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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千金意「中」 诗成含章藏 ...

  •   穿回廊,过竹屏。入目零星几点水上浮灯,围着一座二层小楼。楼不高,却建得精巧,飞檐翘角,粉墙黛瓦,像一只栖水的鹤在俯身察看自己在水面的倒影。

      见燕云洲看得有些入神,引路人侧身,把灯笼举高了些,另一手指着水中央那座二层小楼,不无讨好地说:“公子眼光真好呢!这儿呀,原是祯尧老爷给自家少爷预备的书馆,取名——「含章阁」。不过现下小公子还小着呢,没到请师父的年纪,才一直空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燕公子才名在外。祯尧老爷说,您住着这儿正合适。待到将来少爷大了,要是知道您在这里住过,甚至还留下过一二墨宝什么的,那也是让他沾上光了。”

      也是因为这段插曲,抱着谢回的披风站在同样的地方时,燕云洲就知道今晚不出意外是在这座楼里歇。他略有一点记地形的巧慧,在回程路上已经不太需要人带路了。

      等真走近水边,他才发现那点亮光不是浮在水上,而是挂在桥头和楼前的几盏小灯——排去虚像,实量减半。如此寥寥,最大的实用恐怕只够让夜晚赶路的人不至于掉进池子里。

      记得当初乌衣巷,一入夜,贵人的灯笼都是按层点的,灿过白昼,生怕自家的富贵不能亮瞎人眼。南渡后的谢家,比起北边那宗,也算俭省了不少了——以水为镜,倒是讨巧。而且阁中说不定藏了不少书画珍玩,也怕走水。

      燕云洲过桥后,在门前站定。身边仆人从灯笼里取出蜡烛,点亮门侧的灯柱,眼前方亮堂许多,光线稳定过后,照出匾额上「含章阁」三个漆金大字,笔画很郑重的正楷,严谨整饬、一目了然。落款小字配上篆刻章,一半藏在了阴影里,倒是不甚清楚。

      含章,现在也是常用词,一般用来夸赞文采内蕴,放在书楼还算合适。

      身边的仆人也没给他解说,大约没什么值得特殊在意之处。对他鞠了一躬,又交代卧房和盥洗在二楼。燕云洲朝他点了点头,表示不必跟。那人便退回黑暗里。

      燕云洲一个人继续提着灯笼深入。

      进门是一处小厅,不大,只放了一张条案、一套八仙桌椅,几丛盆景,大约是换鞋更衣、暂歇等候的地方。

      板壁两侧的柱子上有一副对联:

      「四面清波堪濯砚」

      「千峰秀色自开樽」

      写的是景、也是楼内各厅的用途——学习和迎客。白日若开门,应能与阁名内外呼应成趣,夜里这处门厅同屋外石灯柱的光线也是通的,甚至能把灯柱上雕刻的花纹投影在天花板上,是随波纹浮动的鱼鳞形。

      横批又是一块匾,悬在梁上,四个大字「含章可贞」,也与阁名同出一源,而且是原典。语出《易经》坤卦六三爻:“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燕云洲再将这四字默念了一遍,眉头轻皱:此「含章」非彼「含章」,却同他实际上的第一印象呼应上了。象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有居德而不显,怀才而不露,趋避锋芒,深藏功名,衬托领导的意思。那就不单是表彰文才的意思了,也包括对族中子弟品德的要求。

      回过味来后,他的第一想法是谢祯尧涉猎还挺广的;其二得回到对这题字的阐释上来。

      谢回志在沙场建功,就算讲《易》也大约是带过;燕云洲对此印象深主要归功于燕游老神棍。但事就特殊在,这一卦本非吉象:

      而今谢家所图……不过是“无成有终”而已吗?他不由得想。但他很快又开始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因为里间小书房的匾上还题着四个字:

      「芝兰玉树」

      这是谢家先祖的家族教育观,后来因为发言者的赫赫战功传为美谈。

      “族中的好小伙好姑娘们,不止要内秀外秀的好看,栽于家中庭院;还要逆转乾坤、彪炳史册、福泽后世。”

      既然这教训也没丢,看来对谢家小辈而言,老祖宗的荣耀时至今日还在发挥余力。

      一会儿要「藏」一会儿要「出」,甚至挂在同一个屋檐下。谢家小辈们是会被“含章可贞”说服,还是会被“芝兰玉树”激励?谢家现在的“藏”,是不是因为“出”的代价太大?燕云洲不知道,而且也觉得自己着实没必要再去过度捉摸了,到底是谢氏一门的家务事,他止一过客耳,看到啥算啥吧。

      这种心态很奇怪,好像总有一个声音在帮他轻柔又熟练地按下这些思绪,哄着他“别去想那么多”“有他在”“勿忧”。每浮上来一点,又按下去。但只是按下去,不回应他,也不会安抚他。

      书桌上纸已压好。燕云洲想起谢祯尧托下人之口向自己求墨宝的事。他还欠谢家一幅字。他自己给自己当书童,添油、点灯、磨墨、提笔,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嘴角在写书法时不经意挂上了微笑,但写完后只重新看了一眼纸,就撇了下去:

      东风不解意,夜来探暖厢。

      风露已凝寒,独立望苍茫。

      天高火难及,灼肤似剥裳。

      丧乱少眠久,三更鬼亦常。

      若君泉下至,恐我未成眠。

      且随清波去,莫向此间望。

      脑袋里原来那个轻声安抚他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下了,室中一霎空旷寂寥得可怕。不知道是不是人在写,天在看;还是天看了,亦无言。

      浪费纸张。

      标题还没想。但也不必想了。与其说这首诗太接地气,不够高雅,不如说太接地府了,着实不便送人。谢祯尧求的是“墨宝”,是能挂在书房里让少爷“沾光”的雅赠。这首诗挂上去,小朋友怕是要做噩梦,一会剥皮一会见鬼的。

      丧事固然是没法强行喜办了,但燕云洲却觉得这首诗在书写上确实无大错,也没到非得烧掉的地步。或者说诗中的寸言到底是半点心,他还舍不得这点真意,但自留又有点尴尬,因为这半点心太薄、太凉,愤世之作,而且倒像是怨怪所悼亡者。最后他决定待到墨干透了随便塞进书房哪个地方藏起来,让书柜替他收着这份罪证。至于这张纸后来能不能重见天日,就看哪个后来者同他有几分缘分了。

      既「出」又「藏」……此阁真谛于他,竟是如此。也不知该叹还是该笑。

      干完亏心事,燕云洲本能环顾四周。楼确实像是新楼,比家主的院子新许多,应了那句孩子还小。前厅和书房的墙壁上都还光秃秃的,谢祯尧甚至还没有舍得从他的珍藏里分拨一些出来给他的孩子。案上却有一幅绢本画,还没装裱,卷起来放在笔架边。燕云洲也想创作点能投家主之所好的东西,小心翼翼展开来看——是《万壑松风图》。图上碧岫堆云、飞瀑鸣泉,松涛滚滚,笔墨苍劲,扑面而来一股北地山水的凛冽之气。画的边角题有一行小字:「南渡旧人李唐于钱塘」。

      南渡。从北方逃来的人。

      和他一样。

      但画得太好了,燕云洲自惭形秽。其中技法就算来自画院,融古今名家之成,也要保底五十年的修为。燕云洲以前空时也写生,但他才十五岁。但他能估出自己恐怕此生都无法望其项背。他想起自己画过的那些——长安郊外的雪景,谢府后院的梅花,家中池塘的残荷。那些都是“小景”,是看得到摸得着、不会让人迷路的东西。

      而这幅画是“大景”,是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自己渺小的东西。它的磅礴是用十几层由浓到淡、由湿到枯的墨色沟壑刻画出的;是用分明留白却厚到仿佛能托住半山峭壁的云堆积出的;奔跃的泉水和郁茂的松林,纤柔与笔挺,各有各的纤毫毕现的肌理,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他试着用手指在空中比划,却连模仿的起笔都找不到。

      燕云洲保持俯身的姿态,凑近欣赏了很久,直到肩膀发酸,才将画卷重新收回去。

      不是学会了,是学废了。

      世间并或许不真有这样的山,这是一位落难者在江南画下的北方的山,也是藏在他心中的山。满纸忧愤激昂,诉诸笔端,皆在画上。一个后来者纵使全力效仿,又怎么可能完全还原出原主的芥子须弥呢?画技或可掌握二三,心境却是不可复制的。

      只好到此为止。

      楼梯的每层都做成了长短不一的抽屉,层高对幼童来说高了些,对燕云洲却是刚好。抽屉柜还没填满,木头又多,脚一重,便发出很短粗沉闷的“咚”的一声,也就当它抗议过了。

      二楼看去比一层小些。走廊一左一右两扇门。燕云洲想:西寝东浴。书阁坐北,楼梯口是朝南的,上楼后就是面朝北,左手边为西。他开左门,果见屋中一张榻,一面柜,一张条案,一个蒲团,一扇屏风、一盏立柱灯。堪称古代的样板间,最基本的卧室家具都在这了。

      窗户大开着,碧纱被压在反扣的红木窗棂下,只是微动。月下的残江波光粼粼。好像只有远处山水、近处灯烛油墨——这是可供燕云洲大口呼吸的「春」的尾韵,无味,但足够清新了。

      榻上方的墙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匾额,写着“止息”二字。

      止息。停下,休息。

      燕云洲在榻边坐下来,把谢回的披风叠好,放在枕边靠门的一侧。再把之前易水寒没有要回去的无名匕放在枕头另一侧。刚躺下不久他又想起戈魈,起身走到门口,把门从禁闭变成虚掩起来。

      现在谢家还没有知晓「山鬼」的存在。不过,对他们而言,现在不知情反而更好,省点麻烦。她应该会来。也许半夜,也许天亮前,不过明天也没关系的。

      他点了一枚塔香,是房间内几案上自有的。掀开铜盖,将它放进青瓷做的香炉。白烟慢慢浮起来,沉香、檀香、还有一种清甜的果香气——鹅梨帐中香。

      “梦里不知~身是客,只~一晌贪欢~~……”

      燕云洲哼着小调,躺到榻上,被单往身上一拉,阖目。他不敢保证自己一定睡得着,虽然他够累。他平时助眠用的香里掺了微量的曼陀罗,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西域草药,凑在一起颇为劲大。所以他不太确定这种还算寻常的助眠香能不能让他睡下去,但闭目小憩亦无妨。苟且一刻是一刻。

      有一句诗从脑子里浮上来,他默念了一遍,按下去,不知多久又念了一遍: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未来人数羊,他数事。

      酒没有。愁倒是有的,算的话。

      明日的愁,明日的愁……

      要去祠堂给师父点香,就算挤不出心里话也要硬说几句;然后还要去校场,谢世伯说南州新编的城防军还须调教,他得去看看;但去校场之前,还得先请一位好说话的马夫带路……

      还有,记得给戈魈留门……已经留了。

      窗外的水声哗哗流过,桥头的侍卫换班的声音照理是传不进他的房的,却隐约能听到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的声音。好像还有人在吹箫,断断续续的,吹得很有劲,不时能透过窗户穿进来。调子一飞,听得他魂灵也好似飘起来,身体因为挽留会发一会儿麻,麻完又木一会儿……就这样走走停停,到了莫名一处不见箫声的地方。

      那里没有含章阁,不是谢庄,甚至不似江南景——江南没有这么大的雪。可北地的雪是冷的,还会化,扑到身上,又怎会没有感觉?只怕这甚至不是人间的雪!

      不知是雪还是光铺成的一条路,很长,很宽,卡在两座巨峰的中央。好似天门自此中断;有一个人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雪是白的,松针是黑的,山是砌成不同浓淡的墨色。唯有那人背上的红袍,是这幅画中天地唯一的一抹冶艳,猎猎作响,一臌胀、一劈、又一摇曳,把风声释了出来。

      风云变色。天地都轰隆隆的响。

      丘峦崩摧。脚下也开始塌陷。

      沧海倒悬。一种重若千钧的无力感朝他裹挟而来。

      燕云洲想喊,喊不出声。无论是发问还是求救,一张嘴,就让那些没有温度的雪粒子纷纷扑进了嘴里。口感好像吃了一团宣纸,还混着星点的油墨味。灿烂的天光随着山崖间的距离缩短,逐渐细成了一线,将那抹跃动的夭红也夹了进去。而在那对雪山合掌的那刻,油墨味的风雪也停了。

      那个人一直没有回头。

      唯留被迫失语的,身后少年的梦中身,独自在黑白灰的世界里,同画中世界一起。

      静止、沉默。

      「皇赠太子太傅忠愍故府君讳洄之神位」

      谢氏几百年传承,列祖列宗摆满了神橱。但这张牌不是很难找,因为是新的朱漆金字,其次是周围比较空荡,尚有未归位者。但看到时,燕云洲还是不免恍惚——只因和印象有差。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思深」,原是此意。

      炉中香分三炷,点开是一股有点呛的药味,方中应该曾有中和之物,只是香放得太久了,以致辛烈的药气犹存,温和的底香已无。不同于沉檀如君子般沉静、不同于鹅梨同佳人般秾丽、不同于龙麝似帝王般侵略,这是某种他从未在谢回身上闻到过的味道。

      “多谢前辈赐香。”

      燕云洲等到一位老妇人给长明灯添完油,才重新致礼。这位也是他在谢庄见到的少数长安旧人之一了,谢府侍者日常以「芳姑姑」相称,谢回叫「芳姨」,但燕云洲是不敢的,只能口称前辈。

      她站在屋中另一侧的神龛前——那一边供奉的是谢家历代嫁进来的女性,以及招赘、未嫁的族女。谢回母亲的牌位大约也在那里。

      定国侯夫人身体不好,产子不久后就去世了,但她的陪嫁侍女一直留在谢府照顾世子,等世子大些,就当半个长辈养在府里,管一管香火祭祀之类的事宜。这种事对侯爷来说太复杂,对当年的世子来说又为时过早。但燕云洲拜师时谢回已经快成年,她那时大概也到了退居幕后的时候,因此虽然太后和师父都提过她,但到底印象不深。燕云洲相对熟悉的那位老管家听说是留在长安了,换她来南渡后的谢家,这应该是定国侯府仆人团体商量分工的结果。二人在谢家的分量应当是差不多的。

      妇人同样朝他一欠身,双目古井无波,她的吐字自带一种宫巷里才有的板正,在南地教人印象很深刻:“戴上这双鱼玉佩,就是自家人了。何必拘礼。”

      或许是嗅觉适应之故,或者之前以为香中已经消散的中和之物尚存些许,现在被熏蒸了出来,空气似乎已不如此前呛鼻。二人继续在袅袅白烟里,一来一回地说了几句。因为进门迎到一张冷脸的缘故,燕云洲还以为这位「芳姑姑」应该是严谨待下、话不多的性格。没想到一打开话匣,竟然有收不住的趋势。或许这就是慢热吧。

      妇人的话中有一种微不可察的炫耀意味:

      “这便是世子小时候喜欢的香。夫人夙来体弱,日日用药,寝居里尽是药味。连带着世子出生后,偶尔一时闻不到药味,便惶惑哭闹不止……夫人便提前嘱咐用安神香混了药草,点在房中,即使病房和育婴房需要隔开,因为药可驱病,她也能借口抱一抱、看一看孩子。”

      “后来夫人……仙逝,但这香还有剩余,那我对着小世子,就还能有办法。夫人真是料事如神啊!连这都……她称这叫「后手」。世子鬼点子多,智算过人,应当是随了夫人的。”

      「后手」。

      让燕云洲安然无恙的后手。

      “老身后来也时常在想:夫人有没有算到,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会提前耗尽她的身体。若知道,诞下小世子前后,她油尽灯枯、自知无力回天的那些日子,又在想什么?”

      老人转开眼,找到了话题:“后来,倒也不这么难过了,因为老身帮她看着呢——世子很争气、也乖。纵使她不在身边,也自己长成了天地间一等一的好儿郎,她在天有灵,也会为世子骄傲的吧!”

      老人话到此处,尾音里还是不免沾上了哭腔。

      燕云洲同样看着那缕烟,想象他所没见过的那一幕:幼小的师父,在药味中安睡。母亲的气息是苦的,但孩子怎会嫌弃呢?因为那是母亲,是最初的代表「安心」的味道,即使旁人都在为谢氏主母的离去悲伤难抑,即使喜事过后便是丧事,楼间都是匆匆脚步声,但他会误以为母亲一直都在,然后装乖,装好好睡觉。

      燕云洲太明白了:那毕竟是母亲。但他曾有截然不同的顾虑——小时候担心楚倚云会嫌弃他身上的药味,但他什么都不懂,甚至不知道怎么把身上的药味洗掉,也没有人教他。后来他知道自己失宠不是因为药,是因为……

      眼前突然一黑。他半弯下腰扶额时,又听见芳姑姑继续说:

      “夫人出自陈郡袁氏,闺名一个蓁字。「桃之夭夭,其叶蓁蓁」的蓁。”她悄然背过身取出帕子,点在眼眶和脸颊的湿痕处,“袁家与谢家祖源一地,世代通好。老侯爷与夫人也算是半个青梅竹马。他们是因书结缘的。夫人极聪慧,谢家许多旧档都是她整理的。她和姑爷原本想编一本绝世奇书献陛下,她还对我说,要靠这本书名留青史。姑爷才慧不及她,书未能成。但如今世子这般……哀荣,名留青史一事,应是替她做到了吧。”

      眼眶还红着,帕巾又追着一串眼泪珠子下去了。似是几十年积攒的情感,在这一刻决堤。

      “这香,”燕云洲担心老人家的情绪继续失控下去,递出一个在心中盘桓过的疑问,“老侯爷……也点吗?”

      芳姑姑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扬。

      “怎么不点。”她嘟囔,还边比划动作,“隔三差五就来要。世子小时候,他还端着做爹的架子,只说‘取些香(加重音)来,在书房里熏熏吧’。后来世子大些,早早搬出去住之后,他就更不遮掩了——直接来下人居所翻老身的柜子,翻着了,自己点上,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啪嗒啪嗒掉眼泪。有时候哭得狠了,还扇自己耳光。”

      燕云洲的手指微微蜷起。他回想起在长安谢府那天见到那位长辈最后一面——白发苍苍,眼神浑浊,拉着他的手问“阿回可有跟你讲”……那个老人,和姑姑口中“扇自己耳光”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倒也算是一以贯之的痴。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芳姑姑说,“老身知道他是伤心,可伤心归伤心,夫人临终前交代的那些话——书要好好编,人要往前看,谢家、袁家要好好守着——他是一句也没听进去。整日颓废,二十年都不长进。小时候跟儿子抢东西就算了,后来还把事情都丢给儿子来扛,他……”

      恨铁不成钢的话到了嘴边,像是又被主仆法理压回去了:“唉,罢了。”

      她撒完气,又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了燕云洲一眼,那一眼的中心还是在玉佩上。

      燕云洲顺从的垂下眼。目光落在那三炷香上,快燃尽了,他不怨气味刺鼻了,反倒觉得有种良辰将尽的心慌。他对着那缕烟,深深拜了下去,感到心慌安定了些许。

      “后来,父子就不至于抢了——是儿子不跟爹抢了。”

      芳姑姑后半句加了重音,意有所指:谢回长大了,年龄成熟到到足够理解死亡,也就不再需要母亲的药香来安睡了。

      “世子换了很多种,不知道哪里摘来的花儿、果儿,还拉我一块做,最后却慢慢固定在了沉檀这种对他来说有点老气横秋的调子上。老身问,他说小徒儿喜欢,说闻着安心,还说‘师父就是要让徒儿安心的’,那他就喜欢这香。”

      “所以其实老身也不知道世子更喜欢哪一种。这药香是夫人留给他的,是母亲的味道,虽然世子不一定记得了吧。说到这……呵,老身还偷偷留了些夫人亲手做的香没全给姑爷呢。今日你点的这几根,就是夫人怀胎时做的。她那时候身子已经不好了,做这些香,费了多少心神……她当时还想开蒙时要教孩子哪些书呢……她甚至还有万一的希望能和孩子一起活下去……”

      最后那句因为感情过于充沛,已经完全听不清了。芳姑姑猛吸了一下鼻子,平稳的声线回来了一点:

      “至于沉檀,是世子自己选的,是……”

      她突然转到燕云洲的方向,理了一下衣襟,对他行了一个大礼。燕云洲想冲过去扶起她,脚却一时被黏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好在只滞了一下,没有耽误太多。

      “公子,老身看在眼里。世子心中是一直有你的。”妇人被燕云洲扶着,依旧保持半跪的姿态,笑中带着泪,泪珠闪着光滴到地面,“也因为有你,世子的心,才不至于落空。为人奴婢,有些事想为旧主担待一二,也是有心无力。所以我才要谢谢小公子。谢谢你,让世子此生……虽未婚未育,却得以为人师。甚至……”

      她说不下去了,双膝一软。她开始叩头了,额头一下下点在蒲团上,好像三下之后,方才允许燕云洲把她扶起来,钗环都散了些许。燕云洲扶着她的后背,帮她安坐下。老人的眼睛有点涣散,似是陷入了某种迷惘之中——她不知道世子更喜欢谁的香,真的不知道。那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看他飞来飞去,最后不在了的孩子,也是夫人唯一的血脉——可她竟然不知道:对这个孩子而言,属于徒弟和心上人的沉檀,同属于母亲的药香孰贵?!

      最后是燕云洲握着她布满皱纹和青筋的手,温声地哄劝。他将老人散落的钗环重新别好,动作很轻,近乎耳语道:“您的,就是最好的。”

      对这位为仆三十年的谢府的长辈,他比对身份尊贵的万户侯本人更有耐心。这或许源于他对前者坚守情谊的方式更为欣赏。悼念这东西,从来不是给死人的。是给活着的人找个念想。两种香对老人家的意义是不一样的,而既然他受了礼,最好让这份坚守变得更有意义些。

      “那你……”老人的眼中泪光流转,看看燕云洲又看看牌位,里面没有她担忧的、像侯爷那样的沉溺与溃散——也好在是没有的。这样看来反倒是自己无法自持,以己度人了。她被对方的眼神所安抚,逐渐凝神,一时又似了悟了什么一般。她将另一只手盖在燕云洲年轻的手掌上,凄然一笑:

      “老身原以为……也好,看来公子不是会自困于一隅的那类人。倒是老身,守着这炷香,看着这方牌位,总还以为自己在梦里哝。反倒忘了——世子最见不得的,便是身边人为他落泪。到头来还得让你这个娃娃来安慰俺。”

      她松开手,礼貌但不疏远地拉开了主仆之间的距离:“公子与世子,都是志在四方之人。只是前路山高水长,虽有物象万千,也有危机四伏。还望公子能珍重自身!”

      她踱步到香炉前拨灰,对刚才的嘱托犹觉不足,片刻后又回头嘱咐道:“珍重、珍重、珍重。”

      用三连词难道是谢氏的家学么?

      谢氏宗祠是独立的一个小院,正堂是三开间,燕云洲和芳姑原来在最右那间。往前走,是厢房。从厢房出门,穿过连廊,再下几步台阶,就绕回了前庭,只是倒了个角度,第一眼看不见正殿庄严肃穆的排场。燕云洲刚参拜完,也没什么目的性,不知不觉走到这。一时觉得原本矗立在庭院东南角的一方小景突然惹眼了不少,他初见时进得着急,这处因为靠近门,被早早抛到背后了。

      天井里阳光正好,几株石榴先后发了些花,明艳动人;玉兰过了花期,叶子也是油绿斑斓,可堪一观。一方高约两尺、宽约四尺的天然青石半卧在树影和花影下,石面上刻着“百世流芳”四字,写法沉雄,和含章阁的题匾如出一辙。四个大字不施金粉、也没涂朱砂,保留了石头原本的质感,但这质感是新的——好像刚凿出来也没多久,笔画周围还有锐度,没有多少被岁月侵蚀的痕迹。石头底部用卵石围边,石下把一部分地基挖空,砌了一方小池,引了谢庄本院的活水循环进来,清泉漱石,泠泠有声,在庭中各处都能听得。字上镀的天光云影也因为流水循环,不时有波动感,给字也添了些许活气。

      燕云洲坐在廊下,原本只想稍息一会儿,却不知不觉,已让日光挪移了几寸。

      “云洲?”

      入门者有让燕云洲刚熟悉不久的嗓音,果然是谢祯尧。他披着光斑,一路脚步带风地走来,身上的官服都没换,脖子微红,喘气不止,像是刚下朝就从府门一路赶过来的。对一个文官来说,算个小锻炼了。

      “呼……四下打听,终于找到你了……未免太早了,我还想着让你多歇几日。”

      燕云洲微笑以对:“辰巳祭祀最宜。来晚了,怕老祖宗怪罪。”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晃了一下,他就用手敲了敲,把麻感震掉一点。要不是谢祯尧在场,他可能会就地给自己按按腿之类的。

      “你倒比我还像谢家人。”谢祯尧看他这么松弛,说不上放心不少还是哭笑不得,片刻之后他的眼神有点五味杂陈,“……看到了?”

      燕云洲有点机械地点头。这一次点头显得他的头很重一般。高抬重放。让谢祯尧也仿佛感受到了,一时怜惜心疼又占了上风。

      “唉,皇命难违。”谢祯尧试图让燕云洲理解谢家其余人的想法。随后敛了笑意:“本想留你在这多休息会儿也好,景致宜人。但现在还是……跟我去趟门口吧,在谢府正门,有…有人还在等我们。”

      怪不得谢祯尧要特别提醒“有人在等”。

      瞻京卫。应该是。燕云洲在掖庭听到过。名声很大,也挺臭。皇帝鹰犬之流。

      远看狗骑马,近看……确实人模狗样。

      瞻京卫的服制挺特别:清一色的玄黑劲装,一半是覆着肩甲束上护腕的短打,方便动手;另一半像是寻常武将那边的装束,不过好像只披了半件官服,另半件神秘失踪。听说这支卫队内部基本是以腰牌、肩甲和刀鞘区分等级的,不像正统官员那样要大片刺绣。一方面大概是方便临时赶工;另一方面多些纯布面好打理,花纹绣得再美,沾上血也就废了。

      但简洁干练有简洁干练的好看,细节并不马虎,是平民里能接触的顶格。他在掖庭都听说有不少青壮为了这身制服和高额的抚恤金自愿加入,当然,不是正规军,是瞻京卫附属的义务军。玄黑劲装,文武袖,飞云盘扣,鱼纹潜浪,腰悬令牌,肩覆银甲。还显身材,尤其这队伍清一色都是练家子,不着袍的那半身,衣服只有接近贴身的一层,绷得忒紧,从肩膀到小腹的肌肉都呼之欲出。想象一群这样的黑衣保镖整齐列队,从视觉上确实是一种冲击。

      燕云洲从小就喜欢好看的东西,类似一种审美强迫症。好看的琴、好看的画、好看的衣服、好看的玩具……能收的都会收,他从来没短过钱。咳,自然,身为断袖,他对美男子也会禁不住多看几眼。他小时候甚至想过,要是能养一群像他父亲和师父那样,最不济和他那般长得好看的哥哥们,天天穿好看修身的衣服,陪他弹琴跳舞、演课本剧、操练武术,那该多好。

      后来就不了,他知道了那是昏君做派。养私家男模团,一个皇帝要是这么做,国家第二天就要亡。他爹要听说,直接就得气得用上朝的笏板砸他脑袋——所以他从不说。

      燕云洲想到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无非是觉得荒谬——他的童年幻想,竟然真的被天元帝这样一个臭名昭著的好色昏君实现了。

      “赵大人辛苦。”

      谢祯尧隔着几步拱手,叫的是尊称,语气难得热络。宁朝的世袭四品对上皇帝给的野生五品,文又大过武,他是不用行什么大礼的。但不过多动动嘴皮,他还是希望对方能承自己这个情,稍稍庇护自己身后这孩子一二。

      中央那个黑袍之人并未翻身下马。只是高高坐在马背上,朝下抱拳回礼。目光越过谢祯尧,落在燕云洲身上。那目光像刀背刮过后颈,通达逾顶的麻意。

      “谢郡守多礼了。”他用的是商量的语气,“让你身后的太尉家的小公子出来接旨吧。毕竟这任命是给他家的。”

      顺便补充了一句:

      “厌统领今日休沐,陛下特命下官代替他走一趟。”

      谢祯尧侧身让开半步,朝燕云洲使了个眼色。

      燕云洲上前,只是随手一撩衣摆,还没跪下去。就听见旁边一个小校开口阻止道:

      “可别。咱是什么人啊,受不起燕公子这大礼。”

      不知为何,燕云洲觉得此人说“燕公子”三字时油腔滑调的,并不教人很舒服。眼神也奇怪,似是得了什么斜视之症,一直没法正眼瞧他。但倒也不是看不起他的感觉,嘴角还憋笑似的。

      还得是赵指挥使一板一眼、公事公办些。展开圣旨,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落进耳里,字正腔圆:

      “诏曰:太尉燕游,忠勇勤王,加恩特授假黄钺、领江州牧、封盛国公,总揽讨虏诸军事如旧。”

      “朕惟江表未靖,北虏窥边,亟须重臣镇抚。太尉还朝须时,然军务不可暂废……闻其子燕云洲,才具通明,晓畅戎略。朕心甚慰。”

      “着令其袭封盛国公世子,知江州军事,管残江两岸诸军营屯戍事务,协理防务,总摄调度。所需制书、印信、官服等,俟有司按式制备,后续补发。”

      “即速赴任,毋得迟延。钦此。”

      一字未错。赵指挥使念完最后一个字,将圣旨一卷,收回袖中。瞻京卫以武立身,但也有个别像他这样兼顾了些许诗书兵法的。也正因这点儒将之风,他被钦点成了手下很多武功远胜他之人的头头——除了那位。他很有自知之明,没有试图冲统领的位置,这点让他从擂台保住了命。

      燕云洲跪在地上,是低着头、双手微抬准备接旨的姿势,那双手却落了空。

      “旨意已明。”赵指挥使清了清嗓子,特别提醒道,也是示意他——不必接了。他此番前来只是来“传宣圣命”,不是来“颁旨”。换句话说:他的任务就是把皇帝的话带到,听完就完了,不需要交接实物。这种无形的羞辱,也是陛下指明了要留给燕世子的“小惩大诫”。

      赵指挥其实已经忘了自己小时候是怎么苦过来的了。只觉得何必呢,这样针对一个孩子。燕太尉还在敌后收拾烂摊子,就要把他的独子派去前线当人质。但他也不能真说陛下哪里不是,只能继续佯装严肃无情道:

      “燕世子,即速赴任,毋得迟延。”

      燕云洲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去:

      “臣……领旨,谢恩。”

      谢祯尧站在一旁,脸色微变,但终究没有开口。

      他虽不算顶通透之人,到底在官场浸淫了这些年,隐约觉出些不对味来。如此大事,只宣不颁——这种情形,他还从未见过。

      但那位陛下的心思本就不是他揣测得来的。说句实在话,因为级别不够,他和陛下,从来都是互相都没入过彼此的眼的状态。

      就事论事,燕太尉论功封了盛国公,爵位还是世袭的。江州军事的参谋权也交给了像云洲这样的有能之士。这难道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他抚了抚胸口,又看了燕云洲仿佛凝固的背影一眼:云洲二字还没叫惯,马上又要改口叫世子了。

      应该是恩赏吧,而且是史无前例的恩赏——宁朝七十多年太平顺,至今只有个别帮助李家改换门庭的功臣集团封过公。朝廷办事向来讲章程,或许正因史无前例,才需要更多的时日准备罢。

      但当他缓步上前,见燕云洲的脸有点白,在日光下几乎是没有人色,又抑制不住为他悬几分心。旋即他又想:也是,前夜读完阿回的绝笔,今天刚出祠堂,又收到朝廷给他家加官进爵的消息。情绪大起大落,换他来,得懵更久。而且就算挣得差事在身,也是沉甸甸的责任。他这样的孩子,倘若事事苛求自己做到完美,那就成了压力了。

      这孩子本就心脉有损,这会儿怕是累得很呢。

      “云洲,没事吧?”他笑着去搀,“大喜的事,就别愣着了。走走走。你祯尧叔好歹也得给你办一桌,沾沾你这盛国公世子的喜气。”

      燕云洲转过头来看他,停了半息,才弯了弯嘴角:“多谢祯尧叔。我无大碍。”

      谢祯尧看他也笑了,仿佛得了某种肯定,心里也踏实了些许。他只能用自己比较有限的认知来担保朝廷的体面。虽然后者早就先于世风和民心垮掉了,但他是谢家的代族长,他不能垮。世家和朝廷共治天下,举国皆知,这是个烂也得烂在一起的共同体。

      虽然真相往往只有一个。但心境或者信念可以改变它在思想世界的投影,让这些加工后的记忆甚至可以具有一定的「欺骗性」。比如使人注意不到一些看似微小实则关键的细节:谢祯尧注意到燕云洲的嘴角往上提了提,就把它当成燕云洲心情喜悦的信号,却没注意到他的眼睛并没有笑。

      而事实是:在他刚搭上手的时候,燕云洲其实在微微的发抖。不止额角沁出了汗水,心跳声急促得像要死,甚至递到他手里的小臂乃至指尖也是冰凉的。

      这个孩子,真实的情绪其实是紧张……说惶恐都不为过。他之所以肢端发冷,是因为血液全供给了大脑这颗中央处理器,而且一直在超频。转出来的结果,返回的值还不太好。

      但有一点谢祯尧倒是做对了——搀扶。不然燕云洲真的得好一会儿才能站起来。

      燕云洲目前的状态:活人微死,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该从何解释。只觉得谢族叔但凡多在长安待几年,稍微多了解一下皇帝跟他爹的关系,也说不出这样缺心眼的话来。但也正因为谢祯尧远离党争漩涡多年(不如说从未进入),所以他不知道有些恩赏是淬了毒的,有些封爵是用来给火添油的。

      他是真心实意地为燕云洲家的喜事高兴,想帮他张罗、可能还想顺便给自家蹭蹭喜气。

      但也是这份真心实意、这份无可挑剔的善良,让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不得不把翻涌的气血压下去,把冰凉的手指尖藏进袖口,再把动如擂鼓的心按回胸腔里,最后弯起嘴角,用已经熏出铁锈味的喉管,说一句得体合宜的「多谢」。

      ……

      主观情绪对感官记忆的「欺骗」与「蒙蔽」,归根结底是一种心理上的保护机制。谢祯尧是一个难得的善人,这方面就进化得特别好,不会对未知的事物加以恶的揣度,也不会想“如果对方说得好听其实憋着坏”会怎样。但这样的善人在做旁观者时,有时候比明晃晃亮刀的敌人更残忍——因为善良的人倾向于相信世界是讲道理的。因此当世界不讲道理时,他们会自动替它编织道理。

      谢祯尧的认知需要用善良来自洽,那就定然接不住燕云洲此刻重若千钧的情绪。因为他只能允许自己理解圣旨的字面意思:一种甚至不需要追问的溢美之词。

      但这也意味着:燕云洲身边现在最亲近的人,也听不懂他的惶恐、担忧和无尽孤独了。

      短短不到一日。这个不到十六岁的少年接了谢回「再寻巧手之人」的托付,接了芳姑姑「瞒着侯爷珍藏了十年的药香」,接了天元帝的捧杀、差遣和羞辱,也接了谢祯尧的小心守护和真心祝福……在此之前,还有三千人、三千里的颠沛流离。

      一路走来,他接了很多:有形的,无形的。

      但现在他的身后却一个人都没有。

      燕云洲和谢祯尧互相搀扶着回到后院的一个亭子坐下,亭子一边竖着围墙,墙上有镂空雕花的石窗,只是视野依旧很狭窄。亭子外的街坊巷弄闯不进、乱不了这处雅致,但远方的碧云天、眉黛山却被这方小园借走了。

      园名「观澜」,另一侧是湖,湖内有一座石山。谢家请的匠人手艺好,叠得错落有致,石上生青苔和一些小植物,若只视湖心为天地,不把远处的绵延丘陵纳入,那也有几分真山的意趣。庭中空的地方杂植荷花、芦苇。含章阁就在十丈之内,是同一处水系。下人呈上几盘龙井酥、荷花酥、绿豆糕、定胜糕之类,甚至还有米酒元宵、酥山冰酪,淋了蜂蜜。配一壶明前龙井、一壶九曲红梅。

      客卿未成年,只得以茶代酒。

      燕云洲吃喝,谢祯尧也喝吃。

      食不言。燕云洲垂眸,在想眼前这位刚认识一日的代族长,过去谢祯尧的一言一行他还历历在目。灯下的,日光下的。

      龙井酥也是。看着还是昨天一样的款式,但闻起来有锅气,是新做的。拿起一块吃着,入口松脆、很快就在舌尖口腔化开、满口清甜茶香,和想象的味道却不太一样了。

      燕云洲每种都吃了一块,就着茶又强塞了一点。实在是咽不下去了。一口气顺不下去,在胃里绞作一团。无法知味。

      谢祯尧却好像看出了他的窘迫,问道:“世子?可是身体不适?还是……这些茶点里有忌口的?要不我吩咐人撤了?”

      “祯尧叔见外了,继续叫我云洲……或者云郎便好。”燕云洲放松些许下来,笑说,“美景宜人,这些江南点心也可心悦目,您有心啦!只是恐怕我南下后还没像样吃几顿,一时间胃口还没调回来。加上本来就不习惯一顿饭吃太多,这时……不得不说,有点积食了。真是辜负您一番招待。”

      “不可惜,不可惜!”谢祯尧摆手忙道,朝身边最近的侍者随口吩咐,“剩的这些,就给少爷送去吧——但你们也得当心,让那小崽子别吃太快噎着了,也不可以贪了吃太多。剩的就发给你们这些下人。”

      然后又转回宴上,撑了下巴专注地看燕云洲,好像在琢磨他的态度,然而没琢磨出什么所以然来。

      燕云洲只是觉得,他这副小心叮咛的样子,同自己爹还真是如出一辙……其实,对于当初在燕游的茶里下药这件事,燕云洲是有些后悔的。他并不知道那是自己同父亲的最后一面。

      他环顾周边,发了话:

      “祯尧叔,这处亭子可有什么名字?”

      他回忆起庄子里各处皆有题字,于是随便想了个话头。

      谢祯尧有点局促道:“还没呢!想一个「观澜园」就够费脑子的了。本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也少见外客,不必每处都平白无故取个名,大张旗鼓地惹人笑话。至于非取不可的各处建筑的取名,还有一些花园里的石刻……实不相瞒,小部分是祖宗那传下来的,大部分是檀老候爷的手笔。老人家也是汗牛充栋的饱学之士。那股钻研笔墨的劲儿,让我等只能庸碌度日的晚辈也是望尘莫及啊。”

      随后又抱歉笑笑:“不过,既然今日有‘盛国公世子’为座上宾……这谢庄也算蓬荜生辉啊!我看这亭子也算见证了历史,那也到了它该得一个名字的时候了。”

      “听说云郎在长安就是出了名的才子,笔墨又金贵,不妨赏个脸,给这小亭子题两笔?当然,刚吃过饭,若没这兴致,也不勉强!”他语带试探,最后眉毛又垂了下来,好像有点无可奈何,“……我唯恐勉强了你。”

      "不勉强。"燕云洲几乎是本能地说,又觉得答应得太快会轻率,又说道,“祯尧叔同我绕着湖走走吧,消消食。也让我多看一看这观澜园中的湖光山色,酝酿一二,落笔时心中更能有数。”

      一个十分平易近人、甚至燕云洲已经早已有过心理准备的要求,实在没有必要拒绝,但提的时机有点不好。燕云洲唯恐自己待会执笔时手会因为情绪压力细颤,加上吃的点心大多是甜的,略感食困,于是短暂拖延了一下。

      绕湖一圈过后,笔墨已经在亭中的小石桌上摆好,墨和砚来自徽州、纸笔来自宣城……皆是上好的产地,让燕云洲竟有些梦回了长安谢回的书房,连墨香纸香都是相似的。谢祯尧为了求这副字,大约是把他书房里最好的家当都搬来了。

      燕云洲提起笔,笔尖在砚台里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手背好像有温暖的肤感,有人把着手指引着他下笔。

      「山藏万壑」

      四个字,用的是他最习惯的行楷。起笔时墨色饱满,“山”字的中竖像一峰突起;写到“藏”字时笔势一转,草头压得低,结构小巧,“万壑”二字却收得干脆,末笔的飞白拖出一截枯笔,如山风过隙,飘逸空灵。他没有停,换了一行,写下下联。

      「水鉴一心」

      “水”柔而有骨、“鉴”得中正平和。“一”字出锋果断无豫,“心”字的末两点间却牵起一丝,波纹如同水面上荡开的涟漪般柔婉。

      刚者不折,柔者不绝。

      燕云洲放下笔,退后半步,咽下一口气:

      “岿然。如何?”

      谢祯尧眼中还是对这一手好字的惊艳之色,听见问话后,怔了怔:“岿然?”

      “嗯。岿然亭。”

      燕云洲已经另起了一张,写好了。指了指纸上的字:“岿然不动的「岿然」。山藏万壑,含章可贞。说起来,是因为未得允许便开了含章阁的那幅画,心中有所悟……但也得跟祯尧叔道声歉;至于水鉴一心,则是以水为镜,明心见志。不过云郎看这「观澜园」「含章阁」四面环水,清则清矣,却有些「坎」象过重,恐为水困。所以想在这处取个山意,算是补一补。如此成一个「蒙」字……「蒙」卦主教育。敏而好学、晓畅明达。愿小公子在此能得良师益友、学有所成。”

      谢祯尧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两遍,念到第三遍时,眼眶却忽然红了。

      燕云洲没有什么心思再问为什么,他在等慢慢等待悬垂在笔画底端的墨迹干透。然后轻轻把纸拎起来,递给谢祯尧。

      “祯尧叔,有军令在身,我先去含章阁换身衣服,然后可到马房看看……字也不多,落款就臃肿了,我也没带自己的印章,暂时就先免了吧。”

      谢祯尧是好人。他希望这样的好人能有好报。

      别因为自己的缘故受牵连了才好。

      “好,好。”谢祯尧接过,小心翼翼地捧着,“明日我让人把这字刻上去,再请云郎你来看。”

      他说这话时,恐怕也没想到:谢庄之于燕云洲,燕云洲之于谢庄,其实都没有什么「明天」可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千金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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