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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千金意「下」 猫拈酥屑难 ...

  •   含章阁二楼卧房的门不是虚掩,而是大开着。见此燕云洲的心悬起来,脚一时发软,却步得紧了些,手虚扶着门框,用眼角余光往里探。

      好在是戈魈。

      他双眼一热,快步走近,微弯下腰,迅速把这个矮他一个头的姑娘圏进怀中。

      戈魈的身子只歪了一下。她听得出燕云洲的脚步,所以并未设什么防御,但也是真心对少主此举感到莫名其妙。她基本功不错,下盘一向稳,很快就能站直,也就杵着由他抱。少爷要像这样把下巴搁在她肩头,还得弓着背,姿势着实不算舒服。而且对她来说——有点冒犯,大概是冒犯,她很不习惯和人的身体接触,还是这么大面积的接触。但燕云洲一直没松手,她也不便于表达什么不满。

      对燕云洲而言,这世上此刻太缺可以让他借一个肩膀靠一下的人了;虽然戈魈作为自己的保镖,最多只能看出他的身体无恙,有没有缺胳膊断腿之类的,要她理解乃至于缓解主人的心理压力,属实是难为。但她其实只要会呼吸,还活着、站在那儿,对他来说就已足够。

      待到少年的呼吸一点一点从月白衣襟下那道绞得死紧的口子里往下沉,沉到脚底,沉进楼下的水声里——燕云洲方松开手,朝后退了半步。戈魈歪头看他,她常用此表达疑惑。燕云洲则礼貌性地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个小油纸包,递过去。

      「给你的。」

      戈魈接过,打开。是一枚绿色的糕点,酥皮还是脆的,仔细闻能闻出茶香。她开始很认真地、一块一块地、用门牙小口小口地啃。面罩撩起一半,露出下半张脸:嘴唇很薄,下巴尖尖的,冒了青春痘,正是爱美的年纪,被有点过度地处理了——用飞刀的刀背给脓包痘切开引流,刮得深了些,最后敷了好些止血的草药。

      一块龙井酥下肚。少女感觉手上有点油,低头瞄了一眼。她戴的是半指手套,指尖露在外面,是一种专门给投掷暗器的人设计的款式。

      有一点绿色的碎屑正卡在那两截裸露的指节之间。她低头的动作像停住了。掸掉吧——不舍得;舔吧——又拉不下脸。她就那么举着手,盯着那两指头上残余的碎屑,像一只被前摇后甩的狗尾巴草定住的小猫,底层代码冲突了,就只能萌混过关。

      燕云洲没忍住笑了一下,这大约是他今天第一次真心之笑。

      “不着急,这儿还有——”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两块。虽然他自己吃不出来,但他会希望别人能落得一口,同他一块吃。

      戈魈则用手指部分轻轻捏着接——掌心部分的布料比较糙乱,用现代的鉴证学解说就是“含有大量残余人体组织”,弄上就脏了。她不是一个吃完再吃一口,而是先在左手上吃一口,含一含;再在右手上吃一口,含一含;好像努力到要尝出这两种绿豆糕的不同味道。

      吃完后,她眉头皱了很久,没说出当中的区别,只觉得都很好吃,好吃到说不出。其实答案挺简单,一个加了蜜饯,一个加了桂花。燕云洲看得出,尝不出;戈魈尝得出,看不出。

      这主仆俩。

      燕云洲原本的微笑渐渐停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姑娘往后还要继续陪自己出生入死。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更沉重的现实,以往不总出现,现在总会突然地出现来打击他。

      是不该忘,但也忘不掉。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让她就势在南方安顿下来,就像他也曾打算把十一哥送进浔阳楼——浔阳楼是江州的名楼,里面有一个秘密包厢是易水寒的“窝点”。燕云洲提到把褚十一送过去时,对他说的是“送人质”,

      还说:这样,“你总该放心了”。小少爷是会回来的,他跑不了。

      他这是客气,易水寒却好像不希望他如此客气。不过他还是活动了一下肩颈,关节啪地一响,嘴里蹦出这样一句话:

      “既然小少爷你舍得,那你这「心腹」我就等着收用了。”

      燕云洲能察觉:江州一见,易水寒对他似乎总显得患得患失。直到那晚他们在江风月华中告别,他都是一副心里憋着事的样子,甚至远不如在天牢时那样收放自如。当然,燕云洲心里也藏着事,二人谁都不比谁清闲多少。易水寒也确实有事需要去组织,而且还是造反杀头的事。但燕云洲觉得,区区造反杀头还不至于把易水寒逼成这样,他早该习惯了被通缉。

      那双凌厉的浅色眼睛,多数时候闪着一贯狡黠自信的光,焕发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锐意进取的青年领袖的活力;却只在看到自己时会蓦地停顿一下,从中浮现出一种近似悲悯唏嘘的表情。

      而这一瞬停顿,这自信装甲之中的唯一一线破绽,本小到足可以让这个异世来客瞒过天地之间所有人,却唯对一人例外。

      而很不幸,那个人就是燕云洲:这个世界里,姑且算是易水寒本尊之下,最了解他的人。

      他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吗?

      ……关于我?

      燕云洲其实不是很想往这个方向揣度,因为从易水寒如丧考妣(不对,易水寒对他父母没感情,“考妣”这个词太高估他们的关系了)的反应来推导,他若真有幸名垂青史了,下场只怕凶多吉少。没人想自己给自己判死刑。虽然易水寒没少炫耀他在历史测试中豪夺五分的战绩,但他还有一个据说凝结了八千年文明演进成果总结的辅助系统。开卷和闭卷到底是不一样的。

      而他同时对褚十一又得换套说辞,说这其实是让他替自己盯梢,不过是换个地方、换个方式帮自己。

      “易水寒此人于我倒不是什么大威胁,但他如果有什么秘密行动瞒着你,多替咱们留个心眼。”

      他莫测一笑。

      “依我看,他没那个胆子杀你,反倒还有点怕你呢。那就要趁此机会使劲监督他。”

      还有便是:楼里三教九流、信息丛杂,可以从里面尽量多打听一些跟家主和夫人相关的情报,用信鸽千里传书给自己。

      但褚十一能暂时留在酒楼,戈魈却不行。她不会说话,长相又不显眼,性格还带些孤僻怕生,心智也……总之不适合迎来送往。但开个卖艺摊子倒合适。戈魈只负责管转盘飞刀,旁边再站个人,再扛个旗拿个碗招呼“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对那个人他有人选。

      温渠。也出义宅,也懂哑语。如果暗卫也有青梅竹马,那他也算戈魈的半个「竹马」了罢。

      「温」者,「闻」也。和「厨」、「戈」一样的命名体系。主潜藏偷听,负责夜间潜入府邸宅第,把那些高门绣户内的大小勾连、阴私把柄探将出来后,或写成密折,递到燕游案上;实在要紧事,就面呈。

      温渠名义上随侍燕游——在书房,燕游写奏折,他就在旁边研墨添灯。戈魈则跟随燕云洲去小书房,两人的活动范围时有交叉。燕云洲看过温渠比手语:又快又准,连戈魈偶尔懒得解释的眼神他都能表示出来。他个子不高,肩膀宽,招风耳,笑起来有两颗歪牙,一副好脾气的长相。搭伙过日子是不错的。

      燕云洲从观澜园的筵席上偷偷包点心给戈魈,其实也是学了温渠以往的做派。但温渠给戈魈偷偷藏了这么多饭,戈魈自己的个子不见长,给他一个一顿饭能吃三大碗的大小伙子也饿得生长后劲不足了……

      但温渠死了。

      其实本不用死——那天燕游让他断后,他如果贪命,可以直接跑,甚至带着戈魈一起跑,戈魈愿不愿意跑两说。但他还是回了燕家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楚倚云。第二天天蒙蒙亮还替了另一个山鬼的差使,同另外四个同伴一起上早班。

      结果被人追着砍死在花园里。

      雪里的世界很安静。他甚至没来得及吹哨——山鬼的铜哨就拴在腰带上,但那天系得偏紧了。刚意识到身后有人,他的右手还没碰到哨子,背上就落了第一刀,这一刀直接切断了连接大臂的神经,他只好换手,但血流得还是太快。巨量的红色从腰际喷出来,他的手指才开始用力,膝盖就已经瘫软了,视线也发花,无法定位。最后的意识用于扯那个绳结,皮绳已经松了,哨子晃了一下——他听见了那声轻微的金属碰撞。

      但那不是冲锋的集结号,是他生命的收梢曲。

      他的脑已经先一步永眠了,只剩一半的脊髓无法完成把哨子放进嘴里这个动作,只能操控这个不知本名的男青年继续膝行在雪地里,在后花园的雪地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最后上半身往前栽,额头抵上冰冷的积雪。哨子被鲜红浸润,安静地躺在血泊里。

      那杀手呢?

      则是干脆利落地收刀,将刀身在臂弯处一蹭,将血迹甩进雪中。一只脚步轻捷的猫咪,脚下长着梅花样的肉垫,在雪中,猫走到哪里,梅花就开到哪里。只不过那个人的梅花是血滴出来的。他甚至没有停顿,转身就走,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节奏平稳:他已经在找下一个——或者下一群了。

      至于戈魈对温渠之死的反应。

      那天她一个人默默了很久,虽然她一贯都是生人勿近和沉默不语的。燕云洲却能观察到这种默是比以往的默更根本的的沉默,这种沉默直击灵魂,好像抽走了她本就所剩不多的生机和信念,她本身就是沉默的,现在她变得更沉默了;她本身就不接近人,现在她变得更不接近人了。

      而她在此前面对其它山鬼的尸体时都是习以为常的。

      燕云洲以前知道温渠大概对戈魈有意思,兄妹也好、爱情也好,总之是超出普通同事的情谊;但不确认反过来是不是同样,现在他终于确认了,但斯人已逝,而且是惨逝,也没什么意义了。

      ——还有意义的事,是复仇。

      此等血仇,不是不报。但他要先活下来,带着戈魈一起,活命是复仇的本钱。

      不过燕家的仇人那么多,从哪下手?那个人吩咐褚十一时,既然说了“随便”自己寻仇,怎么也不多给点锁定身份的线索?

      燕云洲几乎有点嗔怪,他把手里的一整包点心全塞进戈魈掌心。站起来,背对她,把脸扭向窗外。他担心自己在盘算这些时的表情太难看,也会刺激到她。长安那天的事一出,南下以来,戈魈看起来更无懈可击,其实是更脆弱了,有时眼中会灼烧起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暗火。至于自己呢?说不定也有,只是没有镜子,看不到罢了。

      不久之后身后传来碎屑被掸掉的声音,一只手扯上了他的腰带向后轻拉。

      燕云洲回头,看见戈魈放下了手里的纸包,简单用护臂擦了擦嘴,朝他比道:

      「谢庄。有外人。形迹可疑。一个人。」

      燕云洲秒切战斗脸:「脚程如何?」

      「很快。没追上。」戈魈的表情有点小挫折,挫折过后,还有点跃跃欲试。

      燕云洲的眉却蹙紧了:没追上……戈魈的轻功在山鬼里排前三。连她都没追上,不是泛泛之辈。又比道: 「追赶中可有受伤?」

      戈魈摇头。燕云洲上下多扫了几眼,确认确实没有新伤,才摸着她的肩膀,让她在蒲团上坐下,说:“你自己的安危最要紧。以后碰到这种事,别追,尽快跟我汇合就好。你别轻举妄动,下午在房间里继续呆着就好,多休息,你接下来的任务就是——”

      他露出了一个“算我求你了”的抱歉笑容,双手合十:“不要被发现。”

      戈魈看他比了个大概。懵懂地点头,又摇头,大约是不肯。

      这丫头的倔劲他是知道的,燕云洲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安慰道: “以我们现在的处境,被人监视是正常的。先不要着急。”

      戈魈问:「那少主接下来要做什么?」

      燕云洲回答:「先去浴房换身衣服。」

      「接下来……再去马厩看看师父的马。」

      提到谢回,戈魈明如镜一般的眼里都照出一点显而易见的同情意味。燕云洲无声叹了口气:他觉得这姑娘其实该多同情自己一点。

      燕云洲走到案前,从铜壶里倒出水,把荷叶杯递到戈魈手中,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喝些水吧。别噎着了。」神情似是有点无奈:“我的错。”

      说句不礼貌的。

      得知谢回失踪到现在,半年了。

      他复仇的人数还是零。

      马厩一排四间,也就两排,多数还是空着的。谢祯尧的家用不上这么多马,要用去骡马市直接租就好。

      第一排最里间正住着谢回那匹乌骏。

      它的样子看起来属于收拾过,没收拾好。缎一般的光泽早就没了,鬃毛蓬乱,粘着草屑和泥泞,多数像自己蹭出来的。当初烧秃的几块也还没完全长回来,只生出绒毛。它的眼神依旧犀利,见到燕云洲朝他走来,打了个呼呼,听上去像在说:怎么才来。

      还怪委屈的呢。

      燕云洲替它理了鬃毛,又用马梳打着圈擦拭,一点点把被毛深处的灰尘脏物带到体表;另一只手扶到侧颈,能在掌根感觉到动脉的搏动——依旧,沉稳有力。

      那天在长安郊外,他用北俾语朝天一喊,就是它从天边跑来相迎——邋里邋遢,风尘仆仆,却如同像一道永不熄灭的黑色闪电。

      甭管请的哪路神吧,能应召的就是好仙。

      从这个角度,他是该谢谢这匹马解他燃眉之急,但以他和这匹马从马驹到大的交情,早不是一句谢谢就能概括的了。

      现在它在谢家的马厩里颐养天年,看起来是肥壮了一点,不过是虚胖。精神头也委顿了点,可能是在小房子里看不到天,北方马比南方马又高大许多。给南方马设计的马厩对它未免拘着了些。

      “想不到燕公子对马也这般上心。”

      声音从背后传来。一个驼背的老马夫从前面第二间马棚里钻出来,手里还提着半筐草料。满脸的褶子和胡茬堆得像揉皱的草纸,就算不笑,也能组合出点笑模样。

      “这匹是世子以前的坐骑,不好伺候嘞。以往都是世子亲自喂养的,在他手下看着挺温顺的,哪想到……这家伙对外人完全是另一副样子。俺之前哪能碰这么金贵的马!没想到它的脾气这么犟,又挑食,还不爱洗澡。各处蹭还尥蹶子,味儿着呢。燕公子如不想沾到,还是避着点吧。”

      老马夫边哗哗倒草料,斟酌了一下,又道:“但毕竟是立过功的宝马。檀老侯爷也爱惜,亲口说世子很喜欢这匹马,它肯跟着南下来,这是机缘,这马不能亏待。亏待了,就是对不住世子。所以我每天也都至少刷一刷。燕公子也可以稍稍放宽心。”

      耳边传来草料桶被搁到地上的声音,燕云洲手微微一滞。然后继续顺毛撸。

      跟着……南下吗?来跟现在的谢家?

      “那侯爷可真是费心了。”他的声音不咸不淡。

      “嗐!”马夫已经站到了他身后,眼睛心虚地一转,刚拍掉手上残余的草屑,还没想到该往哪搁,只好双手扭捏合握在一起,大拇指左右磨蹭着,“……上个月我跟管家说厩里缺几副新缰绳,过去小半个月都没人应。”

      “口头关照总归也是关照。师傅继续好好干,谢世伯说不定是一时糊涂忘了……往后想起,肯定能重视起来。”燕云洲随口鼓励道。

      “燕公子这话可真动听,真让我心里舒服多了!不过我这一把老骨头,说干不动就干不动了,也不知还能不能等到这福气。一想也是,咱们这马房都是粗使活儿,浊气重,没人瞧得起。哪比得过书斋清净高雅。要不说咱侯爷是做学问的人呢,平日什么都好说,就唯独笔墨的事一点不含糊——一闻他就能觉出不对味来,然后就开始跟下人闹。”

      一个对内犟老头的形象初见雏形。

      “——咱侯爷一提这些就来精神气了,求的都是些什么徽墨啊宣纸啊端砚啊……哎呀,我一个养马的哪懂这些!就是夜里出恭时,听着书童说了两嘴:老侯爷那时一下子连太后娘娘的名讳都能突然记起来,还说桐娘手底下有人是做大官的,怎的就不能多递信,求人关照一二了?……之类的。”

      燕云洲微微皱眉,想到:这些人情,后头估计都得谢回去还。

      “不过他说得未免太快了,我想多听都没得。那户官人家是姓燕,还是阎,还是颜……来着?太后娘娘人脉广,说不定都有呢。”

      马感受到燕云洲不摸自己了,主动又把眼睛靠到他的指尖,眼眶湿乎乎的,如同在淌泪一般;眼睛亮盈盈,黑色的毛又吸走了所有的光,好像黑缎里兀的刺出一根银针,燕云洲刚注意到这匹马的眼眶上多了一道疤,划在可以真的落泪的地方。

      前年送谢回出征时,这道疤是没有的。

      他的手突然像被刺了一下弹开。

      “我去净下手。”

      马夫怔怔点了点头。很正常的反应,甚至还有点心虚。就算他天天洗刷,如果这马身上还有虱子之类的没被篦出来,又恰好被这位贵公子一不小心摸着了,那确实得是个不小的冲击。

      燕云洲离开马厩时,脚步还带着些踉跄,乌骏在他身后长嘶一声,他也没敢回头。

      如果回头,他刚弹开的手就没法解释了。

      燕云洲自然是没到恭房才肯深呼吸,而且就算没有虱子,他也已经感到坐立不安了。

      他只顾享受着它降临和之后一同陪伴南下的便利;却一直没追溯它的来时路,分明当中有一个极明显的破绽:一匹马为何会突然脱离侯府的看顾,就在皇帝趁夜南逃的那个晚上,或者最晚不过长安乱的大幕尚未揭开的那个凌晨,便提前“埋伏”到长安的郊野?

      怎么就那么巧?

      ……

      「我不问朝事很久了。对那些官员如今是哪些人等,既没有印象,也不想知道。」

      对太后党不熟,却用得起他们给的徽墨宣纸。

      ……是吗?

      燕云洲突然无端,或者有端地想起那些在长安谢府,皇帝南逃的前夜,谢檀近乎执拗地拉着他的手,对他絮絮叨叨说过的那些话。

      又一次。这次回忆起的不是谢向松的痴情一片,而是他这个倾听者当时的反应。

      当时的他是怎么的?

      他好像还多少有点替他难过,认认真真劝老人家“闭紧府门”“万事小心”。

      可现在看来,似乎该“小心”的另有其人。

      ……

      厚地高天,此刻竟形同砧板。

      燕云洲站在太阳底下,意识几乎完全被那个尚未确定的姓氏攫住了,只觉脑内灵机累得快要转不动。刚想做一个深呼吸,气吁到一半却卡住了,肺底发紧发疼,没有气可以再吹得出来了。只好仰起头,朝天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吼不出、也不会骂。嘴唇像搁浅的鱼一样无声翕动了两下。

      日轮晃眼,霹雳下来一惊声雷,晴空转瞬作了浊泥色。

      是太阳雨。

      噼噼啪啪——大滴大滴的水珠砸在脸颊上,砸上鼻梁,砸进喉咙,也砸到燕云洲愣怔的眼皮上。

      少年一时竟自暴自弃地想到了毁灭:怎么就不干脆劈死他呢!这忍辱负重的、活妄八一样的日子!若是此刻能了结,倒也干净。

      但稍息过后,他还是借着擦雨那一下调整了表情——指尖从眉骨滑到下颌,抹掉的不止是水,还有那些还要继续深深藏住、不可为外人觉察的、百转千回的心路历程。

      所有的。不得不。

      他讨厌这种只能被推着走的日子,也讨厌像这样戴着社交面具艰难地在乱世之中用力喘息。这种面具虽然不是他选择的,却几乎已经变成了他生长的模具。礼仪、话术、分寸、伪装,诸如此般的一切训诫,被他从小内化于心外化于行,丢掉了面具就等同于丢掉了自己的脸。这无疑是一种可悲的——他都拿不准不戴面具的自己是个什么模样了。好像一摘,他摇摇欲坠的自我就会原地坍塌成一摊烂泥,被脚下的浊流冲散。

      一回头。

      谢府的仆人手里撑一柄竹骨伞,已经站到他背后了,在劈啪作响的雨声里对他说:

      “燕公子,别淋坏了身子。”

      南州的天气一贯这样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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