,无奈肚子却不争气,便仍旧一路奔至同元客栈。
同元客栈果然还开着。
“掌柜的可还记得我?”
孟老板正像往常一样拨着算盘计算一日得失,忽听到这一声清亮的笑声,疑惑地抬起头。
墨言将宽帽取下,露出少女小巧的脸蛋,两只眼睛如两颗夜明星般熠熠生辉,嘴角似笑还笑,极是生动。
孟老板哭笑不得,放下手中的算盘,抚着额头叹道,“这位姑娘,今儿这个您是要住一间房,还是两间呢?”
墨言嘻笑道,“就一间。不过我想先要份清炒笋尖,再来一壶凉酒。”
就像是刻意要应正她的话似的,肚子极配合得咕噜响了两声。墨言尴尬地龇龇牙,默默地挪到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时不时偷偷瞟一眼厨房的方向。
孟老板看着好笑,掀起帘子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便端了份新炒的笋尖出来,摆在了墨言面前。
墨言眼睛一亮,也顾不得许多,夹了一筷子就塞入嘴子,忽的脸变得通红,忙不迭寻了那冰酒往嘴里送,脸色渐渐恢复正常,终于摸摸嘴唇,长嘘一口气,“好烫。”
孟老板无奈地摇摇头,正欲开口,忽听墨言垂着睫毛低声道,“多谢掌柜的,这笋尖是你亲自做的吧?做得极好,就像我娘亲做的一样。”
孟老板叹了口气,“姑娘家在外,还是要注意点好,怎么能两次都饿成这样?我要是有个闺女儿像你这样还不得成天提心吊胆,这日子可还怎么过?”
墨言忍不住笑道,“掌柜的闺女儿多大了?”
孟老板苦笑着摆摆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二人正在那里闲聊,忽然楼上走下来一位云纹紫袍的客官,腰间系着简单的玄色带子,虽无什么华丽的装饰,举手投足间却颇有些桀骜不羁的姿态,眉目里隐隐透着风流。
孟老板好心提醒,“小店再过一个时辰就要打烊了,明公子若是要回来,可别误了时辰。”
那位明公子哈哈大笑,“为了柳莺莺,误两个时辰又如何?”
明公子前脚刚走,墨言便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柳莺莺是谁?”
孟老板脸色竟然漾了微红,轻咳两声,摸了下巴道,“这个……姑娘家还是莫问的好。”他正想转身离开,看见墨言好奇难耐的眼神,终于忍不住叩叩桌子,“你也忒是见识少,连江南最有名的歌妓都不知?”
墨言一惊,“歌妓?”
孟老板点点头,又摇摇头,“平日里听她一曲,动辄上千两银子。不过这两年也是稀奇,每隔几个月她都会在三江湖上的花船献唱,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小二福顺才从厨房出来,听见孟老板这么说,颇有些不满的抱怨道,“掌柜的真是,自己不稀罕也就罢了,还不让人去听。”
孟老板挥着衣袖斥道,“去去去,你一个跑堂的懂什么?你听曲儿去,来了客人谁来招呼?赚钱哪有花钱易?”
福顺一缩脖子,收拾了墨言桌上的碗筷撒腿往厨房跑,边跑还边嘀咕两句,“哪里要花钱么?”
墨言摸摸滚圆的肚子,心满意足的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孟老板急忙拦住她,“你去哪儿?不知道我快打烊了么?”
墨言狡黠地绕开,颇有些不怀好意地笑道,“掌柜的不喜欢占人便宜,我可不一样——既是江南有名的歌妓,我当然得去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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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年间,在北危州待过的人都知道一句话:醉心胭脂,北燕南莺。彼时上京醉心楼的甄红燕仍与祁梁的柳莺莺齐名。只是后来这句话流传到并州,不知怎的竟变成了“醉心欲求胭脂粉,却摒北燕问南莺”。
上京醉心楼原是成府的产业,崇盛年间成府被抄后,本应将诸女一并没充官妓遣去参州。不想督察司接到的案档文书却是将醉心楼移交明府处置。当时礼部尚书明承嗣风头正劲,朝内又动向不明,督察司司长也不敢有所非议,便一律按照文书来办。
机缘巧合这位司长最后得知原是明府的小公子倾心醉心楼的甄红燕已久,竟瞒了明承嗣改了案档。明承嗣知后大怒,拎了小公子在新帝面前大义灭亲。新帝不但没有怪罪,反而赞叹“佐辅高义”——不仅恕了小公子的罪,更拜明承嗣为右相——醉心楼的事也不了了之。自此之后,上京城人人皆知,右相高义无双,可惜生了个多情的不肖子;又都知醉心楼里的甄红燕乃是那明府不肖子的红颜知己。甄红燕虽身处泥泽,却也没有谁敢真正动她。
只是好景不长,忽有一日这位小公子从幕僚处得知江南柳莺莺绝代风流,更有上天眷顾歌舞曼妙无出其二。小公子一时好奇心起,本着“风流人做风流事”的信仰,当天便从上京只身来到祁梁。可怜那甄红燕一片真心,在醉心楼里左等右等,终于等得心上人归时,他却早已移情他人。甄红燕一时悲愤,悬梁自尽。世人无不嗟叹唏嘘。可恨那小公子不但毫无半分悔意,命人随便收拾了甄红燕的尸首,再不过问。
自此世人更知,右相虽高义无双,却偏偏生了个不肖子风流成性。
这事情虽一波三折,引人长叹,却反而捧出了柳莺莺绝代的风姿,想一睹真容的人越来越多。来祁梁的人虽不少是为了三清湖和七曲桥,更多的却只是为了胭脂楼内的柳莺莺而来。
“姑娘,外头准备好了。”丫鬟萱眉守在划船的舱口处,向船内轻声唤道。萱眉一侧头,见岸上黑压压挤着上百人,眉头一蹙,心里暗暗嘀咕,“又不是唱给他们听的,还忒是积极,这都几个月了还不见少。”
舱内隐隐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有细碎的脚步声逼近,那脚步声停在门口忽然没了,似乎又急急地折了回去。萱眉等了片刻,不见动静,纳闷下掀了帘子走了进去,惊讶的看见舱里的一处角落,柳莺莺跪在地上,急急地不知翻着什么,衣服首饰早撒了一地。萱眉趋步上前道,“阿弥陀佛,姑娘这是在找什么?”
柳莺莺神色慌张地从衣服堆里抬起头来,“萱眉,你可见到我那镯子?”
“什么镯子?”萱眉将她拉起来,一边帮她理顺衣裙一边问,一抬头见流莺莺眼里欲言又止却又忧心忡忡的神色,忙拉起她的手,温柔的安慰她,“姑娘别急,你不记得了?你昨儿晚上将它放枕边才睡,今儿又赶的这么紧,必是忘在床上了。”
“真的?”
萱眉拍拍她的手,柔声道,“真的真的,我几时骗过你?”
萱眉在十五岁时随了柳莺莺——那时柳莺莺也才十岁出头,并不是现在的身价可比,在楼里的地位也不像现在这么说的上话。因着是个好苗子,妈妈便逼着她不得片刻的学琴。姐妹们看出妈妈的栽培之心,便时不时地弹压戏弄她。萱眉见多了柳莺莺人前谈笑人后哭泣,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把柳莺莺视作了自己的亲妹妹,只要她在,便谁也欺负不得——即使是在妈妈呵斥柳莺莺时,她也总忍不住插上两嘴儿。久而久之,柳莺莺也知道身边的这个丫头真心向着自己,也待她如亲生姐妹一般。
“姑娘,天色已晚,当心风凉。”萱眉拦住正欲走出船舱的柳莺莺,硬是给她披了一道金缕线绣芍药样披风,一面抚着缎面一面低声嗔怨道,“姑娘这又是何苦,那位公子已经很久不出现了。姑娘这不是为难自己?”
柳莺莺眼眶一红,不想惹了萱眉担心,连忙深吸口气,待到气息稍顺才轻声道,“上次我见到他,就是在八月初九——”
“上次上次!都一年了。姑娘惦记地清楚,可是别人不当回事儿!”萱眉板着脸一扯披风。
柳莺莺没料到她使那么大的劲儿,脚下没站稳晃了几晃。萱眉急忙把她扶稳,却背过身去再不说话。柳莺莺知她气急,也不知怎么开口。她沉默了片刻,轻轻的摇摇萱眉的袖口,“萱眉——”
萱眉叹口气,转过身子,又帮她将披风的领口松了一松,转念一想,又紧了紧,她一边系绳子一边低声道,“姑娘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当心别凉着,累了就回来吧。”她说完便转身收拾地上散落的衣服去了。
柳莺莺点点头,抱起一旁的琵琶,走到门口,又担心地望了望萱眉,见她跪在地上的身影,心中腾地有些酸楚的滋味浮上来。她终没说话,掀了帘子出去了。
甲板上比舱内冷了许多,柳莺莺不由打了个寒噤,将披风裹得更紧。有小厮忙打着灯笼走到她面前。花船两侧束满了花灯,随着花船在江波上悠悠晃着,明艳的灯火在暗夜的江面上异常耀眼。岸上正对着花船正是胭脂楼小楼,此时小楼也点满了灯,与这花船遥相呼应。
柳莺莺急急地四下一看,没有熟悉的身影——便是有,这么多人,她也认不出,她忽然心里厌恶极了,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要挡了她的视线?若是几年前,她实在巴不得人越多越好。她还是个不知名的丫头时,总是远远地躲在门后,羡慕地看着“落霞厅“红遍江南的美艳女子,期待着有一天能像她们那样布满裙下之臣——到了那天,也许她就再不用受妈妈的气了——后来她果然脱颖而出,在“落霞厅”奏了一曲《俏江南》,名震并州。一曲尽处,在座的文士皆赞道,“江南再俏,不如柳姑娘倾城一曲、回眸一笑。”
可是如今,她什么裙下之臣也不在乎,她只在等一个人。
柳莺莺的身影出现在花船时,人群中开始骚动起来,一位紫衣的公子愣愣地盯着她,讷讷道,“真美……她真美。”随即有汉子附声笑道,“是啊!老子这几个月真是过足了瘾!”那公子闻言收回盯着柳莺莺的目光,冷冷瞥了那汉子道,“便宜了你”。又朝柳莺莺看去,眼里忽的变复杂,隐隐嘴角一抹玩味。
柳莺莺在船头红毯上的黄花梨木椅上坐下,将玳瑁一一小心地戴好,抱起琵琶轻挑了弦,浅浅地试了几个音。众人还在翘首等待,已有一串柔缓的弹拨声如潺潺流水般从花船上传来,连绵不绝的音符笼罩在整个祁水河两岸,如那仙子掀起了月上白纱,妩媚而朦胧。众人正陶醉中,那音符忽的直跌,哀情如层层叠叠的白纱帐捂的人喘不过气来,就连此刻祁水河上的水波都有如低泣一般。又有女子的歌声低低浅浅地传来。
“……我本俏佳人,正年华最好,奈何多少伤心泪。空留着芳草织锦翠,终不见楼外卷帘人。莫叹别离处,秋舟枕浪高。恨只恨,萍水相逢能几回……”
“竟是《将离》……柳莺莺果然名不虚传!”一曲尽处,一些世家公子模样的人频频点头,眼里均是倾慕之色,便是一众女子也无不心服口服。
只是这些赞叹似是并不能让柳莺莺喜悦。她蹙着眉朝城外看去,像是一个角落也不放似的四顾一圈,才又重新奏下一曲。众人虽觉得古怪,却也并不当回事。
那紫衣的公子依然陶醉地盯着柳莺莺,不妨被人用肘一碰,他皱起眉头朝那人一看,一个青衣的少女好奇地冲柳莺莺努努嘴,“她在看什么?”
那紫衣的公子极是不耐,没好气从鼻子里吐了口气,“看风景。”
墨言心中有些尴尬,便朝旁的人问去,没想到众人都摇摇头,墨言越加好奇,目不转睛地盯着柳莺莺。“她真美,怕是娘亲都比不上她。”墨言在心中叹道,她凝神又细看了会儿,心里寻思道,“若是她在娘亲身边,怕是更像娘亲的闺女儿呢。”
柳莺莺又连唱了两曲,一曲《随愿》,一曲《永安宁》。
萱眉在舱内收拾好,卷了帘子也走到甲板上。柳莺莺坐在花灯中,一身披风席地,怀抱琵琶,轻弹浅唱,就像月下的仙子般朦胧妩媚。只是可惜,明明是个极美的人,眉目里却尽显忧愁。萱眉叹口气,姑娘今日轮的又比往日长些,怕是心中郁结更深了。
曲子虽好,萱眉却看不了柳莺莺蹙眉的模样,正想回舱。忽的眼角处似有一道飞影划过,抬眼看时,一位紫衣的公子已然翩翩立在船舷,似笑非笑地看着柳莺莺。柳莺莺猝然停下手中的琵琶,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人。
“姑娘!”萱眉急急上前。
那位紫衣公子轻巧地跳下船舷,一步一步朝柳莺莺走去。萱眉虽是惊惧,却仍是战战兢兢地挡在了二人中间。那位紫衣公子似是没看到她,目不斜视一掌击去,萱眉一头栽在船舷上,晕了过去。
柳莺莺心慌站起来喊道,“萱眉!”又大惊失色地看着眼前的人,结结巴巴道,“明……明公子……”
明公子点头笑道,“多日不见,莺莺可好?”
明公子笑的极为轻巧,众人却大惊失色。明公子,明公子,柳莺莺身边的明公子除了那位相府的不肖子明诀可还有谁?岸上大部分人在听说这三个字后明哲保身地退去了。剩下些正义些的江湖人士冷眼旁观。墨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看不清楚船上动向,见周围的人都不动,便也只在一旁瞧着。
明诀拽过惊慌失措的柳莺莺,“那年一走原是我爹逼的,我实在情非得已。好在我如今终寻了个契机出来!这两年多,莺莺可有思念我?”
柳莺莺慌忙躲避明诀的拉扯,一不小心踩到披风,踉跄下又磕到那黄花梨木的椅子,向前一倾朝明诀栽去。明诀瞬势将她揽入怀中,嘻笑道,“果然莺莺还是放不下我!”
柳莺莺好不容易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急喘着气咬牙道,“明公子,还请自重!”
明诀哈哈一笑,又将手朝柳莺莺伸去,“莺莺,莺莺,你可知道,自我被老头子叫走,这两年日思夜想的都是你!莺莺,随我去上京城吧!莫说胭脂楼,便是那醉心楼也是你的!莺莺,莫怕,和我走吧!”
柳莺莺一惊,往后连退,却被船舷挡住。柳莺莺心中羞恼,决绝地抽出发中的金簪,恨声道,“明公子莫要逼人太甚。柳莺莺虽出身泥沼,却从来不是自轻自践之人。明公子若执意相逼,柳莺莺只有一死。”
明诀一笑,往前走出两步,直到看见柳莺莺的脖子上果然现了点红印,才有些担心地停下,柔声劝道,“莺莺,你这是何必?随了明府,还能苦了你么?”
柳莺莺含泪摇头,却又往人群中看去,明诀瞅准时机,揪下腰上的一块玉佩朝柳莺莺手中的金簪一飞,那金簪应声落地。柳莺莺惊慌地回过头来。明诀早已拽住她的手,容不得她脱身。明诀正得意地想开口,倏地感到一道凌厉的剑气朝自己和柳莺莺只见逼来。他不敢松懈,连忙松了柳莺莺的手往后连退几步。定睛看时,刚才在岸上多事的丫头嘴角带讽,横剑护在那位柳莺莺的身前。
墨言怒道,“你好不识趣,想把柳姑娘逼死么?”
明诀冷哼一声,“我道是谁,你这丫头好生多事!”他话音刚落便伸手朝柳莺莺抓去,墨言见他如此大胆,更是怒从心起,当下毫不留情朝明诀挥剑而去。明诀并无武器在手,从小又疏于习武,几个来回便被墨言打的毫无招架之力。吃力下,明诀趁了一个间隙忙喊道,“这位姑娘住手,我错了!我错了!”
墨言见他求饶认错,便停了手中的剑,沉声道,“你既然知道错了,就给柳姑娘道个歉,并在天下人面前发誓再不来骚扰她。”
明诀心中满怀恨意,却也不好发作,只好欠身道,“原该原该!”又朝着柳莺莺方向做了个揖,缓缓道,“柳姑娘切勿生气,要好生珍重身子。原是我的错,该罚!”。他一边走一边盯着墨言,墨言正笑着宽慰柳莺莺。忽然柳莺莺的神色变得慌张起来。墨言诧异下回头,早有一记狠辣的掌风冷不防破空袭来。只听得明诀阴阴的笑道,“我平生最恨的便是有人多管闲事,尤其是我的闲事。”
墨言听见柳莺莺似乎凄厉地喊了句什么,想开口询问时却发现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一阵眩晕,胸中又似有腥味上涌,嘴里似乎有粘液溢出,身子却仿佛忽然轻了起来。朦朦胧胧中仿佛听见祁水河的波浪声越来越近。
墨言忽然想起很多人,她想起连凤渊将“翠骨”递给她手中时说道,“连儿,这剑不比寻常,你要好好珍惜。”又想起来娘亲在屋檐下给她织着小衣,阳光暖暖地洒进来,定格在娘亲身下的摇椅上,秋姨在一旁笑着拈着线头,偶尔用牙齿将线头咬掉,装作无奈道,“连儿忒是调皮了。”她又想起来秦哥哥在树丛中突然探出头,惊喜地举着手中的小白兔冲她喊,“连儿,我们今日有兔肉吃了!”一年多了,也不知道秦哥哥还好不好?有没有找到爹爹?她忽然很想再回槲灵山,再回重渊阁,再回澄河捞鱼捉虾,再回一家四口开开心心晒太阳打野兔的日子……
“要是四伯父和秋姨知道我没把他们算起去,会不会打我呢?”墨言想,“不过我就要死了吧?”她猛地吐出一口血,模糊中似乎那血珠儿就在眼前。
忽的墨言觉得身子浮了起来,好像落在了一团棉絮中。恍惚中又听见头顶上柳莺莺诧异地念了句,“是你?!”
墨言强咽了一口血,勉强地睁开眼睛。那样一个侧影便落入了眼中。墨言忽然觉得五味杂陈,轻柔的眼神,紧抿的唇线,就是皱着眉头看她的样子也和过去一模一样,一年多的离别,他似乎并没有多少变化。墨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睁着眼想再看清楚。那人见墨言似有话要说,忙先开口,“连儿莫怕,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