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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曲桥华灯俏影 他伸出食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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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偏着头看向他的刀,巧笑倩兮,“你这刀,可有名字?”
岳浔上下打量了她,奇道,“你懂刀?”
少女闻言一笑,摇摇头,“我只懂一点,不过我四伯父是使刀的好手,你肯定也打不过他。”又指着刀嗤道,“你怎的也不给做个鞘,好嚣张!”
岳浔淡淡一笑,转视江面,身后是千帐花灯,身前是无边暗夜,月黑风高,波涛暗涌,有几只小舟泊在桥下,随着波浪上下沉浮,分不清楚。
那少女敛起脚,跳起身来,拈了裙摆轻轻拍了拍,用手指带梳捋了捋头发,又拾了身旁的轻纱宽帽。
她悠悠地走到他面前,嘴角微弯,眉目含笑,岳浔突然被那一抹黑暗中的明媚刺得有些睁不开眼。
“你怎么不回答,为何不给它做个鞘?”那少女丝毫不放过他,眨着一双闪亮地眸子追问道。
岳浔缓缓开口,“锋芒不露,如何威震八方?”
那少女不屑,“锋芒毕露,必招折损。”
岳浔轻轻摇头,“姑娘家的见识,不足为道。”
少女有些羞恼,鼓着腮帮子,轻声叱道,“怎的能瞧不起女子?再说了,这是四伯父说的,你不许嘲笑四伯父。”眼珠子滴溜一转,又指着他的刀,“这刀有名字吗?能给我看看?”
岳浔略微一惊,笑道,“你想看我的刀?也罢,难得碰到识刀人,想必‘熄风’也孤寂的久了。”说着把刀解下来,小心递到那姑娘的手中。
她握着刀柄轻轻一挥,又仔细打量了刀身,啧啧道,“果然好刀,厚实而不笨重,刃刃锋而不轻浮,头完尾直,弧度正好,最是能带动风劲、慑胆震敌,且又能凝聚力道不至于流散。当真上品!”
岳浔赞许的点点头,心里暗暗称奇。少女受他鼓励,更得意地说道,“只是这刀虽好,却又一个缺点,为了能让刀刃能凝聚力量,刃尖比一般的刃做的薄锐,相反刃则更厚,反手挡击时必然不如切砍那般自如,乃是正面决斗之刀。我说的可对否?”那姑娘偏头一笑,狡黠地看着岳浔。
岳浔再次点点头,笑道,“姑娘果然见多识广。”
“也不是什么见多识广,只是我四伯父每日里缠着我讲故事,听他讲的多了,自然也就知道了。”那姑娘漫不经心地挥挥手。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姑娘笑着问道,“萍水相逢便是有缘,以后遇着了也好打个招呼。”
岳浔轻声一笑,转过身去,迎着沉沉江面,习习秋风擦过他的面颊,带着丝丝的凉意。半晌,他朗声道,“我姓岳,单名一个‘浔’字。”
那姑娘取笑道,“寻遍天下的美酒?还是寻遍天下的女子?”
岳浔一笑,伸出食指在桥栏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个“浔”字,温声道,“瞧,带着水的寻,怕是要在这‘江湖’中寻觅终生了……可惜我毕生的心愿,却是仗剑风流、持箫高歌(注),做一个真真正正的江湖散君,而不是随着这江湖沉浮、身不由己。”
谁知那少女拊掌笑道,“这心愿呀,恐怕你一生也不得实现了。”
岳浔奇道,“如何见得?”
那少女指了指他的刀,眨眼道,“你是个刀客,如何使得剑来?仗剑风流的人,我还差不多呢。”
岳浔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侧过头,犹豫地开口道,“不知……姑娘芳名?”
那少女低下头,微微一笑,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轻声呢喃,“连墨言,我叫连墨言,我娘、爹爹、秋姨、四伯父和秦哥哥都唤我连儿。”
岳浔笑道,“墨言?莫言?好名字。”
“我倒是不怎么喜欢。”墨言趴在桥栏上,下巴枕在交叠的双手背上,脚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踢着桥栏的立柱,看不清她的神色。风徐徐吹过,少女鬓旁的几缕青丝缓缓飘起,在她的脸颊附近打着转儿,待风过后,缓缓地归于原位,“我想我爹娘不希望我多说话,所以才起了一个这么闷闷的名字。不过很可惜,我似乎没按照他们希望的那样长呢!倒是秦哥哥,得了个‘墨语’的名儿,还真的沉默寡言的紧。”
岳浔侧身看着她,见她嘴角带笑,目光潋滟如暗夜的秋水,好似藏了千言万语。
正待问去,那少女突然立起身来,摸了摸肚子,惊声道,“竟然这样晚了,我得回客栈了。”忙不迭地把轻纱宽帽戴上,垂下纱帘。
岳浔有些失神,刚才沉浸在她的笑中,反而忘了细看她的眉目,这时似乎有些想不起她的模样。
墨言反手抱拳,做了个揖,“岳大哥……你若不介意我就这般叫你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只好就此告别了。”顿了一顿,又笑道,“萍水相逢就是有缘,没准以后我还可以和你一起畅游这江湖。”
岳浔笑道,“妹子言重,他日必然有缘再聚,妹子要认得出我才好。”
墨言轻哧,挑声道,“认不出你也认得出你那放肆的刀。”
她特地重重地读了那“放肆”二字,若是不熟的人,岳浔大概会以为是在挑衅。但是刚才和墨言聊过,知道她虽聪慧,却并无恶意,因此并不当真,只是一笑带过。
墨言走后,岳浔再悠悠然回视了一眼七曲桥,华灯渐熄,人群散去,恍似刚才的热闹繁华都只是一场梦境,分不清是真是假。他这样静静站了许久,才抬脚往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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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老板正打着呵欠犯困,抬眼之间见一个少女携一布条包裹的物什,着一袭青衫,捧着一顶轻纱宽帽,从门口那儿探出头来,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两侧各梳了个浅髻,身后长发披至腰间,最妙的是那一双滴溜溜转着的大眼睛,衬着她那张精致白嫩的小脸,如一个精雕细琢的小瓷娃娃——正是墨言。
墨言走到到了掌柜的面前,放下一锭银子,偏头笑道,“我要最好的厢房,要得要不得?”
孟掌柜登时眼前大亮,摸了那锭银子在手上掂量了半天,眉开眼笑道,“姑娘出手好大方,要得要得!莫说一间,就是两间也要得!”
“那好,那你给我两间吧!”墨言毫不客气地接道,“没准我的朋友要来呢。”
孟掌柜的一呆,万没想到是这个回答,讪讪道,“这个……姑娘莫开玩笑,老朽心肝儿脆弱着呢。”
“咦,不是你说了这银子两间也够么?你一个生意人家如何不讲信用?”墨言狡黠地看着他,一脸看好戏的神色。
孟掌柜无奈,心里打翻了五味瓶子有苦难言,只好耷拉着眉毛转移话题似的喊道,“福顺,带姑娘上楼去,鼎莼厢……”
“好嘞!姑娘这边请。”福顺赶过来,领着墨言便上楼去。
墨言将上楼梯,还不忘回头大声提醒孟掌柜,“别忘了还有一间!”看见孟掌柜赤橙青绿的脸色,不由偷笑了片刻,才大踏步走了上去,随着福顺进了西侧的一间厢房。
待福顺要走,墨言拉着他笑道,“小哥儿,你最善心,给我来壶并州的凉酒,再一碗杏花荷叶冰粥吧。”
福顺一呆,惊讶道,“姑娘,已经亥时了,您还要吃东西啊?”
墨言眉头一挑,斜睨道,“为什么不行?又不是赖你帐,是肚子饿了还不让人吃饭么?要快哦。”
福顺嘀嘀咕咕地下楼去,心想,那许厨子又要骂我折腾了。
墨言小心地关好门窗,待把行李都收拾好,在房中的圆桌侧坐下,轻取了她的物什,把裹着的布条掀开,露出一个水云纹理的檀香木锦盒来。她将木盒放在桌上,轻轻地掀开盖子,又小心翼翼地把盒内的物件取出——却是一柄极其精致的佩剑。
正看得出神中,小二敲门道,“姑娘,您要的酒和粥来了。”
墨言大喜,回身把锦盒和剑藏在被褥之中,雀跃地跑去开门。
福顺进屋,利索的擦擦桌子,将冰粥和陈年的并州凉酒一并摆在她的面前,还附赠了一小碟花生米。“姑娘请慢用,还有什么事,到楼下吩咐一声即可。”说完掸上毛巾,转身欲走。
“咦,你那儿盘子里搁的什么好吃的菜。”墨言一脸好奇地凑近福顺手中端着的采盘,见里面另摆着一壶酒,一碟清炒笋尖和一碗新鲜的桂花莲子羹。
福顺讪笑道,“姑娘可别打这些菜的主意,这是其他客人吩咐的,每晚上都这样。”
墨言抬头不屑道,“我什么时候说了要抢人家的饭菜?你看,这亥时了,不仅我才肚子饿,你之前吃惊什么呢?”
福顺诺诺地应了两句便出去了,替墨言关上门后打了个呵欠,心里怨道,又来了个麻烦的主儿,言毕,一溜烟进了隔壁的厢房。
墨言也不斟酒,直接对着酒盅咕噜咕噜咽了一大口,畅快地打了个酒嗝,低头倏倏地扒起粥来,喉咙里咕隆两声含糊地道,“唔……好吃……”
这两天日夜兼行,好不容易赶到这儿,早就累得不成样儿了。刚才在七曲桥和岳浔一叙,突然觉得饿的慌,便忙不迭地辞了来。此刻见着菜肴佳酿,狼吞虎咽般地送进肚子。
没多久,她满意地抚了抚肚子,打了个饱嗝,将碗碟收在一旁,叫小二上来收拾了去,横上门闩,坐回床边,凝视了那剑良久,才将之藏好,置于枕边,打了个呵欠,侧过身睡了过去。
这时,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色身影闪进客栈,孟老板一看眉头轻皱,但是依然脸皮带笑,使出十二万分的热情,“少侠回来了?房间帮您收拾好了,酒菜也一并放进去了。”
岳浔点点头,踱步上楼,却进了墨言隔壁的那间厢房。
【注】“仗剑风流、持箫高歌”:引自萧楼的《流水迢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