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晚来风「中」 改刃点朱困 ...
-
刀柄缠着几圈包浆绷带,被暖色烛光一照,白的成了黄的,黄的成了褐的,黑的成了更幽深的。刀身投影在地面,锋面上那些原本能凑合的瑕疵都暴露出来,几处卷口和裂坑都如实呈现在放大的黢黑的阴影里。
刀不锋利的那一面,能模糊照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张惊愕,一张惭愧。
“别——”
燕云洲看到云涣往那边凑,手忙脚乱想要捡刀。但他指尖还没碰到刀柄,弟弟的手已经覆上来了,正正巧将他的手背盖住,紧紧扣着,挣不脱。
一样大小的手:一个人的手背,皮肤莹白细腻,未经风霜,却消瘦冰凉;另一个人的手心,掌脉里咕涌着新鲜而充满活力的血液,即使是同卵双生,白皮里也沁着粉色。
云涣因为晒伤、泡伤、练功误伤,早已皮糙肉厚,还结着厚厚的武茧。他本不想兄长体会这种粗砺,他其实更想告诉兄长他不介意,完全不介意。按他的处境有防备心是好事。
但是吧……
迅雷不及掩耳,他用另一只手把刀抢了过来。就着烛火正照反照扫了两眼。眼神中陡然射出一种匠人般的专注和锐利,真正是“一双眼光射寒星”……
再下一刻,他就不是那个被哥哥拧了脸还在乐呵呵的傻弟弟了。燕云洲居然从他的表情里品出了点像燕游和柳司学那样的恨铁不成钢。
“哥……你用这么个玩意……”
双手抱胸,无声的口型是:防我?
——都没舍得说出来。
他的表情已经完全没有委屈了,几乎是一种好笑的态度。
燕云洲下意识低头道了声歉,都没敢睁眼看。却听得云涣复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耳语道:
“咱家在长安是穷到只能用这玩意防身了吗?也不对啊,你连暗卫都能招来……”
燕云洲礼貌制止道:“有的。父亲虽然有些不得已的花销,但他和娘亲的俸禄,也够养我这个药罐子。”
听他这么说了,云涣的表情明显轻松下来:“那我说实话吧。哎,反正!这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
燕云洲喉头梗了一下,再次道歉:“……阿兄知错了。”
“哎呀不是!”阿涣一脸黑线,“哥你道歉干什么?!我的意思是——这把刀和你不配!”
他只把无名匕在手里掂了掂,一个眼光都不消得给,只凭肌肉记忆都知道成色不行。他刚才还揶揄兄长沾了老人味,此时自己竟也成了一个经验丰富的老铁匠一般。
“这刀……在我们这最下等的集市上,都不用蹲就能买到。批发货……五通宝,不能再多了!而且刀柄不稳、淬火不匀、硬度韧性都不合格。切水果都不顺手,防身就更别指望了。”
话到此处,他迫不及待提道:“哥,我帮你改一下吧!”一双眼睛又亮了起来,炽热了起来。那种兴奋与活力,就像锻炉里烧到最旺的那一簇火星,从瞳孔深处往上飞跃。还没等燕云洲回答,他已经蹲到烛台前,开始用手指丈量刀身长度了,一边量一边往外蹦词:
“刀锋改成钨钢的——材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能弄来,嘻;放血槽也需要重新拉,现在的太浅,捅进去就拔不出来了;握柄还能再镶颗钻——不要太大,容易招眼,黄豆大就够,也不单是为了好看,万一有更硬的东西需要切呢?还可以辅助破甲什么的。而且呢,最重要的,这刀的形状也得修——”
他伸出另一只手,在空气中比划,划出一道流畅潇洒的弧。燕家弟弟也有一双锻过百兵的手,着实的能手、巧手、妙手。
“刀尖需要削得再锐一些,弧度往内收,开刃要延长到——”
他预留出了新刀的长度,又往刀柄方向退了两个指节,最后打了个漂亮的响指,总结道:
“像这样能劈能砍能刺,才是一把好刀。不失为居家旅行、杀人越货,必备宝器。不论是日常削果插花,还是不日常的明抢暗杀,那都是无往不利啊!哼哼~”
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了……
“我再免费送你个刀鞘,嗯……南海鲛皮的怎么样?——保证正品!这个旧的都磨损了,而且改造之后也塞不进去不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燕云洲沉默了一息:“这跟换把刀没区别了。”
云涣怔了怔,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匕首,像是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也是。”他应道,有点不好意思。但那种不畅快的情绪只维持了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长。
“那,哥,你说,换不换?我不是有意埋汰它,只是一想到……这种念头就刹不住了,我觉得单凭它保护不了你。”
燕云洲没有直接回答。他也在看那把匕首——刀柄上缠的绷带还是上次见易水寒时系的。
他还想到,曾几何时,在天牢里,这个人还同自己讲过“忒修斯之船”的思想实验——若一艘船的所有部件被逐步替换,直至无一留存,是否仍是原来的它?
对于刀,也是一样的。这把只值五钱银子的刀,被他从长安一路带到了南州,一路上从来没有修过哪怕一次。不是因为它足够好,是因为它不必好。得是原装正品,最好一眼认得出来,它才能成为情义的砝码。
“这把刀不是用来杀人的。”燕云洲说,“礼器,或者纪念品的意味更大——它沾过现任皇帝的血。”
涣递刀的手停在半空,他眨了眨眼。
“那难怪不成功。”他自言自语着把匕首随意丢回桌上,但平淡不过一息,他的眼睛便刷地睁大了。肉眼可见的,他的兴致重新点燃了,揪着燕云洲的袖子叫道:
“欸我*?!啥?!”
还有瓜吃?!
“嗯,刺王杀驾。”燕云洲点头,“也是让我碰上了。”现场直播。
“——那太可惜了!……我是说,刺杀没成功那件事。”
楚沐的声音变化很明显,从下意识惊疑的高亢到压得很低,但情绪是根本压不住的,捂住了嘴也从眼里溢出来。
“是哪位江湖义士?有生之年我一定会亲自去他坟前聊表敬慕之心——精神可嘉,只可惜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这位前辈还没悟到啊。”
涣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顶多不出一种纯粹的遗憾。用厨道作比喻,就像一个厨子听说有人拿手当案板,用钝刀切出了蓑衣黄瓜,只是佩服艺高人胆大,顺便可惜那条罹患破伤风的黄瓜而已。而他好像也在潜移默化之中,把自己皈依了刺客者流。
燕云洲看着他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个人蹲了天牢,后来越狱了」「那个人现在还在江州浔阳楼等我」「那把刀是他唯一没要回去的东西」等语,皆卡在喉咙里,难以一吐。只言简意赅道:
“……此人还活着。”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听出了那语气里一丝极细微的遗憾。云涣也听出来了,也笑,说他这话说出口怎么还怪可惜的,活着有什么不好,这下可以会会本人了。
“当时我还在场,目睹了全程。”燕云洲神色不变,说。至于被易水寒劫持,一块滚进麟德殿的地道,再在宫门外被谢回逮到这种事,倒是不必要赘述。总归是让一身的血和灰脏了新衣,之后那套衣服就没有再穿过了,和度业寺那天的绿纱衣一样。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位,九五至尊。”
云涣凑过去朝他咬耳朵:“我还没见过皇帝,帅不帅啊?听娘说他长得人模狗样,但不干人事尽添堵。所以我猜他还是死了好。”
“没咱爹帅吧。”燕云洲回想了一下,选择了顾左右而言它,“他死还是有点副作用的,没明着指定继承人,如果那会儿突然死了,世家里估计会乱一时。但收拾收拾,总不至于到现在这地步。西北戎狄以前何曾入京?现在胡马先饮黄河,再饮淮水了,再下去长江、珠江,马是越喝越饱,只是再喝下去,大宁人都没水喝了。”
一听要没水喝了,云涣吓得多喝了两大口茶。给燕云洲看笑了。
“放心,有我。必不教胡马渡江来。”
可眼色却闪烁:若宁帝真的遇刺身亡了,呼尔塔会因此中断他的复仇吗?如果他未来可以作为外交使节,亲自去边塞谈判,说不定可行……
但大可不必美化没有发生的那条路,而且他也没得选。
时至今日他想明白了:就算让他在十一岁那年,贺兰白出逃那时就杀了他,他也做不到——而且那样,他的行为无疑比路上设伏袭杀贺兰白的皇帝更卑劣。世人往往对寒盟背信之人更为憎恶。他做得不够好的是没有在异族少年被刺客围攻时早点救下他,这样结尾不至于那么难看。这样说不定,那个人能少恨大宁一点点。
他已经竭尽所能赶过去了,但还是迟了一步,而且一路上想的也不少。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燕云洲还在想呢,昨天下午的思维冻结于他只是暂时。
“涣郎。我刚领了差事,知江州军事。”
他的表情并无喜色,而是临危受命的郑重。这是开宗明义,表达现况——你哥我已经被狗朝廷架住了。
“兵法韬略我也略知一二,不过欲阻敌建功,还需要更多勘验、知己知彼、因地制宜。江州是前线,但我到底是北人南迁,不如你懂得这一方水土。现在官军在江北驻扎的那几个县,你应当比我更熟悉;而且治军练兵一道,你也更长于我。”
这是放低姿态,承认己短,分析解决问题所需要的条件;同时抬高对方、允诺地位,让对方意识到合作之必须,从而乐意于接受邀请。对于云涣这样吃软不吃硬的孩子来说,算是定向狙击。
“所谓兄弟同心,其力断金。既然你我兄弟得以相见,不妨坐而共谋、集思广益、兼容并蓄、共克时艰。如果未来发生什么变故或者不测,也可以像如今这样共同应对,与子同袍,与子偕行;以你我之能,何战不平、何危不克?”
这是展示具体合作的方式。同时用宁朝盛行的文体发出正式的邀请,几段骈句和用典,把此刻的兄弟同盟渲染得无坚不摧、神圣而充满正义,让对方不好意思拒绝。
他紧接着莞尔一笑:“但这些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套话。我心中真正为念者……乃是我一点私心。”
他的终极目标是——重建一种秩序。在这个秩序里,他们可以不再被朝廷、巫谶、宁帝的规则所绑架;云涣不需要被强行冠以楚姓,他也不需要别扭而疏离地叫他表弟,他们能光明正大牵手行遍天下,而不是一年半载间,只靠几张千里迢迢的薄纸维持联系。
“若能共挣升平,到那时,便可以居功,就算我们是双生子,也自有我们一番说法。既已保境安民,那些不经之谈便可不攻自破。你我方能名正言顺、长相厮守了。再不受如今相思离乱之苦……亦可再不受任何人掣肘,任他天高海阔。”
子夜。他心中的种种激荡,甚至一瞬盖过了辰巳的灵堂、未申的大雨、酉戌的醋鱼所盖过的种种不适,有一种让他的病体一瞬焕春的精神力,驱使他陡然升起力气,双手牢牢箍住了云涣的胳膊。
云涣沉默了一霎,燕云洲听见他小金钟似的胸膛里,心跳得很快很快。
“哥,我信你。有什么能帮的我一定帮。就是……为什么说这段时这么书面?”好半天冒出一句,关注点依旧比较清奇,“好多四个字四个字的。”
“因为把准备给你写的信的腹稿说出来了啊。”燕云洲失笑,刚想嗔一句笨,想起云涣不喜他言其笨,于是止了口,只在其弟鼻梁捏了两下。“刚准备写给你,正巧,你也来找我。这莫不便是……心有灵犀?”
完成度这么高,是因为它本来就是作品,是一封情书。而云涣恰好在这个时刻出现,让一封信变成了面对面的告白。
“那当然!……我们像嘛。”云涣的表情很像是想说一些同样华丽的话,但搜肠刮肚挤不出几滴,或者情绪处理需要稍息,只是喃喃一般地说了一句,凝结了他所有委屈的话:
“……到那时候,我就不用当表弟了是吧。”
而下一句更神。
“那我这趟来得值了,回去就把族谱上那个楚字削了。”
他的眼角只是微红,语气立刻又切回了轻快模式,只是哭腔压得很急,那个“削”也说得有点凶。
“何必你跟我姓燕,我随你姓楚亦无不可!”燕云洲莞尔道,“姓燕也没什么好的,这世上姓燕的死得就剩俩了。我们爹又是个耙耳朵,小问题!”
“只是哥你说得这么好,洋洋洒洒,写出来肯定也好看。但不是信,我就不能像以前那样时常拿出来看,担心看破了就拿来雕一块石板之类的……”
“这有何可忧,我这就写给你。要多少有多少。”
燕云洲莞尔一笑。松开云涣的胳膊,退了一步,走到案前,倾倒砚滴。随后拈起笔,舔墨,便写。云涣凑过来看了看,犹觉不足,从案上抽了一张新纸,又把燕云洲手里那支笔夺过来。
他不太会用毛笔,小时候给兄长寄的都是刻着不明字符的石块,约莫十岁多才会控力,还是时不时捅破纸。童年初捉笔的姿势像捉刀——拳头攥着,笔杆竖直朝下,像一种对纸的谋杀。现在都没有完全纠正回来,他只用挠骨侧的三指,无名指和尾指蜷缩着抵在掌心里。画出的几笔却歪歪扭扭的,干脆改回捉刀的姿势,笔画倒稳了不止一点,飘逸潇洒,看去同一般的文人墨客别无二致。
燕云洲盯了不止一眼,笑道:“阿弟也是用功了。”
“我可是天赋派好不好!”燕云涣眉毛一扬,先是在纸上戳出一个小人,又戳了一个。两个小人挤在一起。燕云洲俯下身子替他扶纸,顺便把笔势带了一下。云涣的手被他带着在纸上走,走出来一条粗粗的横线——路。然后云涣把手抽出来,自己动手勾出了两个小人头顶上的发冠。
他先是画了条船;又问燕云洲想画什么。又在边角画了座楼,都是大巧不工的简笔绘法,又妙又快。
然后他把笔在五指间转了一圈,用小指钩着笔,食指点在画上。笔与纸面平行,只留了半寸不到的距离。他转那一轮,笔尖的墨汁还没有洒出,只在最后悬停时滴了些微在毛毡上。
“这是我们……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燕云洲笑着点了一下镇纸旁边的朱砂,另一个立刻心领神会。另取了一支细笔,蘸上,郑重点在两小人的眉心。
“这下舒服了!”涣伸了下懒腰,他伏案较少,多是把画板竖着抬起来,这样不挡视野。余光看到燕云洲把刚才的字卷好,刚好是能放进箫袋的大小。放在他手边,草书落款,完成了这幅画。淡淡说了一句:“字归你。画归我。”
“嗯……”云涣点点头,眼神又回到画上,摩挲着下巴,“总觉得可惜,纸面不够画了。那……下次有机会画三个人?把阿娘也加进去?”
“不画燕逸之?咱爹若知道了咱们娘仨背着他偷偷进同一张画,定会闹脾气。”燕云洲开玩笑道,“他可是老醋精,心眼小死了。”
“他那套官服领子、腰扣、帽子都太复杂了,画着累。又不能让我穿一穿,那么费劲干嘛。画一个够抵我们仨的时间。”小涣说,“我看不如这样——咱们给这幅画取名《燕尚书在( )》……在什么呢?秉公执法?出差办事?这样就算他参与了名字好了!”
“听你的!”燕云洲附和道,想起那个“领江州牧,封盛国公”都觉得窝心火,这时并不想再提,只是略作提醒,“不过咱爹是太尉了。他脱离一线也挺久了。”
“诶呦这么牛!咱爹挺会钻!”阿涣又咂摸了一下,“嗯……那就只说他在‘办公’吧……《燕太尉在办公》。好名字!”
“好名字!一听就是传世名画的苗子!”燕云洲附和道。
弟弟乐得,前仰后合:“这才哪跟哪,十分之一的功力都不到!到时候让你见见我的真本事!”
燕云洲笑道:“早已见识了,还不够?你可真是我的小福星!这下又准备阿兄什么惊喜?”
“我会把脉!——会一点!”云涣眼睛闪闪地说,“我帮哥探探?正好验证下对不对。”
燕云洲不疑有他,把手腕递了过去。
“这次没有什么破刀来煞风景了。”
云涣诊脉时,会认真许多,静心凝思,眉头拧出一个小川字,添上额心一点红,好像就是一幅极其抽象的旭日东升图(好吧,这个点不好笑)他差不多紧紧松松一顿摁完,松了手,却没说什么话。
燕云洲知道自己所有的脉案,他自己也摸索出一些预兆。他估计小涣不说,是因为碰到了比无名匕更煞风景的事。所以也不介意他这时保持沉默。
燕云涣脸上这种为人挂心的表情也没真持续多久,一会儿想起天下之大何其不有,指不定还有什么能奏效的偏方,像是又点燃了希望:
“——我还能带你走!让你们母子二人团圆。”
却听得燕云洲一板一眼纠正道:“这时候这么见外。应该是我们母子三人团圆!”
“……好!”
云涣不住点头,听得美滋滋,却不得不想起什么事似的,强行抽离出来,把令牌从怀里又拿出来亮亮,说道:
“是娘亲她让你去见她。本来该写信的,但她说信不保险,让我亲自来。”
燕云洲的笑也跟着消散了。的确,若无阿涣,他今晚恐怕还真无法从这四面环水的高楼里脱身,只怕得被一路载去前线,毫无缓冲和准备。
儿行千里母担忧,或许是血脉相连的感应(不大可能),又或许楚倚云已经通过楚家的江湖人脉打探到了如今的局面罢。
“娘想必有她的考量。她在何处?”
“嗐,山庄里呗。”云涣答道。他把头偏过去,乱挠了几下头发,“就是……等下可能要冒犯你一下……哥,你怕高吗?”
燕云洲秒回:“不怕。”
“那……踩不到地的呢?”
“……不一定。”实事求是。
云涣点点头。他从窗台上站起来,目光瞥向燕云洲身后的门。乍看气定神闲,忽而——他的脸上闪出一种燕云洲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表情——那是他在山间剿匪盯梢时常用的表情,警觉而锋利。
“站住!”他直声威吓道。
燕云洲习惯性地转头,还没来得及定睛,他的后颈却被人用手指点了一下。然后黑暗和疲惫从四面无声无息地漫过了他。他的身体一点点软了下去,最后的意识选择往后倒,坠进身后柔软的怀中。
涣把他轻轻放在地板上。洲还是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的模样,像是在梦里还在盘算。云涣伸出手,用拇指按了按他眉心,把那一点褶皱揉平了。然后从包袱里拿出一副抓钩,还有一双裹了层层桐油的鞋子。
他把那双还湿着的袜子从怀里掏出来,拧了拧,穿回去,再套上特制的凫水鞋——他的袜子是在路过楼下荷花池时,因为想要乘兴摘几支给他哥,而打湿的。就那一下忘了穿。
接着,他又把燕云洲单手抱起来,轻得让他心里咯噔一下,呲了一下牙。他还没这么抱过别人。
忽然,瘦小的夜行衣少女像机关人偶一样从梁上倒吊下来,原本似睡非睡的眼眸,一下瞪得很大。即使明知前方是全方位强于自己的对手,她依旧做好了随时拼命的准备。
涣这才后知后觉:他哥晕早了。还有这茬。
「……随我走。」
涣比了一下,这个手势他会,虽然是以前给自家私兵带队潜伏在丛林中时,而那些人里显然并不全是聋哑人士。他也不确定这个动作是不是通用的。戈魈看懂了还则罢了,看不懂……她也没法纠正。
涣心中有了一种正在为难特殊障碍人士的负疚感。
好在结果是好的。
说服戈魈服从命令的自然不是他的一个手势,而是云涣身上的楚家令和楚倚云的味道,还有少爷此前对此人无比信任的态度。
其实傍晚凫水到湖心楼时,燕云涣就已经在窗外把索道架好了。一端固定在岿然亭飞檐下的斗拱上,另一端藏在含章阁屋顶的瓦片下。
燕云洲说的“从岿然亭来”便是此法。
索道贴着水面,白天从岸上看不见,夜里更是完全隐没在黑暗里。他把索道上的滑行扣扣在腰间,又用一条宽布带把昏睡的燕云洲和自己牢牢绑在一起。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人的脸,把它往自己的胸膛扳了一点。
“走你!”
他蹬了一下屋脊,重力势能牵引着他们顺着索道滑出去。哥哥的头发被潮湿的晚风吹起来,拂过弟弟的下巴,痒痒的。云涣低下头,下巴搁在燕云洲的发顶上,想着多个支点多份安全。
岿然亭的飞檐越来越近。云涣在抵达前探出一只脚,在檐角那块突出的石雕上轻轻一点,卸掉了冲力。然后他解开滑行扣,膝盖微曲,落在亭中,几乎没有声响。他蹲在亭柱后等了片刻——换班的护卫刚从游廊走过,灯笼的光晃了晃,又远去了。
戈魈一并借着涣所给予的桐油润滑的手套,滑了下来,后脚进了亭子。云涣低头收索,卷成一盘,重新塞进油布包裹。然后低头看了看怀中。燕云洲的脸埋在月光的阴影里,呼吸平缓。后颈上,那一下精准的敲击留下了一点极淡的红痕,明天应该就会散了。
他的嘴角不自觉泛起微笑,挺起胸脯下意识说了声:
“咱们回家!”
燕云洲还没醒呢,戈魈听不见,守夜的士兵也没来得及走过来。涣也不知这句话是对谁说的,或许他总自言自语惯了。
然而一点少年意气,让他做了什么后,总不能只无声无息地深埋在心里。定要声震人间才行。
谢庄的围墙有个缺口(不是他轰开的),他背着燕云洲,用后世大概称之为绅士手的方式搀扶着戈魈,消失在苇荡和夜幕中。
其实燕云涣那一微笑时,想的是:
次日醒来,燕云洲应该已经在山庄了,然后他就有可能用像前一晚那样崇拜的眼光问:
“神通广大的阿菟,你是怎么做到的!”
大概这样的话。
那时候他就可以秘而不宣,指着戈魈说问她;而戈魈却不能直说来表达,这无疑十分有意思。
当然这样的念头也只闪过了一下。
更主要的是——还是让兄长多休息一下吧。
其实给戈魈的桐油手套原本是给燕云洲准备的,但摸完燕云洲的脉,他的想法就悄然转变了。
虽然摸脉他也就半桶水,让他开药铁定医疗事故;兄长的心疾也是早就确诊了的事,但以他和燕云洲只有首次见面的交际,若当即断言说病程发展到何种地步云云,那观点也是无根之木。
但是,他知道燕云洲很久没休息了,而且处在严重的焦虑之中。
他性子毛躁喜动不喜静。但看兄长在昏睡时那终于舒展的眉头,突然觉得:像这样,就这样,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待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
次日,燕云洲是被一脚蹬醒的。在楚家一艘货船的大概唯一一张床上。
那一脚正正踹在他左脸颊上。力道倒是不重,但角度刁钻,脚心朝外,大脚趾刚好顶在他的颧骨,其余四趾呈扇形摊开。这让他的脸成了一个斜着放的鞋垫。可以作为安慰的是,这只脚洗得很干净,一点汗味都没有。
不想面对的总得面对。
他在晨光熹微中睁眼:头顶是深色的木梁,不是含章阁的精工藻井;身下是铺着苇席的硬板床,也不是谢庄的苏绣锦褥;空气里混杂着桐油、旧木料和河泥的气味。整个空间在以一个很慢的频率微微摇晃——这种波动感很像是水带来的。
他花了零秒就辨认出了此刻正在他脸上作威作福的这只脚的主人。排除法,根本不费什么功夫——这孩子脚踝上有一道浅疤,是小时候练绳镖划的,在信里提过一两句。
而且吧,他认识的会躺着把脚蹬到别人脸上的,大概只有一个人。这是霍不离缠着他一块睡时都不敢做的事。
阿涣这孩子以前应该也是长期一个人睡,不用顾虑任何,才睡得如此……天地无主。
燕云洲侧过头,避开了那只脚的第二轮攻势,顺着那条腿往另一头看。燕云洲猜昨夜他俩上床时应该就是像这样头对脚睡的……也许吧,看现在这样子,难说。小涣一条胳膊垂在床沿外,另一条胳膊横在小腹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两条腿撒开——呈标准的「大」字形,左脚刚蹬完燕云洲的脸,被轻拿轻放拉开;右脚从膝盖处折在床沿,自然悬垂着。身上的被子覆盖率大概只有三成,其它以各种形态盘曲、折叠着。
燕云洲端详了一会儿这个睡姿,在心里给“与子同袍、与子偕行”的下一句默默补上了:但尽量不同床。
他把云涣的脚从自己枕头附近挪开,以一种鲤鱼打挺挺不起来(可称“死鱼打挺”)的那种缓慢,坐起身。这个动作牵动了后颈,他想起昨夜,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先是摸到了一点用于消肿的清凉软膏的触感,有点滑腻。肌骨不肿,但按下去时,那种被彻彻底底揉按疏通经络后的酸胀感变得更强烈了。
他再一次环顾四周。这是一间舱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地形图和水文图,桌上放着昨晚他们一起捣鼓出的字画,桌角安了一盏没点的油灯,窗外是被一层薄雾笼着的江面——天色尚早,水面是铅灰色的,远处的岸线若隐若现。床尾的矮柜上,他在谢庄换上的那套月白色外衣被叠得整整齐齐,匕首也原封不动。
看明白这些后,他又无声地、尽可能轻手轻脚(不用脚)躺了回去。面朝墙壁,只把枕头垫在后脑。他没有试图移动脑后的那只脚,也没有叫醒弟弟。一方面是他怜惜这个刚相认没多久、辛苦把自己转移到安全地带的家人,担心扰他清梦;另一方面,武人的下意识反击本能,谁都无法预测。万一提一下脚脖子,下一秒自己手断了呢。
他决定把先起床的权利让渡给弟弟,自己则恰好可以朝右侧面壁睡,这样就恰好「看不到」云涣之前的睡相了——至少云涣可以避开一点糗事暴露的尴尬,至少保留这份侥幸。
而且,现在一刻宁静,有一刻宁静的好。
往后,可能再不会有这么好的早晨了。
此刻,对亲弟弟仍要小心谨慎的燕云洲肯定想不到,未来他会有多胆大包天。
他敢在一个极度危险的人刚刚被情欲暂解了镣铐,从紧绷中松懈下来的时候,坚持不懈地试图用自己同样所剩不多的力气“使点坏”,像动物行为学中的斯金纳箱实验,无数次触发对方的底层防御机制。
然后,包扎用的绷带就变成了他的核心出装。
还有平白多长出许多道疤痕一般的掌纹,好一道就加一道,以致于辨别不出他原来的掌中线。
甚至于……最后极其反常识地,和这个互相明狼的仇人拜堂。
又在拜堂的当晚……血溅喜床。
……
人是忒修斯之船。
某些经历足以让人脱胎换骨。
恨海情天,恨海情天。
约莫又过了个把时辰。燕云洲下了已经变空的床,走出房间。
甲板上,小涣蹲在船舷边,探出半个身子,手拿一把凿子一柄锤,正在船帮上雕刻什么。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脸上的表情从专注无缝切换到心虚。
“哥!你醒啦!”
他站起身,把凿子和小锤并入一手,下意识往背后藏了藏。因为起得太急,船体的反作用力让他歪了一下,但一张嘴没闲着,像一挂被点了引线的鞭炮,还在不断往外嘣嘘寒问暖的话。
“睡得好不好?头还疼吗?脖子那个位置我按的是风池穴旁边——啊不对叫风府——反正就是那个位置,一般不疼,但可能会有一点点酸,我上次给自己试过,酸了两天才消——我不是故意下手那么快的但你万一不肯让我打怎么办所以只好偷袭了——而且我是一只手抱你下来的你知道吗!一只手!哥你怎么那么轻你平时都吃什么——”
燕云洲一时也有点忘了自己吃过什么,不过是果腹之物,不必在意。他蹙眉看着弟弟。
“阿涣。”
“嗯?”
“凿子拿出来。刻了什么让我看看。”
云涣的手僵了一下,随即以一种“就知道你会发现”的、又别扭又豁达的神态和动作把工具亮了出来,让开一个身位。他刻的是两个字,在船帮内侧不起眼的地方,大约一掌大小。
一个是云字。
另一个是三点水,还有一个只起了头的“洲”,三点水也刻完了,州字却只有一个点和一个竖撇,第二个点点了一半,收笔却兀的向外剜出好长一条来,好像是凿子突然卸了力、转了向。
“怎么会想到把我的字刻在船上?”
燕云洲边说着,仔细俯下身看了看。木头很新,看纹路,应该是松木或者杉木;每一凿都吃得很深,像是要把这个字钉在船骨上,但对云涣来说,这种只入木三分的深度可能已经是他不想吵醒在船舱里休息的自己,而刻意控制力道的结果。
“这么新的船……”燕云洲本想说“刻伤了岂不可惜”,又觉得在他弟面前如此,未必有点不识好歹——阿涣一向是恨不能把所有好东西同自己分享的。
果然云涣也没看明白他的表情,只把凿子在裤子上蹭了蹭,撇掉一些木屑,解释道:“这是新船,阿娘刚指了送我的!而且你是这艘船上第一个乘客。我想分你一半,却不会拟什么合同契书之类的。就觉得不如干脆刻我俩的名字上去……不过三点水刻完了才发现「洲」的笔画太多了,刻一半你就醒了。手一抖——这不就刻坏了!”
“待会还得把这一块都抹平了,重新刻上去。”
“州字是不好刻,三个笔画要平行,还有三个点,哪个刻得不好,就……”燕云洲摸着下巴思索着,“而且你还是弯腰倒着刻。依我看,不如先在板上刻了,再把板子用胶或者榫卯固定上去。至于字呢,可这样改……”
燕云洲跟云涣附耳说了几句,后者又是喜上眉梢,连连点头,将拳头往掌心一拍,道:
“这样好!这样好!只用刻三个字了!”
“不过,会不会不够明显呐……”
燕云洲只是莞尔一笑,却被云涣忽然拽住袖子往前拉,拉到船头视野最好的地方。
“哥,大的要来了!”
朝雾和晨风穿过他们的头发和耳朵,好像穿过一幅遮掩着画卷的幕帘。
在前方约摸五六里的地方,一座古镇自晨雾里浮现出来。河网在此处分成几股,碧水环绕,把岸上的白墙黛瓦切割成许多个彼此相望的岛;桥桥相依——平桥低低铺在水面上,把两侧石阶隐没了棱角;拱桥则是高高隆起,将桥孔与水中的倒影合成一个整圆。
两岸民居临水而建,在水中折出平行的,黑白分明的两个世界;白墙被水汽洇些许灰斑,生苔的黛瓦上卧几缕浮烟,远方的树影也是黑色的。
却正逢朝阳升起,天际的云团、云卷金光灿烂地漂浮着,灰蓝的天被日晖一层层晕染出粉色、橙色和金黄,五光十色,又有绸缎铺一般的趣味。
船拐过一道弯,从不知道哪个入口进了镇,可以见着人影了。
临河的窗扉陆续推开,有民妇提着洗衣盆出门,在岸边笃笃地拍打;有打更人提着一盏小灯,如履平地地在那交错的桥中穿梭,敲锣叫唤;远处,几道炊烟从马头墙背后升起来,青白色的,直的斜的,被微风揉散了,一个镇子都在缓缓呼气。
“上次跑这趟路,我就想,无论如何……”阿涣背靠着船头坐下,握起桨转了个向。其实船本就是顺风,他又往后划了一下,船顺着惯性继续往前,“你在是最好的。我都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岸边一棵棵樟树斜斜探向水面,这是南方的树种,闻去有一种奇特的味道。树冠浓绿,花一串串如小米般大,是黄绿色,枝梢却迟疑地染上了几片锈红——这是换叶时节过了,花开了,却还有旧叶将落未落。风一过,那几片迟到的红叶中又有不少离了枝,或洒,或在半空打个旋,轻轻落在水面上,被船头推开的水波卷走了。更多的是细小的樟花落在水上。
云涣未及多思,把外袍卸下来展开在二人头上,像避雨一样避过了。他是记得燕云洲对这些细小的花粉过敏的。
等他长舒一口气,放下外袍,便见一棵颇有年头的银杏赫然立在岸边。树干粗得吓人,从根部就分出好几股,各自拧着、缠着、又渐渐长得合拢在一起,像几股绳子被时间搓成了一根;树皮满是皴裂的纵纹,深的地方大概能塞进一指有余,枝干汇合以后,再分出庞大的树冠。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叶皆是干干净净的正绿,被晨光照得泛一层薄薄的蜡光,被精心雕琢成了小扇子的形状。
燕云洲仰头望了一会儿:“这棵……恐怕得有五百年了吧。”
“说不定是一千年呢!”云涣笑道,但他似乎无意辩论,而是朝后退了两步。看燕云洲扶稳了身旁的把手后,只往上一蹬,便用双手紧紧扣住了那棵树最低的一个枝条,把身体挂在上面。
即使如此,他的脚离地面也有一人多高。
但他只做一个引体向上,人就到了树上,在树枝上如履平地,比猴子窜得还快。几乎是只让树叶在眼前摇晃一下的功夫,就不见他的人了:
“哥——我听说银杏叶子可以反映树的年龄的——我给你摘一片啊——”
阿涣在树冠最靠下、最粗壮的枝杈上坐着,那地方本就是个很宽阔结实的窝,像一个王座。树叶实在太多,担心挑花眼,他便拿手比出一个取景框,左右晃动着比来比去,挑拣了好一会,终于凭眼缘看好了一个。长在枝梢最向阳的位置。又是未多思索,凌空过去,两指一掐折下来,松手,翻身,稳稳落回船舷上。把银杏叶递给燕云洲。
燕云洲有些不知所措地双手接过那片叶子。是从树上蘸的饱满纯净的一滴正绿色,他像过透镜一般,对着刚升起来的太阳看,叶脉呈半透明状从叶柄向边缘均匀辐射,颇有一种几何的美感,不带一丝瑕疵。叶面光滑微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片玉,或者南洋矿洞中的某种绿宝石,却是因阳光而诞生的。
他走到船头,手扶在边沿,另一只手把叶子从眼前放到鼻尖,闻到一丝极淡的、青色的生命气息,这种气息里没有丝毫的陈腐或焦灼。
他深深吸了口气,喉结上下滑动,像是想说,又像是已经在说之前,说服了自己。所有的悬而未决,所有的担忧踌躇……最终化作了一句低到仿佛自言自语的赞叹——
“这里的空气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