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占鹊巢
「占鹊巢」
翌日,圣驾到。
皇帝边嫌弃新的皇城工期太慢,边挑剔施工的动静吵得他夜夜不得安眠,要“就近”找一个能暂时征用的官邸。而新都南州城,就在会稽郡治下。此等“好事”自然第一个轮到他。
谢祯尧跪在前厅接驾,燕云洲“岿然亭”的题字还摆在小书房,墨迹尚未送去刻。
谢家南渡一早就尽数交了兵权。这次陛下暂住,又让谢祯尧不得不将天家南渡之前积攒的家底,如同流水似的泼洒出去。
主院归了皇帝,他则和家小暂时搬进含章阁。这是不得不搬。厌也在场,提着刀来的。他的嫡兄一家已经没了,因为“抗旨”。那是南州大清洗的第一滴血,但不会是最后一滴。
这是破财消灾。
第二件事报上来时,谢祯尧还在对着礼单发愁。下人附耳说了几句,他怔了怔,只能摆手。
燕云洲不见了。
倒不是不想寻,是真的没有余力了。皇帝驻跸,瞻京卫时时监视,全族安危系于一线。他必须把所有人手和资源,集中在“伺候好皇帝”这件事上。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何处做得还不够,才会引起那个孩子的警觉。
但,跑了也好。早跑早好。
谢祯尧分不清自己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或许他只是反应慢了几拍,或许他总在下意识回避问题。直到瞻京卫的刀逼近他一尺之遥。但“跑了也好”的念头一出来,他竟然有种被救赎了的感觉。总归,能这么想,说明他还不是完全的糊涂人。
只是自己恐怕是扛不住看守失察的罪过了。江北防线薄弱,眼下是大军压境、山雨欲来之象。他也是一地的父母官,都说“兔死狐悲、以伤其类”,心中自然是不忍见江州生灵涂炭。但他也竟然再想不出别的法子。他甚至只能先尽可能撒钱,来换皇帝一笑,求来暂时的宽宥。
他确实瞒了一点事,本没有立场指责燕云洲的离场。但他对燕云洲的心胸却还怀抱有一星点的希望。他希望那个写下过“山藏万壑,水鉴一心”的少年,能人字如一,能把自己和谢氏满门也捎带着考虑进去。
……他最终没有失望。
燕云洲没有再回谢庄。但他终是现身在了江州和南州交界处的校场。先是一人一杆红缨枪挑翻了十五个士兵,身体力行把全营的人都打服了;随后立军规、明赏罚、布阵演练、修筑防御,有模有样。
消息传到瞻京卫那边时,厌在偏厅擦拭一柄新刀。上一柄不禁用,卷了刃。这一柄不知能不能用到后天。
“盛国公世子……很能打。”负责监察军营的小校说,“超乎预料。”
刀锋在指间停了一停。薄薄的手衣挡住了本可能割出的伤痕。面具也遮住了所有。
“……要不多派些人看守着?”小校又补了一句。
厌靠着乱世,把手中的暴力兑现成了权力。但新来的监军如此出挑,难辨会不会影响瞻京卫的军威。虽然他确实热衷排名之事,但“这位和统领谁强”这种明显作死的话他是问不出口的,只敢在心里估量估量。他还和同僚约好了今晚斗蛐蛐呢。
厌将刀举到眼前,锃亮的刀身反照出面具的模样。他又用拇指试了试刃。
“……谁?”
他问得很轻,好像谈论到的对象对他并不重要。
小校一愣,明明昨天统领还对他提到过。
“统领这是贵人多忘事了?……燕云洲。盛国公世子。不过本来也没有,是前些天新钦定的,不过陛下还没正式册封,不过名声大。统领您那天告假,当时是典校司赵大人去通传的,不熟也寻常……”
他说得磕磕绊绊,唯恐言语间犯了错误,却每说一句都在后悔刚才说得不够好。找补来找补去,话就密了点。
刀放下了。寒光也落下了。面具在刀里掉了下去,没入暗影。 厌偏过头,面具中那挖空的两个黑洞才正对着那名连头都不敢抬的小校,停留得似乎比以往久一点。但鉴于小校低着头,这一点无人察觉。
除了厌本人。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