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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晚来风「上」 含章认取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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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被托盘一道道送到房里。不管看不看得出食材,看去都是一种只一眼便望得到头的味道,真落入口中也分毫不差。谢祯尧很谨慎,让厨房做的都不算什么大鱼大肉,多是一些药食同源的滋补之品。按照燕云洲写的样式来做,虽然做得不如十一好,也已经很见功夫。
唯独有一道糖醋酱腌制的草鱼,之前没出现在燕云洲写的菜单里,说不准是谢府厨师的挽尊之作,也是江南的代表菜。此道珍馐酱厚而酸、鱼皮紧绷,用筷子一夹,肉就同层叠的瓦片一样分离;一入口,浓重的酱料立刻牢牢占据味蕾,而在那股酸甜咸淡退后,只剩一股属于淡水鱼的土腥气在唇齿间久久萦绕不散。
戈魈习惯性替他试毒(虽然没什么必要),尝了一口,忍住没吐,居然也晓得主动去拿杯水喝。
燕云洲硬是慢慢吃完了。好像吞下了一口又一口浓缩的死水,最后从舌根咽喉到胃和肠道都不属于自己了。
说到底,这道菜是别人请的。也因此,吃多少就不能由他决定。至少宁朝潜在的社交语言如此,除非主客间尊卑过大,否则客随主便。燕云洲也默认了这样的规则:一个空头世子应该还没有挑剔浪费的资格。
果不其然之后就是涨肚、反酸,他一个人裹在薄被里蜷缩到半夜,紧紧抱着发疼的上腹,心跳如擂。好像那道没能被好好对待的草鱼的怨气重新组合成了实体,也囫囵在腹中翻腾。他身体在阁楼上,里子却埋进了池底淤泥。
燕云洲开始怀疑这道菜里是不是真的投了毒。
他要有个三长两短,对谢家是百害而无一利……还是说,投毒者的目的就在于此——一石二鸟?
毕竟戈魈也说了“有外人”混入。
……
这下就算是箫声也不能使他静下来了。
是了。昨夜恍惚之间以为是引梦的箫声,此刻听来,倒像真切存在的一般。那声音空荡悠远,像是从水面上飘过来,穿过含章阁的窗,绕过写着“止息”的匾,沉入进他耳朵里。凝神细听,又如山涧流泉、晨间鹤唳、霎时云破雾散,就像平波上的一苇,航行曳出猎猎长风和波纹,将一江春水都奏醒了。
不过,都说箫声凄清,他却没从中听出任何婉转哀怨之色。反倒是大开大合、洋洋洒洒。和昨夜一样,炫耀一般的精神头,就算偶有小失误,也大喇喇地继续吹,完全听不出乐工的匠气。
宫廷和世家乐师里,奏箫的很少——因为它太简单了,好像谁都可以上手。但和古琴的简单还不一样,古琴有种大道至简的意味,所以难弹得好——燕云洲被太后赞为国手,但同为弹拨乐器,他觉得自己的琴声并不比乐工们的古筝好听。乐器本身的音色在那里,后来者总有更多可能性。
箫和古琴是一样古老原始的乐器,也都是文人的乐器,不过到了本朝,格调倒是有差:名流清贵更推崇琴,江湖隐士用箫的多。
不过看古籍,以往琴箫合奏倒常被传为一种美谈……
燕云洲睁开眼。心跳还是快。但不知道为什么,不那么堵了。他躺了一会儿,还是坐起身,从枕头旁摸了外衣披上,换了便鞋,踩在地板上。
下了床,他没有点灯,而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雨后初晴的月光,一步一步走到窗边。拨开碧纱,将窗户静默地慢慢推开。残江在远处,月光落在水面上,像一团团散落的碎银子。含章阁四面的人工池在近处,水面上的浮灯星星点点还亮着。
他试图寻找箫声的源头——并不是从水面来的,靠岸的小竹筏上已经没有人了。
倒像是从屋顶。这比预想中的还要近很多,但这就需要抬起头了。
——他能看到什么呢?是来救他的?还是来取他的命的?
现在的燕云洲看来,倒是都无所谓了。
——不过一抬头而已。
就算迎头飞来一个血滴子,也就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瘌。
可他真看见的,却是一个和他身姿相仿的小郎君。正跨坐在含章阁的飞檐上,月光把他的轮廓镀成银色,让他单薄的肩胛显得有点透明,高马尾随风散开,他微微垂着头,将竹箫抵在唇边。一条腿屈起踩着檐角,脚尖点着节拍;另一腿悬在半空,轻轻晃着。姿态不像是潜入别人家楼顶的不速之客,倒像这含章阁本就是他家的。
燕云洲站在窗边,仰着头,屏住呼吸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房,把无名匕握进手里。又转到窗前看,绿色的窗纱堪堪挡住脸。
箫声停了。屋顶上的人把箫从唇边移开,转过头,隔着那半寸纱窗,分明是一高一低将视线错开的,却好像对上了他的目光。
“把你吵醒啦。”他说,“还想等你醒了再来找你呢。”
未见清真容,然而语息带笑,亦有一种佯装出来的轻快。
燕云洲的心猛地一揪。因为戈魈也醒了,就潜藏在他身后的视线盲区。她矮身成预备姿态,一只手已经伸进了武器袋。
“等等——”
燕云洲压低声音,终是没来得及。
第一枚飞刀已经出手了。不是刀尖向前——是刀柄向前,朝着檐角上那个人的肩窝刺的。这叫先控后问——燕太尉规定的流程而已。
檐角上的人竟然躲也不躲。他右手还握着箫,只把左手抬起来,轻而易举便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了那枚飞刀的刀柄。就像是赶一只蚊子,或者摘一片飞叶。一转,一收。飞刀在他指间翻了朵银色的花,刹那就灭了。
戈魈的瞳孔一缩。第二枚飞刀已经捏在指间——这次是刀尖向前。有点杀心,但不多。
“戈魈。”燕云洲按住她的手腕,低声喝止,眼睛则继续紧盯。他看见那个少年把箫放回腰上挂着的乐器袋中,然后——把双手抬起来,掌心向前,朝他比了一个手势。好像怕燕云洲看不清,还像螃蟹那样横着步,走近到了一个水平面。边走还边说:
“莫要再打我了嘛,伤又伤不到,省点儿力气。嘿,自己人,自己人。”
燕云洲沉默了一下,没帮身后面露狐疑的戈魈翻译手语:威胁性不大,侮辱性……就算它有吧。
那个人还保持着双手前推的姿势,掌心朝着他们,却像投降也没个正形。墨云此时恰好滚动开来,在天空撕出一线月。月光从那青年的眉弓开始往下浇,浇过鼻梁,浇过下颌,把他笑吟吟的表情映衬得格外洗练通透。
马尾被夜风吹散了半边,碎发贴在鬓角。
燕云洲回身点亮烛台,方看清了那张脸。一瞬竟有些晃神——
栖水的鹤真的见到了自己在水面的倒影。
那是一张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超清无死角。不要铜镜,不用水盆,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含洲量百分之九十九,靠刷脸就能从正门进谢庄。
戈魈瞟了眼屋顶上的人,又觑了眼云洲。眉毛低下去,紧紧拧着:两个少主。
她的底层代码好像又冲突了。
这不奇怪。楚倚云当年生双胞胎的事是燕家的最高机密,燕游的筹谋都得往后稍。以戈魈的等级,接触不到这种秘辛是很正常的。就像燕云洲,都是在前一晚才惊闻他爹早就在筹谋兵变,甚至敢拿太后替自己挡刀。
但事急从权,也就无所谓她知不知道了。
这本来该是喜事,本来。
话说回宁帝登基那年。先帝龙驭宾天不久,因为一句不祥的谶语,刚从太子升级为准皇帝的李如珪便下令要杀尽全国民间的双生子,无论降生者是男是女,敢有抗命者,立斩不赦。
燕家双子按理也是算在“杀无赦”这一列的。但燕游敢干这种掉脑袋的事(指兵变、废立、挟太后、养私军……etc)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保护自己和至爱的血脉反倒是其中最合情理的一项。
长安城里,能察觉燕太尉的筹算的老狐狸,满打满算,顶多够凑一桌麻将;但知道燕家除了那个病君子,其实还有个健康活泼而且快成年的儿子的,只少不多。
不过这个孩子显然是不方便跟他一样姓燕的,而是进了母家楚氏的谱牒,记在早年猝失的五妹楚饮冰名下,按楚家的规矩取字云涣;大名则被燕游定为沐,水木相生之意。
燕云洲倒是没被排除在保密范围外。反而从小常和他那个江南“表弟”(实则是亲弟)互信沟通感情,走的也是楚家镖局以前的机密路子。他也知道楚倚云每当提回娘家,多也是去探望这个孩子,顺便料理家业相关。只是他本人因为自身放假时总被府医和燕游联合扣在家中养病的缘故,长久以来无法同其谋面。
现在他一手举着烛台,匕首还藏在另一边袖子里,没有松,依旧问:“你是谁。”
可对面屋顶上的「燕云洲」显然没有他这么多顾虑。
“先把窗开大点呗——”那人先是撒泼,吸了吸鼻子,表情像被主人丢弃在大雨里,又白白原地等了许久的大狗,声音软了下来,“哥——”
燕云洲却像被触到了逆鳞,又清楚地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
连日的坏消息让他有点草木皆兵,不敢相信一个只用脸就来找自己认亲的人。兄弟团圆的想象,有点太好、太好了。让他半是警戒,半是惶恐,庆幸也忘了,孩子似的顽皮喜悦也忘了。
屋顶上的人终于收起了那点孟浪骄狂的气性,动作郑重了许多——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欠身递向窗口的方向。
牌面不大,被烛光一照,包浆上有看上去擦了又擦的反光拉丝,还能看出擦不掉的一些凹痕内嵌着的旧铜锈。
“楚家令。见牌如见人……娘让我来的。”
屋顶上的「燕云洲」把流苏牢牢牵在掌间,将令牌用双指夹住,来回转动,让正面的图样和背面的刻字都能被清楚照到。
正面:螭吻家纹,四周绕「沉璧」「合吾」篆字。是第三房的标记。最下面的尖角处刻着一个“楚”字。
背面:鸟虫篆「各凭本事」,这是楚家家训,有特殊记号,外人也仿冒不得。
屋顶上那个「燕云洲」见对方态度松动,一边展示,还停不下来嘴:
“阿兄,好阿兄,快迎阿菟进来吧。夜里这么潮,这屋上瓦片上都是水。我万一一个脚滑,那可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不仅你要失去我这个弟弟,阿娘给我的任务,也要功败垂成了……话说这个词是这么用吗?”
接着又紧抱双臂:“外面好冷……呜呜,咳咳……”
他是想装咳嗽的,但是体术功底太深,咳也咳不像,如同一只小老虎学猫叫。他也觉得自讨没趣,虽然不觉得有多不害臊,但还是住了嘴。
“……进来吧。”燕云洲揉了揉眉心,把手递去,“不是说外面滑吗?我搭你一下。”
“得令!不过不麻烦哥了!我自己进来!”
「燕云洲」嘻嘻一笑,双手在瓦脊上一撑。先是倒挂着,头发垂成一个黑色的小瀑布,整个人不用翻、不用跳,几乎是流进来的。他没穿鞋,落地时连一点声都没有。只是湿罗袜在地板上拓出两个浅浅的水印。
“棒吧!”体操运动员在结束动作时总是昂首挺胸的,这位仁兄也是一样。
“棒棒棒!我们阿菟天下无敌!”燕云洲平时说话也不这样,往往多加斟酌、有理有据。但被期待夸奖的目光盯着,他不知怎么的,也特别丝滑地转变成了无脑应援的那个观众。
而那少年刚一站稳,就乐呵呵地把燕云洲揽进了怀里,鼻子在颈窝领口蹭了蹭。然后拍了拍他的双肩,由衷地赞叹道:
“哥,你好香啊!”
燕云洲不是什么吃食,他的表情却好像很馋,眼睛一眨不眨只顾着看他,显然还在对二人极度相似的样貌纳罕不已。
“那是睡前沐浴过了,浴房还有一些花瓣,你要不要也洗一洗?我帮你,夜露重,别着凉了……瞧你袜子都没脱。”燕云洲说。地上那点湿痕也是袜子留下的。
“害!我这坯子是天天淋瀑布、泡寒潭淬骨池的,抗造的很,不打紧……”另一个「燕云洲」摆摆手,顺嘴说了几句才回过味儿来,眼珠子一转赶紧找补,“不过,我还真是挺想体验体验的!你们这些上京「贵人」平时沐浴,都用什么香薰草药?是不是专门要用一个房子那么大的柜子存着啊?”
他眼睛跟随头转了一圈,又感叹:“刚发现,这房子也香!是……木头香!还有种果子的味道!——我光以为是哥你身上香了!”
“楚家表弟(加重音)这话……说贵人,可太抬举了。大名鼎鼎的沉璧山庄,怎会没钱?江东楚氏,鼎盛时期可是富可敌国。那么多商路,好吃的好玩的,想要什么没有?我还想等你带我开开眼界呢。”燕云洲心头那口气也松了,揶揄道。
楚沐颇不以为然: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啦!再说了,我也刚下山没多久呢。才悟出来这世间的有钱人也分不一样的:你们太尉家有钱,还有权,指着石头说这是钱,那石头也能变成钱。楚家可是一早就落魄了,很多库存还拿不出来呢,就是真金白银,好多还死放在山里,也不能痛快地花。所以呢,目前暂且也就养得起我一个天才——这不没赶上好时候嘛!”
楚沐有一套浅显直白,却意外触及本质的世界观和语言系统。某种程度上还真让他说对了:这个时代虽然吃了很多商贾提前发展的红利,但为了□□,名义依旧是重农抑商的。当权者可以高高在上制定规则,商人不仅需仰人鼻息,还时不时为了平息民愤褪一层皮。想攀附巴结文臣甚至武将,也得碰一鼻子灰。楚家早在盛朝开国时起了些钱袋子的作用,可分一些江南富庶之地的利,甚至有一个早就失传的小爵位。但时至今日,早就没有什么天赐的荣华富贵可享了,全看经营水平。
“商家就是天家的另一个钱袋子罢了,深山老林都躲不过。”
燕云洲不置可否:“沉璧山庄应该不一样。”他比了一个提枪的动作,“你们有自己的武库,背靠铁矿,以前还是丹阳的地头龙。撒豆成兵,不是难事。这还不够你们强硬点?”
“一样的!能打又如何?轰轰烈烈打到最后……总觉得好像谁都没赢。”
楚沐摇摇头:他的家族生意还是要依托当地官府豪族才能干下去。听老伙计说,以前白尚书令那家在时还能押镖运镖,送官府牒文都只用楚家,那才是真正的巅峰。那时候他姥姥姥爷说不定能挺直腰杆子,但代价就是……现在他们的坟都不知道在哪里。
现在他顶多被当地郡守知府委托清剿山匪流寇之类的。丹阳自古民风彪悍,官逼民反的阈值也低,青壮多好勇斗狠,不以啸聚山林为耻。但占山也看先后,不讲后来居上,讲先到者为主。
楚沐其实颇有些组织游击甚至小规模攻防战的经验和心得,但他总觉得这些经验心得都不太干净。归根结底他个性散漫,不发自心底认同朝廷,在这种情况下,扮官来打民——即使不是顺民,就是个笑谈。
他心中不平不想上座,因为燕云洲也还站着。就仗着自己核心力量强,坐在了窗框上,跷起二郎腿,嘟囔道:
“我看书,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诏安’,说得好听。赃物三七分成,全看运气好不好。家属赎人也都是和官府沟通,我们一点都拿不到……有的人还是我们自己托人营救的呢!也不知道爹怎么想的,做好事还不让说。白白让政绩被连刀都拿不起来的世家子弟顶上了。活我干,俸禄他们拿,切。”
说到后面已经开始漏口音了,情到浓时,更是爆出了一些吴语之地的常用音节,涉及一些器官啊植物啊。云涣在部分意识到后,会努力呸呸呸,然后用学得一般的中原官话覆盖掉,实在不便翻译的,还会认真请教正经的「长安雅言」是如何形容。燕云洲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也觉得可爱得紧。自然无有不依,倾囊教之。
楚沐请教得多了,又扭捏起来:
“说这话倒也不是介意这个……就是……再这样下去,除了那些老伙计,我怕将来没人会愿意继续跟着我们干了……钱没了再挣就行,人没了可就真没了。百姓也戳脊梁骨,说我们助纣为虐,不给活路。虽然没人真闹到我这边,但听着心里也窝火得很。有时候真想打进府衙,夺他鸟位——但想到长安还有你们,万一咱们的关系被查出来怎么办?……我就忍住了。”
燕云洲皱眉:像他们这种地方黑手套是很难有善了的,风险又大,又损阴德。重文轻武的时代,好像正常途径习武都成了一种左道。
“飞鸟尽,良弓藏。有钱、有兵力,没权。你也别太卖力,不要非把这些山匪流寇除干净,能放过的偷偷放过,说不定他们还比官府讲义气。至于上缴的财物,也多瞒一点下来,这样你不仅不怕人走,说不定还能吸纳些人来,到时候合伙他们演场戏,多骗点官府的佣金,反正大宁穷得只剩钱了。”
不愧是精通宁朝调性的燕讲师,已经开始在灰色地带卖课了。只用寥寥三句话,就把沉璧山庄从“被官府压榨的黑手套”变成了“阳奉阴违的地方军阀”。
“……”云涣同学面露惊讶,真的在思考他的所述。过了会儿,小心举手问道,“那如果有人偷偷告状呢?”
“他们没有父母家人吗?好吃好喝留下来,扣做人质。就是别让他们成气候,一定要打散,避免串供;这样就算告状的是孤零零一个人,那也告不起。不过依我看官府会偏帮你们,一顿饱和顿顿饱还是分得清的。再不济,官府的人他们没有父母家人吗?官员敢颐指气使对你,那是他们自己心头没数——撕破脸对谁有好处?……再然后,谨慎一段时间,避避风头就没事了。”
燕云洲也在算:以前天高皇帝远,懒得管;现在就是做了,皇帝也奈何不了。他的军事水平已经露底了,也没有宗室拱卫。宁国的疆土千疮百孔风雨飘摇,他南下遍访世家,看得出依恃武装和地方资源,存了割据心思的宗族也有,只是没人想当出头鸟罢了。
不过以现在的楚家,提这些是稍微晚了。
“哥……”云涣思前想后,道:“其实妈也提过你之前说的办法,敌人要打一批,再存一点,这样才能办长久。好像叫什么……‘养寇自重’?不过她没你说得那么清楚,而且还把解决方案提出来了。还是你阅历广。”
燕云洲从阿涣之前的话中,已经知道他是带着楚倚云的命令来的,不过他也确实想了解这对更相似的母子之间是怎么聊天的,于是问道:
“你也问过阿娘同样的问题?”
云涣点点头:“不过她的答案和你的不一样……她说的是……”
燕云洲听了,表情五味杂陈,目光下意识撇向了房梁的阴暗处,戈魈歇息的地方:这个世界对他来说越来越陌生了,甚至楚倚云也不能免于其中。或许,在那样的环境长大的母亲,是因为早已对亲情失望透顶,才会觉得骨血亲情还不够格作为要挟。
长安乱前夕她那句“全部”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她知道燕游的全盘计划,就算有不知道的那部分,那也只是因为她“没来得及”被告知。此事不能细琢磨,越琢磨他越心惊——他只是得知了母亲的一部分暗面,但这些暗面,父亲也一并爱着,还是说,他们正是因为这些暗面才结合在一起的?
“不过我觉得还是你的方案好!比较……人性化!”楚沐看出哥哥心情不佳,安慰道。
“娘亲的方法更稳妥。”燕云洲说,“有这种技术,确实不愁成事。”
“姥姥姥爷还是死早了。”
楚沐总结陈词,他已经想转移话题了,他最初只是单纯想诉诉苦闷而已。而且,对于如何继续把山庄在暗中经营下去,他曾经并没有规划和图景。现在也觉得楚倚云和燕云洲给的路,听上去很好,但做起来……太累了。他不是一直要做那个幕后掌权人的,他更想做戏台上的英雄。燕云洲给他的话本小说,他一字不落都读完了。就是拿诸葛亮跟荆轲比,他也宁可做后者。因为前者他做不到,后者他很可以。
——莽就完了。他知道自己算不了天下,但他知道自己捅得死人。所以他选择投入到可以赢的战斗里。
当然,能快活自在、活在当下是最好的。沉璧山庄太小;丹阳的群山碧水也太小,他还没活够呢。他的心很大,大到认为天下第一,就理所应当该到天下去搏斗。
……
顺着老哥的言辞一直一直捋,他终于找到了破绽!
他朝哥哥一指:
“你刚才叫我什么?”
“咳,楚家表弟。”燕云洲也意识到了,下意识抿了一下嘴,手伸到下巴,似要遮住脸,又顿住了。只是表情残存些羞赧。
“——不好,你这时候居然还要叫我表弟!不得劲,不得劲!”楚沐想起沉璧山庄的老师总训他筋肉脑袋,他感觉对方在骂自己,但脑袋不是肉做的还能是铁做的不成?他从不避讳别人说他武夫,武夫也是大丈夫,比小孩儿强。但如果万一聊得那么投机的哥哥都这么觉得,还不肯和自己相认,他就分外失望起来,觉得简直不可接受!
“你别嫌弃我就好了!……我还真有点怕你嫌我笨,嫌我嘴碎。我到底行不行?够不够格做你弟弟?”
他的“不得劲”,比起在生气,更像是在撒娇。他也不是完全不在意名分。
“哪里的话,怎么这么说!”燕云洲微笑说,把两人的脸对到一块,“咱们像呢!多难得,多金贵。我宝贝你宝贝得说不出呢。不过,还是叫你阿菟就好……主要习惯,信里不也是这么叫。可以吗?”
他连自称都是云郎。另外有一个不常用的小名,叫鹤官,但楚沐因为鹤字太难写,信里都是阿兄阿兄的称呼。
云涣被他求助的表情盯得有点发毛。他没想到这个小举动竟然让燕云洲占了这个便利先机,心里长吁短叹呜呼哀哉起来:“也行!这次算你欠我的,以后要记得改口喔……”
一时他又想到,以前互信的时候,明明阿兄跟他没见过面,他却习惯性想把所有知心话都跟他讲,而燕云洲也是奇人,竟然都能接住。怪不得,他见了本尊就有说不完的话……但,他却不知道是不是也到了该听哥哥说些什么的时候。他觉得燕云洲在长安,并不会比自己习武轻松。他习武是爱好,也有身体条件;但哥哥却未必天生就懂权谋和如何御下驭民。
他意外从燕云洲的头上揪下一根颜色殊异的发,确认它真的是白发后,表情更凝重了。
“长安的日子一定很难过,你看你,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了。”他把白发绕成戒指的形状,圈在手指上,观察从指缝里流出的灯光,“你一定吸了很多老人味。快散散!”
燕云洲却只是无奈一笑,老人味不是真的老人味,大抵是一种被权谋浸透的沧桑:“这个世道,催人早熟。你刚还说我香呢,不过既然我有老人气,那我也来吸吸你的。沐郎,你多说些关于你的事吧,我爱听的。”
楚沐脑海中浮现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几乎马上就要开口演讲自己的小霸王日常了。最后记忆却定格在了刚才燕云洲朝自己递手过来时,大袖下面伶仃的手腕。一串珠光宝气真材实料的多宝链,盘在腕骨突出的部分,竟然像要掉下去一样——他知道,那个宝串,就是他哥的楚家令。
他恍惚间被自己的口水噎了一下,咳嗽着说:
“老实说,哥,你得多吃点。我看你就像饿了五天的我,刚才都不好意思搭你手。怕把你一把拽楼下去了。”
“你肯说实话,为兄我很欣慰。”燕云洲心里在计数这个话题什么时候能过去。虚不受补,他那也不是一般的虚,大抵是缺——补也补不回来的。他是习惯了,却总让身边的人对待他都多几分小心,没想到亲弟弟见到了面,也提了这一茬。
“不过不劳阿菟费心。我就是真被你拽下去了,身边还是有人能……呃,拉一把的。”
话到此处,燕云洲微微欠身,朝边上让出一个身位。楚沐这才注意到燕云洲身后还有一个暗卫装扮的小姑娘,笑道:
“我还以为是藏了了袖箭之类的东西,原来是……藏了个人啊!哈哈!哈哈哈!”
兄弟对话突然加入一个外人,他还有点不适应。
当然更尴尬的是——
“妹子武功高强,人不可貌相。就是我刚才一激动,没注意……”
他把手朝上摊开。未尽之言:把你那个飞刀进行了一下重铸……不用火的那种。
他想要把已经弯成一个卷的飞刀还给戈魈,将它朝前一递。为此还特意武装自己的脸皮,作好了“挨打就要立正”的觉悟。然而戈魈看了两眼,面露不爽,没有接。
燕云洲对她大概表示了一下:
「燕云涣,或者,楚沐。沉璧山庄少主……我亲戚。」
戈魈只在看到「沉璧山庄」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中甚至流露出些微的敬意。她能理解到是楚倚云那边的亲戚。看功夫,也算师出同门了。
“后半夜我替你保护他!你放心吧!”
燕云涣由衷道。他看燕云洲比手语,也意识到这个暗卫是聋哑的了,心中更多了几分敬意。如果不能听声音和说话,很多功法都会难如登天。他对强的人总多些欣赏。所以特意问了这句话该怎么用手语,要比给戈魈看。他比完后,燕云洲点了点头,戈魈便从二人的视线中消失了。
燕云涣目测着戈魈藏匿的位置,伸出二指量了量,兀的道出一句:“阿娘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应该比这样……人性化?”燕云洲回答道,“她头上没有咱们爹。”
“是喔。”
光内卷不玩耍,聪明小孩也变傻。
从小在沉璧山庄写作精英教育,读作快乐教育的某小霸王深以为然。
云涣坐回窗台上,把湿袜子扒下来,拧了一把,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拧完把袜子团成一团塞进怀里,又从那同一个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哥你现在还饿不饿?吃吗?”
一块压得很实的干粮饼。掺了坚果和果干,分量挺实在。饼被咬过一半,缺口处还留着牙印。这都被他囫囵递了过来——如果非说兄弟俩外貌上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云涣从小爱吃硬的,带点细微的龅牙,不过不影响颜值,倒是笑起来更敞亮。现在这一点甚至能从这个牙印子上观察出来。
燕云洲的视线从牙印过渡到燕云涣的脸上,开始带了些思量:
“阿菟……你有没有因为这样的性格惹出一些麻烦,或者误会之类的?”
宫廷、官场,燕云洲在政治漩涡的涟漪里,见过太多像这样因为“不懂分寸”而被排挤甚至被利用的人。那些人或许带了些出生地固有的习气,本是坦白率真、赤诚待人、不拘小节,他们的一言一行却被恶意放大曲解成冒犯,甚至被加诸更肮脏的揣测。归根结底,只是因为他们不在那个权贵小圈子之中。那个圈子既需要保持自己的浮华地位,而忌惮于自己的腌臜为人所察。金玉其表、败絮其中,更要紧的是脏心烂肺,为了保护自己不义所得的利益和地位,是多阴损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种种,已不消说。
云涣举着饼的手停在半空。“误会什么?”他问,看上去是真的疑惑。那张和燕云洲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却袒露着截然不同的神气。燕云洲的眉眼是收着的,水是眼波横,聚散皆意动,总掺着他自己难解复杂的心思在里面;云涣的眉眼却是敞着的,像山间自由肆意的风,好像从来不用思考该往哪个方向吹。
燕云洲一眼便晓他没被提醒过这种事,要么是,被提醒了,也没被他挂记在心上。他从云涣手里接过那块饼,掰了一半,把有牙印的那半还给云涣,自己拿了另外半块。
“分我一半就好。”
云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块饼,又看了看云洲,忽而笑道:“哦——”
他拖长了声。
“你是嫌我咬过啊。早说嘛。我从小在沉璧山庄吃独食吃惯了,没人跟我分。师父伙计们各吃各的。现在娘亲也不舍得跟我抢。”
他把那半块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过别人误会无所谓,我才不在乎他们怎么想。只要我打得过他们就可以。但既然你说,那我肯定改!”
燕云洲跟着咬了一口手里的饼。浓烈的苦味,又盖住了麦香。像把整个茶山的叶子都揉进了一块饼里,他的嗓子被这座茶山堵住了,以至于表情有点破功:“阿菟……这都是用什么做的?”
“干粮啊。荞麦、燕麦、芝麻、核桃、南瓜子——哦,还有抹茶粉。阿姆说行军打仗吃这个提神,做了一整箱让我带上,但一箱不可能都带过来,我就带了这一块,也够了,兑水一定胀,我又能抗饿。西洋那边管这种做法叫什么‘死扛’,极北叫‘裂吧’……好吃吗?”
燕云洲艰难地咽下去,觉得两个音译都不太好听,不过面点也不太好吃。般配。
“你这不夜侯请得……”他哑声说,“得捱到天明吧。”
云涣愣了一下,嘴又咧开了:“哥你说话太文绉绉了!没点文化常识还真听不懂!”
笑完了他从窗台上跳下来,不知从哪摸出一个水囊递过去。
“那不正好?!”他盘腿坐在蒲团上说,双手搁在下巴上,眼睛亮亮的,“我也正巧想和你多叙叙话。多久没给我写信了?”
燕云洲接过水囊灌了两口,才把那股苦味压下去。他靠在窗边,月光落在他披着外衣的肩上,那一截因消瘦而格外突出的锁骨被照得发白。云涣看着,像生吞了刀子一样膈应,眼角有点刺挠的,像进了沙。他假装打了个哈欠,揉了一下。
“太忙啊。”燕云洲叹道,锁骨牵连的皮肤拉伸了一下,看起来更薄了。好像骨色的提前再现。
“忙什么?”云涣好像在代替他回答,打了个呵欠,“忙着被人从掖庭捞出来?还是忙着给人家题匾?我看你走的路都快赶上我了,交际应酬是吧,看着都好累……好累哦。”
云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酸,他不知道是心酸哥哥为客还要操持这那的一堆自己看不懂的风雅之事;还是拈酸他在忙完那一大堆事后,见到自己的第一反应仍是戒备。他这个人明显的吃软不吃硬,没他自评的那么大度不记仇,但只要对方服个软,往往就能轻而易举地原谅。
燕云洲抬了抬眼皮:“你小子……到底蹲了多久啊?”
云涣其实不是完全不会察言观色,他从一系列诚实的选项里挑了一个比较容易被兄长接受的:“不,不久。也就从你题匾那会儿开始……吧。”
“那就是大半天了。”燕云洲看见云涣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因为寒意微微蜷着。方才拧过的袜子还湿着,塞在怀里,大约今晚是焐不干的。
他忽然觉得胸口又有点闷起来了。
不是因为那块抹茶饼,更不是因为那条谈笑间早已无声无息被消化掉的醋鱼。
他是想到下午那场暴雨时,这个弟弟也在屋顶干淋着。云涣淋过瀑布,这不算什么。他们的体质基础完全不一样;他知道,但想到这场雨是他为自己淋的,他就突然有点想担负起兄长的责任来了。
“昨天你也在吧……那个箫的调子,我想起来了。是我以前写给你的。没想到吹出来是这样,吹得很好,我爱听的。”他的视线转移到今天下午突然出现在房间里的那把琴上:含章阁本就有琴,他只是早上提了一句,仆人就抽空搬了上来,连弦也调了,甚至没给他一句道谢的机会。
“以后和我一起合奏怎么样?我已经在期待了……不过今天先不。”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连日来熬夜,为兄这颗小心脏,有点受不住。”
阿涣立刻凑过来。指腹的薄茧扣上燕云洲的太阳穴,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着。
“那是该多休息……让我试试?这是当年山庄的老夫子教的,他讲课可烂了,没你给我的信有意思。亏他还是个大夫,老被我气得头疼,就当场按。我看他怎么按,看着看着,自己就学会了。嘿!”
不过云涣没说的是:那个人被他缠得不耐烦,也告诉过他,他如今生龙活虎,就是因为在母体的时候吞了太多哥哥的供养。所以他一直是带着两人份的努力练武:哥哥的身体不允许做的事情,他就要用两倍的努力替哥哥完成。
其实枯燥又辛苦的练功占据了他绝大多数的时间,但这件事他反倒不会说出来。他向往的是纯粹的、干净的兄弟之情,而不要掺杂任何的愧疚和亏欠在里面。
“……这样会不会舒服点?”燕云涣问,其实他这样做,要很小心很小心。他经过楚家的淬骨池锻体,力大无穷,破坏力惊人。平时甚至要靠金刚臂钏压制力量。
指法搭上内力,一重他哥可能就没有了,他是能徒手裂颅的,大概像捣鼓一个鸡蛋。
燕云洲闭上眼。太阳穴处温热的触感,一下,一下,把那种闷闷的感觉一点点揉散了。他没有很快表示“够了”。倒不是因为眷恋这点舒服——虽然这也算一个原因——主要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拒绝,阿沐他就会立刻停下来,顶多说一句“好,那你自己注意”。
就这样,没了。他会连自己的委屈都无从察觉。然后下次见面,还是会像忘掉一切那样凑过来。他应该是很想和自己这个哥哥多一些身体接触的,刚进屋时那个拥抱不算。他们也本该更亲近的,只是燕云洲自己不知为何,做不到云涣这样坦荡,他没有直接改口叫“弟弟”,也有一种侥幸的隐秘。
“……好多啦。”
云涣的手指又按了一会儿,才收回去,促狭地眨了眨眼:“其实你想睡随时可以。我敲你几个穴位就行——不过醒来在哪儿就不一定了。”
“先不提这个。”燕云洲直觉如果当下就答应,他们的这次宝贵的初见就结束了。他牵住弟弟的手,放到大腿上,然后缓缓睁开眼:“阿菟,神通广大的阿菟,你是怎么来的?你总不可能真的冒用了我这张脸吧?”
“那简单,凫水!”云涣答到一半,“……嘿,还真别说,我怎么就没想到,用你的脸,那就更容易了!”
“……凫水?”燕云洲有意无意略过后半句,默默盘算起来:含章阁四面环水不假,但那是人工池,和外头的河道并不连通。要从庄外进来……
他想起了傍晚站在岿然亭上望见的那片芦苇荡,还有庄墙外那棵歪脖子樟树。
“你是从亭子那边过来的?”
云涣眨了眨眼,颇为崇拜:“哥,你这都能猜到?怪不得爹当初留你,你这脑子也太好使了!”
很平静地说出了不得了的事呢。
“虽然不想泄你的气,”燕云洲叹口气,牵着弟弟的手握紧了,“谢家于我有恩。你有没有给人家造成什么损失?”
“没伤人。”云涣看起来一点也不介意,“我是趁着换班空隙过来的。你们谢庄的护卫排班还挺规律的,酉时三刻交班的样子,中间有大约半盏茶的空当吧,对我来说很够了。”十六岁的少年,依旧是一脸“我好强快夸我的”表情。
“……你观察了多久?”
“两天吧。”云涣说,“虽然情报中有说,不过为防万一,还是亲自核对一下更稳妥,毕竟是关于你的事。”
“那你还说只蹲了半天!”燕云洲佯怒,把二人牵着的手一甩,到底没舍得分开。
“哥,你心疼我啊?”云涣又傻笑。
“我是心疼你。”燕云洲竖起一根手指,点在弟弟鼻尖,也止住了他朝自己的位置磨蹭的动作,“最心疼的一点就是:跟我无话不谈的双生弟弟,这才刚见我第一面,突然就学会说谎了。”
“啊?哪里说谎了?我若骗你,天诛地灭好不好?”
“你还不知!”燕云洲苦笑,他觉得言语太轻,就开始拧云涣的脸,“兴许涣郎心软,在你眼里,善意的谎言就算不得谎。我却独独不想你为我靡费这般心思。”
云洲周密肖父,云涣洒脱类母,不是说说而已。他们在人生重大时刻的选择也可能不同,或许总归是做不成一样的人的。但燕云洲依旧觉得藏心思太累了,即使他们性格迥然,藏心事的能力和代价也不同,他依旧不想涣郎重复自己的生存方式。
“尤其是,你简直是梦到哪句说哪句。太容易识破了。”
“但就是再好的梦里,那也没有你啊!”云涣半个嘴被揪起来,打着哈哈道,“哥,阿菟求你。别拧了,我的脸要像抹布一样拧皱了,我哈喇子也要掉下来了。那就……不帅了。诶唷!”
话虽如此,他也没动手去和兄长的手对抗。
燕云洲也知道他意思,才放下手,正准备在把被他刚才“扯皱”了的脸皮重新盘圆乎。
云涣也用湿漉漉的期待眼光继续看着兄长。
正是兄弟两厢情好意浓之时。
……
“铛。”
……
燕云洲尴尬得想当场投湖。
游~过~江~州~的~边~界~
他先前藏在袖子里的那把无名匕掉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