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翠蛇紫芯现杀机 但求一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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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言点点头道，“想来我爹爹并不是为了女人离开，背后应该另有隐情；敢问岳夫人，我爹爹和那娘娘离开之前，可有什么至交的亲朋好友、兄弟姊妹？”
“倾妃娘娘若还有什么血缘亲友，此刻怕早化为了一摊白骨。至于你爹……”岳夫人摇摇头，心下也没了主意。众人一时间皆不说话，气氛便在那烛火的摇曳中有些凝重。
岳一冉轻咳一声，“天色也不早了，连姑娘若不嫌弃，便先在这归隐庄住下。我知姑娘心急，只是明日是归隐庄布下的同盟会，一时片刻我也无法分神来考虑此事。”他见墨言不语，转头对岳浔道，“浔儿，你带连姑娘到客房里好生安置，切不要怠慢了她。”顿了顿，又严肃道，“连姑娘身份特殊，朝廷上是不是不再追究并不清楚，你们切忌张扬。唐门主那里我自会交代。”
岳浔点点头，回头视向墨言，墨言抱拳做揖道了谢，又拾起被唐桐声丢在身边的佩剑和宽帽。岳一冉无意间瞥了一眼那剑，普通生铁锻造，并无甚特别之处。
她二人出去之后，岳夫人转头看向岳一冉，眉间藏着一丝忧虑，正欲开口，岳一冉笑道，“夫人莫担心，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会保护好你和浔儿的。”
岳夫人心头一热，既感动岳庄主的贴心，又感动他与她之间的默契，当下眼眶一湿，温柔地唤了一句“冉哥”。岳庄主点点头，拍拍岳夫人的手背，转头望向门外。天色已晚，只是隐约能见树影婆娑，偶尔夜风来袭，繁枝密隙恍如魑魅魍魉一般藏着阴冷。岳庄主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声，如此小心，仿佛一滴水轻轻地落进暗夜的湖泊之中，再无踪迹。
墨言随岳浔出门后，便一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岳浔因记挂着另一件事情，一直没有开口。
“岳大哥……”
岳浔回头，见墨言犹豫不语，淡淡一笑，“你是不是想问我在这庄内究竟是什么身份？”
墨言没想到他一猜便中，便也坦言道，“我心里也有八九分知道，你就是岳庄主夫妇的独子，当今的少庄主。”
“不错，连姑娘若是觉得这个身份阻碍了你我之间‘萍水再逢’的友情，仍把我当做在‘七曲桥’偶遇的那个嚣张汉子好了。”
墨言“噗嗤”一笑，“岳大哥言重，只是早知道你也是这归隐庄的人，打死我也不扮作那小毒物的侍婢，直接随了你来就好了，也省的闹出这许多麻烦。”
岳浔点头一笑，并不作答。
墨言又低低道，“这归隐庄确实雍容大气，不知道我爹爹之前是不是也住这里。”
岳浔之前在那厅内听得她与母亲的对话，心下里对来龙去脉也能琢磨个七八分出来，知道墨言此刻是想起了她的爹爹，便出言安慰，“连姑娘你别担心，吉人自有天相。”
“我倒是不担心他的安全；我只是觉得有些难以接受，他怎么可能做出……做出……做出那等的事情……”墨言说着声音渐渐沉下去。
岳浔笑道，“你这么多想也不是办法，徒增烦恼而已，不如等见到了他好问个清楚。”
墨言笑道，“若是凡事都像岳大哥这样想的开就好了。”
“想得开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倘若遭逢不幸，还要沉溺在执念里无法自拔，岂不是不幸上再加不幸？”岳浔想起来在胭脂楼里时遇上的成念钟，深深叹了口气。
墨言听得那一声叹息，有些好奇地看向岳浔，夜色中他的背影颀长，黑衣尚未来得及换下，步履稳健，背上的刀刃隐隐泛着寒光。墨言心下一动，想起一个人来，“不知秦哥哥怎么样了。”
岳浔将她带至客房便走了。待他离开，墨言将四下里环顾一圈，谨慎地将门窗关好后才拖着步子到床沿坐下。今日发生的太多，心一直提在嗓子眼里。现在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才发觉早已疲惫不堪，尤其是在偏厅跪了许久，膝盖处隐隐只觉得疼，也不知道唐桐声究竟给她下了什么迷药，脑子还有些犯晕。墨言叹了口气，从一旁抽出“翠骨”来。“翠骨”是她父亲连凤渊的心爱之物，在她十五岁那年亲手交到她的手中，千叮万嘱让她好生保管，“若不是万不得已，不要随便示于人前，直到你确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它、掌握它。”因“翠骨”外形独特，更有爹爹的嘱咐，她来拢月山前，特地找了董家铁铺的人给剑鞘和剑身都做了一层极薄的铁膜，将剑的真容掩去，是而虽然有些宽厚，但看起来与普通的佩剑别无他处。
墨言将铁膜褪去，便露出了剑的本来面目。那剑鞘由以紫褐色为主的名贵彩金锻造而成，毫无任何雕饰，隐隐可以看见玫瑰色和湖蓝色的丝纹涌动，在紫褐色的背景中，仿佛如暗夜中的流光，异彩纷呈。鞘身的两侧镶了“千峰翠色”的釉层。古语云，“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千峰翠色”乃是前朝御用之品，单件的“千峰翠色”瓷器已然价值连城，如今不知道用了什么技术，竟锻造在这彩金的剑鞘上。
墨言凝神抚了抚那剑鞘，才把剑抽了出来。
以前随着爹爹习剑的时候，墨言就常听他念叨，“剑这个东西啊，与刀不同，刀用的是砍法，刀身越厚，砍下的劲道越足，力量越大；剑是用刺的，讲究速度和精度，刺的速度越快、精度的控制越准，越能让敌人措手不急，故而剑以轻巧为好；但又不可过轻，否则控制不了剑气，失了剑气，刺过去的力道便如同一拳劈向被褥，如泥牛入海毫无深浅。每柄剑都有它自己的魂魄，你要好好体会。”那时她疑惑地看向手中的剑，觉得爹爹这话忒的晦涩不明，只要自己的剑术好、艺道精，草叶皆可化为利刃，剑好不好有什么用？这想法直到爹爹把“翠骨”交给她手中时，彻底改观了。
以前见这剑时，只觉得剑身略带紫光、妖冶凛冽、寒气逼人，自己亲手执之，才更体会到“剑魂”的说法。那剑一丝不重、一丝不轻，刺下去时，剑身仿佛吸收了她十成的力道，向剑尖汇去，竟似有十二分的效果。以往使剑的时候，总觉得有几成的剑气总在不经意间散发开去，而这柄剑居然绝好的护住了剑气的集中。那时连秦哥哥也在一旁讶道，“连儿，这剑虽然妖了些，却果然是把好剑！”
墨言此刻用指甲轻轻挑了挑剑刃，“当”地一声脆响，又逐渐弱下去成了“叮”声。剑刃轻晃，剑脊上恍惚有一丝紫蓝的光彩涌动，那质地，一如剑鞘上的玫瑰色和湖绿色的暗纹。墨言低头叹道，“确实妖了些”。她将剑收好，藏入床的内侧，打了个呵欠，和衣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墨言仍在酣睡，却突然被院外的喧哗声吵醒。趁着小丫鬟进来递送盥洗的水，墨言便多嘴问了句，那丫鬟犹豫了片刻才回答，“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庄主本欲在今日召开同盟会，却不想一大早发现有好些客人中毒身亡了。现下里其余的人便围在了前厅，说是要庄主给个交待。”
墨言大吃一惊，这事情虽然和她没什么关系，她却并不想完全置身事外。一来岳浔也算与她有几分交情，二来她也相信岳一冉夫妇光明正大，并不是做出这等奸邪之事的小人，三来，她毕竟初涉江湖，还是第一次碰到“死人”这么回事，好奇惊讶下无论如何都想看看。这么一想，便随便将水往脸上拍了拍，携了剑一路疾奔向前厅。远远便看见前厅早被各路悲情愤懑的武林人士围得水泄不通。墨言寻思着不好挤进去，便跳上厅旁的一株槐树，这个位置正好能将厅内的情形看的清楚。
岳一冉坐在中央，岳浔站在他的身后，二人皆神色凝重地盯着地上摆放的几具尸体。唐清风和唐桐声也在厅上坐着，神色不知为何极是晦暗，但不见大公子唐桐扬的人影。除此之外在左右两侧又坐了些陌生的人，大多表情淡定，冷眼旁观。
岳一冉当真头痛不已，他倒不只是心焦在庄内死了几个人。让他茫然的是这一切的发展，似乎归隐庄不知不觉中陷入了什么阴谋了：最初只是各地的集结点频频来报归隐庄在各地散布的线人离奇身亡，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不得已给一些颇有威望的门派和世家下了同盟会的帖——只是这一切如此的机密，连岳浔都是托成念钟秘密通知的——却不想在同盟会之际突然来了许多大小群帮，说是也收到归隐庄的召集帖。由于人数众多，不能都得罪了去，他惊讶之余不得已将来者一应收留。好在不该来的来了，该来也没少。只是现在，该来的还没帮上忙，这不该来的却出了事。怎么看都想是一个精心设计好的陷阱，你却不得不往里跳。
人群里突然走出一个人，“啪”地收起手中的折扇，悲愤道，“我义兄王岸在归隐庄死的不明不白，还请岳庄主还我一个公道。”墨言觉得他的声音好生耳熟，仔细一想，这不是昨日在拢月山下“瓶壶”酒楼里见过的执扇男子？再细看去不由得唏嘘不已，那厅内躺着的死人中，似有一人是那同执扇男子一道的蓝服汉子，昨日见他时还生龙活虎的和众人一同讨论归隐庄的隐情，没想到今日便阴阳两隔。
早有人随着那执扇的男子起哄，岳浔心里有些焦急，只是岳一冉扣着座椅的扶栏并不发话。岳浔不知他心思所想，便自作主张往前迈出一步，抱拳朗声道，“诸位前辈稍安勿躁，既是在我归隐庄出了事，我们全庄上下自当竭尽全力捉拿凶手，好给前辈们一个交代。”
那执扇的男子冷哼一声，“哼，捉拿凶手？怕只怕有人贼喊捉贼啊！”
这话一落，厅里厅外人的脸色均陡然一变。
岳浔并不慌张，稳稳地往前走出几步，大声道，“若此事是归隐庄下的毒手，我岳浔就算身首异处也毫无怨言。只是一来我们若真有心要各位前辈的性命，绝对不会在本庄动手落下话柄；二来也断不可能只杀这么几个人，却留着剩下的人来与我们理论。归隐庄的作风，想必前辈们也有所耳闻；而且据我所知，诸位前辈手中的召集帖大部分非我归隐庄所发。我归隐庄的召集帖虽然平日里以戳印为主，但是由于此次原因特殊，每封信笺均由庄主亲自执笔落款，发放数量绝对不会超过十封，这个只要一对便知。庄主碍于江湖同道的颜面没有与各位说明，却没想到种下如此祸根。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有人栽赃诬陷，设局毒陷。请诸位前辈万万不要着了凶手的道，否则亲者痛仇者快，死去的前辈们也决不能瞑目！”
这一番话说的刚柔相济，之前还嚷嚷的众人顿时哑口无言。
岳浔便缓了音调接着说道，“只是虽然不是我归隐庄下的手，却是在我归隐庄出的事情。我归隐庄上上下下，必当查明凶手，好让各位死去的前辈安息！”
有人接道，“浔小庄主既然这么说了，就请给我们一个期限，期限一到，若不能给我们答复……”
岳浔正待开口，唐桐声突然在一旁冷笑道，“要什么期限，依我看凶手就在这群人里。”他负着手踱到那几具尸体旁，凝神多看了两眼，“这样急的毒，人死才不到一个时辰，下毒的时间不可能太早。如此短的时间料也逃不了多远。”
对面一直没有说话的一个人突然开口，“唐门素来以毒闻名，不知唐门主和二公子可知道这毒的来历？”
这是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妇人，穿着简单的棉袍，举着杯盏的手皱巴巴的，眉角处也都是皱纹，只是那双眼睛却泛着精光，声音也藏着尖锐。她身后站了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男的面无表情，那女子的视线却不停在那几具尸体和众人间跳来跳去，手脚看来很是利索。不过他二人和那妇人一样，看不出用什么兵器。
唐清风阴沉沉答道，“禹掌门可有什么指教？”
这换做禹掌门的婆婆道，“指教不敢，只是老身恰巧知道这毒的来历。浔小庄主，敢问这几具尸体口中吐出的浊物里是否能看见青绿带紫的痰沫子，而且像丝一样分布？”
岳浔道，“不错。”
禹掌门又道，“眼下一寸的皮肉是不是也泛着青绿带紫的血？”
“正是。”
“全身泛着绿色，四肢端处的皮肉皱缩呈鳞？”
“确实如此。”
唐清风和唐桐声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却又听禹掌门道，“唐门下三品的弟子虽然接触不到，但二位必然是清楚的。唐门的‘翠蛇紫芯’之所以叫这个名儿，正是因为中毒之人如毒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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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真相就在眼前。不过群情激愤的众人却多数哑然了——若真是唐门下的毒，又该怎么和他理论？唐门的毒药暗器天下无双，只怕这是非还没有断清，自己的小命就莫名的搭上了。一些人因这么想着，便似有着默契一般悻悻地闭了嘴，悄悄往后退了几步，隐在人群里。
他们并不知晓，唐清风此刻心里的惊惧，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唐门的毒与唐门弟子一样按品而论，越上品的毒毒性越烈，所需要的材料也越难获得，成分的搭配、炼制的技巧也更为复杂。炼制的过程中任何一个不小心都能造成前功尽弃。且不说炼毒的人有可能因此赔了性命，最重要的是怕耗费了那些稀世的毒材。此外，为了能将伤害发挥到最大，许多毒都与暗器搭配着使用，这二者间的关系也是疏忽不得的。譬如麻痹神经的毒最好能配针对经络的暗器，否则就无法将威力发挥到最大。故而在唐门，只有那些手艺极好、心思极细、又极聪明极忠诚的中上品的弟子和长老才有可能真正接触到毒的炼制，其他弟子手上拿到的多为成品而已。
上三品的毒，成分和炼制过程是极其保密的，成品也不大流到江湖中去，下三品的弟子更没有什么机会分到这些罕见的毒。一来炼制的数量本就少，二来此种珍品当然不能随便浪费在普通人的身上，而这世上又没有那么多的仇家值得唐门用上三品的毒去对付。
不过江湖上也常有些门派为了在与死对头的斗争中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也会不惜重金只为求购唐门的一剂毒药。所以唐门上三品的毒虽然少见，却也并不是从未见过。
只是那“翠蛇紫芯”又大有不同。
禹掌门的话只说对了一半。在唐门，“翠蛇紫芯”不仅仅是下三品的弟子无法接触，便是如今上三品的长老中较为年轻的那些，只怕也没有见到过实物。唐桐声之所以“认识”，也多亏了唐清风一遍遍的念叨。
唐清风最后一次见到“翠蛇紫芯”，是他父亲唐倨的死。恰巧那毒，又是唐倨亲手炼制的。
二十年前，唐清风一如此时嚣张不羁的唐桐声。他的父亲唐倨，正是唐门制毒司的长老。大概是由于终日炼毒的原因，唐倨的性格颇有些古怪。唐清风的印象里，唐倨干瘪的身形总是隐在硕大的粗衣棉袍下，背手驼背，悄然无息的站在他身后，两只眼睛从深陷污浊的眼窝里仔细地打量他，就像打量一个陌生人。
不过即使他和唐倨的交流甚少，他也不会忘记曾经有一个雨夜，陌生的商客出现在唐门的制毒司，嘴角泛着清雅的笑，手上却绕着一条苍山金钱白，呲呲吐着芯。他也清楚地记得，那商客微笑着抽出一叠五万两的银票，“但求一毒，世间无双。”他留下银票和苍山金钱白就走了。唐倨污浊的眼窝，在那之后的几个月里，都好似泛着不灭的精光。
“翠蛇紫芯”就是唐倨此后炼制而成，炼成之后按量卖给了回来取毒的陌生商客。几个月后，唐倨突然死了，死在了“翠蛇紫芯”之下，也死在了前来和他谈交易的“锁柳娘子”禹白花——便是现在的禹掌门面前。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下的手——因为这世间，再没有人懂“翠蛇紫芯”，也再没有出现过“陌生商客”这个人。
可是现在眼前的这几人，明明白白是死在了“翠蛇紫芯”的毒下。唐清风越想越惊悚，纵然唐倨死后也有无数的毒经他的手，他也从未感到如此的惶然不安。唐门唯一残留的“翠蛇紫心”在他接任制毒司长老的位置后便动用了深锁搁置，那几把锁的钥匙分别由不同的长老保管，需要所有的钥匙齐备才可能打开，如今一把钥匙在他的身上，不可能有人碰过。难道这些毒，会是那“陌生商客”或其后裔流出？
唐清风心里明白，他现在任何一个举动都能决定归隐庄上各派的动向。他是所有人眼中的“锁”，打开或者化解一场血雨腥风，就全在他的解释了。只是让他解释，又该从何解释？
见唐清风没开口，禹白花呷了一口茶水，不动声色又追问了句，“唐门主如何解释呢？不知道唐大公子又去了哪儿？”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翠蛇紫芯现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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