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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胭脂楼里酔余生 一湖潮水, ...

  •   引子

      崇文十六年,鍪淞皇帝病逝,太子诵即位,改国号崇盛,史称贞廷皇帝。
      贞廷皇帝登基不足一年,朝内暗潮汹涌。帝虽年幼,却隐忍勃发,暗中联合洛太后,假借成府三公子成念钟盗窃官银一案,拔除成府,削王革爵;又先后斩杀同父异母的亲弟弟荣庆王、啸庄王及一派老臣,手段凌厉狠辣,震惊朝野。
      崇盛二年,新帝拜明府明承嗣为右相,又立左相萧殊望之女萧惜珍为皇后,左右两相感激涕零,誓死效忠新帝。至此朝堂初稳。
      崇盛三年,在左右两相的支持下,贞廷皇帝提议接纳江湖人士入队从军,重用新人,接连削弱武将手中的兵权,一时朝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好在贞廷皇帝虽然狠辣,却不至于暴戾。年底,至实权尽揽,贞廷皇帝终于想起来开仓放粮,大赦天下。却没想到这一赦,却赦出来江湖的一场血雨腥风,牵出了一段宫廷秘事,差点殃及自己的皇位。

      *************************

      祁梁城,晨曦薄雾。

      黄老板打了个呵欠,摆上摊位,正睡眼惺忪间,瞅见一个青衫的少女飘然而至。那少女戴了顶轻纱宽帽,背了白布捆裹的长包,娆好的身材在潮湿的雾气里显得略微有些单薄。她停在黄老板的铺前,拣起一对耳坠看了看。

      “姑娘你好眼力,这对坠子是我媳妇儿最拿手的绝活儿。”黄老板眉开眼笑,大清早被老伴踢下床,正嘟嘟囔囔郁闷着,没想才刚把摊位摆上,就有桩生意上门来。

      “那……就这一对好了。”少女有些欢喜地轻声说,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布包,取出几文钱,递到老板手上,又小心翼翼地把那坠子置于包中,塞回怀里。

      黄老板抬起头来正要道谢,却见那姑娘身形一闪,远远地隐在了雾中。
      黄老板惊讶地擦擦眼睛,又呆呆地看了看手中的铜板,才确定刚刚确实有人来过。

      祁梁是个古镇,最是以风景秀美而出名。尤其是环镇而流的祁水河,祁水河最妙之处是那穿城而入的三江支流,向内汇聚最终汇入镇中有名的“三江湖”,形成“一湖潮水,三江清流”的奇观。三江湖的水四季清透,湖心有个极小巧的岛,唤作“小晴州”。

      同元客栈便是在这“小晴州”上。
      客栈的老板姓孟,看上去三十出头的样子,在祁梁落户已经两年有余了。因着祁梁风景秀美,外城往来的游客络绎不绝,客栈的生意便顺带着一天比一天红火,是以孟老板每日里眉开眼笑,有相熟的人打趣说,你再娶房媳妇生个娃娃,生活就从此圆满了。孟老板也不抬头,弹着算盘回道,妇人娃娃事小,金条银条事大,成家的事不急不急。复又抬起头来,指着那人一桌菜道,你今儿这顿饭共三十文钱,上回还赊了二十文,记得走前补上。那人后悔不迭,至此闭嘴不言。

      孟老板近日里觉得不大顺心。客栈住进了一个着缎面紧身黑袍、戴圆顶毡笠的青年男子,这一住便没有要走的迹象。这倒不是问题,问题是这黑服男子持一把无鞘弯刀,每日里进进出出,明晃晃的刀片子不知吓走了多少客人,客栈的收益连以往的一半都比不上。孟老板旁敲侧击,你或者买个刀鞘,或者就从此走了吧。谁知那个男子一言不发,只是微微抬头从斗笠下看了他一眼,孟老板吓得一缩脖子,不再言语。那冷冽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这日,孟老板像往常一样在柜台后一边打着算盘一边怨念地盯着窗前好吃好喝的黑服男子,店里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客人,都坐的离他远远地。孟老板摇摇头,心里苦不堪言。

      突然那黑服男子迅速持起弯刀,拍案而起,借势一冲,在空中翻了两个身,稳稳地落在地上,回头冲窗外厉声喝道,“什么人?”

      众人惊吓之余,只听得“突突”的两声。那黑服男子猛一侧头,借势打了个小翻,定睛一看时,大堂的擎梁柱上竟钉了三枝梅花镖,其中一只头部嵌着五色的羽毛,甚是流光溢彩,其尾部钉进了一封书信。当下撕开衣服的一角,裹着那枝梅花镖的头,用力一拔。待那书信掉在地上,男子拈着布头将其展开,脸上表情倏然一变,迅速将书信和那只镖用布头包好,塞进怀里,飞身夺门而出。

      这一切来的忒是突然,孟老板和众人一样,端着算盘呆立在一边。良久之后,窗外的风声渐响,客栈的大门“吱悠”地晃了一声,孟老板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那男子的空位,哪还有什么人影,只剩下一个空瓶,两碟小菜,外加一个打翻了的酒杯。
      “真是一个多事之秋啊!”孟老板拨着算盘摇头叹道,回身查那男子的帐去。

      天色尚未完全黑去,黄昏的余晖中祁梁越发显得朦胧妩媚,对一些人而言,这种妩媚更源于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暗夜里,在那些声色场地,越发的猖獗。

      著黑服的男子抬头望了一眼那嫣红的三个字,玩味地读道,“胭脂楼?”
      一股浓烈的的脂粉味混在雨后的泥土的芬芳中,好似娇柔的呻吟,迷离的醉眼,扑面而来。心中一沉,“这个成念钟,下次要再找这么个俗地,我一定要他好看。” 当下脚步加快,狠狠地往前奔去。
      尚未到得门前,便有众多妩媚娇笑、花枝招展的妙龄女子倾身而来。男子冷哼一声,大跨步走向楼内,热情的老鸨领着各位姑娘笑面相迎,无处不充斥红男绿女欲望的嗔笑。男子紧皱着眉头,大踏步上了二楼的“采莲阁”。推门而入,女子的娇喘轻笑丝丝入耳,抬眼看去,正见另一华袍锦服的青年男子拥搂着一名丰腴浓艳的年轻女子,咬着耳垂不知道说些什么亵语。

      那黑服男子解下佩刀往桌上重重一放,忍住隐隐的怒气,沉声道,“念钟,找我什么事。”
      念钟斜睨了一眼来人,不舍地松开环抱女子的手,甄了一杯酒,垂着眼睑悠悠然道,“哟,浔哥,这么急作甚?此处环肥燕瘦好不自在。你那么急,忒是扫兴。”一杯酒下肚,咂咂嘴,与那坐一旁的妖娆女子使了个眼色,那女子咯咯笑出声来。
      黑服男子的怒火再也止不住,拍案喝到,“念钟,你费劲千辛万苦把我寻了来,就是为了让我见你在这声色场合纵情纵欲放荡不羁颓废不堪?”
      “哼,颓废?岳浔,我俩相识经年,我如何变成这副模样,你不知么?” 念钟又斟了一杯酒,轻扬嘴角,仰头一饮而尽,凄声道,“眼下我是知道了,人生不易,能活着就要及时行乐。”
      岳浔见他眼神里逐渐流露出的凄苦,想起来当年的风流才俊,再对比如今落魄的神请,也不好说更重的话,却将视线挪到那女子身上,眼中寒光渐现。那女子扭捏地站起来,极不情愿地往门外挪去,临出门前还满脸委屈依依不舍地看了念钟几眼。

      随着那女子带上门时“悠悠”地一声轻响,岳浔心里也轻叹了一声,摘下斗笠,却露出一张俊朗的脸来,二十上下的模样,额宽眉阔,线条刚毅,最是那双眼眸,坦荡明亮、熠熠生辉,流露着不可阻挡的坚毅之心,让人忍不住产生依赖之情。他的脸色慢慢变得温和,小心地从怀中掏出包好的信笺,转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念钟也不看那信,继续自斟自酌,“你不晓得么?最近江湖似乎新崛起了一个暗门,专捡我们归隐庄的人下手。多数剑杀,少数毒杀,只是那毒从未见过,毒性至烈。中毒之人不会立死,五感尽丧之后周身穴道自动封闭,你猜怎的,”念钟顿了一顿,敛了眉目,难得严肃的开口道,“筋脉尽数断裂而亡。”

      岳浔心里一震,仔细查看那梅花镖头,在余晖下越发显的七彩缤纷,诡异至极。他不动声色,指着那信笺到,“想必所谓的同盟会就是为了这个了。”

      念钟点头道,“正是。庄主又要我特地提醒你,所谓知子莫若父,你生性散漫,但毕竟是归隐庄的人,眼下江湖波涛暗涌,这一趟出门切记以安全为主,万万不可草率轻敌,把小命给搭上了。”

      岳浔夺过酒杯,也自斟了一杯酒,轻哧道,“他也真是越老话越多,什么样的危险我没趟过。”

      念钟正色道,“浔哥,那不仅是庄主的话,也是我的话,你知道我家门不幸,亲友早逝,若说如今生有所恋,便也只剩下你和庄主的救命之恩尚未回报。撇去这桩大恩不提,当初那帮人里能说的上与我至交的,也只有你岳浔了。”

      岳浔见他说的认真,不禁心潮涌动,又听到他提及“当年”,更是感慨万分,情不自禁地说道,“念钟,我素待你情同亲生手足,你既知道,也不枉费我一番苦心救出你来。只是人生何其短,忧伤何其多,我之前恼你,实在是看不下你自甘堕落的模样。我诸多辛苦营救你出来,是希望你能够堂堂正正为你们成家洗尽冤屈,做一个真真正正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你这番不成人样,教我心里怎么想?教你大哥、你父亲在天之灵怎么想?”

      听到这话,念钟举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缓缓落了下来,略略沉默了半晌,回道,“浔哥你不用说了,这些我都知道,你让我一个人好好静静,几个月、几年、几十年,我总有想通的那一天。”

      岳浔跟着饮了一杯,感觉话题太过沉重,便岔道,“下次你差人给我个信就成,用这么阴毒的法子,也不怕我一个不小心被毒死了?”
      念钟转眼笑道,“这不是太久没见,也怪想你的……你虽然豪爽,心思却不小,决计不会被毒死的。旁人要想知晓我的下落,也得先拿了命来。对了,你这番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同盟会能赶上吗?”
      岳浔摇摇头,笑道,“这话就瞧不起我了。昨儿已经办好了。”岳浔一边笑,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桌面,“对了,你猜我今儿碰着谁了?”他回头看看窗外,压低声音道,“明诀来了。”
      念钟一惊,瞳孔倏地一紧,恨声道,“他怎的阴魂不散,我看我们家的事,明府绝对插进了半只脚去……以他那拈花惹草的性子,大概是为了柳莺莺而来。那个败家子,也只剩下那一张面皮了,你不记得他在京城的做派,真是令人恶心。柳莺莺美名在外,那浪荡子定然不会错过。我只是好奇,明相怎的就把他给放出来了。”
      岳浔轻扣酒杯,沉思了半晌,“我倒不觉得这么简单,不过他倒没看见我。”
      “浔哥你就是多心,他那家伙也由得你这般思量?”
      岳浔笑笑,“小心使得万年船,你记得好好照顾自己,早些……早些振作起来吧。”

      他站起身来戴上斗笠,系好佩刀,转身欲走,临出门,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念钟,轻声道,“你自己多加保重,我爹那番话也是对你说的,毕竟你现在也是归隐庄的人了。”

      念钟点点头,不再看他。岳浔心里长长久久的一叹,就此走了。
      念钟仍留在房中喝酒,此时已到戌时,屋外轻歌艳舞,房中灯火明灭,印着他的身影好不惨淡凄苦。念钟几杯酒下肚,不禁苦笑起来,笑着笑着,倏地眼角落下两滴泪珠来。

      岳浔辞别了念钟,却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去了“小晴州”北面的“七曲桥”。这“七曲桥”一面连着“小晴州”,一面连着祁梁镇,却由七段小桥成一定角度连接而成。每个月初七的夜晚,常会有祁梁的百姓自发的带着妻儿老少来此放花灯。

      岳浔负了刀缓缓地沿着七曲桥而走,他的生命里总是太过匆忙,像这般悠闲的时刻总是少而又少,过了今宵,明日又将有未知的任务等着他。
      华灯初上,印着他略显孤寂的身形,有如地狱中重火旁孤独的守门人,可斗笠下坚定的眼神和刚毅的线条,又恍似守护人间的天神一般。
      他沿着七曲桥缓缓而行,至桥头时转身回望。身边人来人往,或巧笑的少女一页一页翻着花灯,与闺蜜偷偷地讨论早晨见到的某个少年;或机灵的小贩,吆喝卖着糖葫芦;或讨喜的小孩儿,牵着爹娘的手,举着刚买来的小泥人。一派和祥安乐的气氛。正在感叹百姓的那份恬淡安宁,耳边传入一丝清亮而甘甜的惊呼,“世上竟有如此好刀?”

      岳浔循声看去,繁华迷离的灯火桥外,一个少女坐在岸边,身影隐匿在朦胧的黑暗里分不清楚,只见她悠闲地吊着两条腿,发下一对半开扇形的月纹瓷耳坠随着她轻摇的身影微微晃动,偶尔闪现出银色的光芒,在暗夜中比那灯火更加的夺目。

      那姑娘偏着头看向他的刀,巧笑倩兮,“你这刀,可有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胭脂楼里酔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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