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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千金意「上」 传遗信托孤 ...

  •   谢祯尧被推举为谢家的代族长,最主要凭的是他和谢回的私人关系。

      自谢祯尧刚开蒙起,他爹就开始在人情世故方面捶打他,甚至耳提面命要他设法攀附上小世子。在一次宗宴上他直接被推出了自己那桌,本来是两眼一抹黑不知该从何做起的。奈何谢氏族中,除了最光芒万丈的那位,也就只剩他一个同辈人爱干净些、稍微有点慧根。加上有诗书这个共同爱好,让两个孩子还真说上了几句话。

      宴上聊得投机,酒楼“偶然”几次巧遇,几句“既出同族,不妨多走动”的长辈助攻,年复一年,他们的交情竟果真亲厚起来——总归比寻常的主家和分家子弟多点真情。两人都不是巧言令色之辈,所谓君子之交,历久弥坚,纵淡了些,也胜过虚情和算计许多。浮华的世道里,不知多少人把交情当贷款和债务,恨不能快快套现、快快一笔勾销,表面热络,背后捅刀。像他们这样当成“不动产”的,属实难得一见。

      但回报也不可谓不丰厚。作为“谢世子唯一指定族中亲友”,就拿谢祯尧大婚这事来说吧,原本谢世子百忙之中赶到了就算蓬荜生辉,但他不仅到了,大手一挥给的赠礼也厚到了“仿佛连他的份一块结了”的程度。狠狠给他这个不得宠的庶子长了脸,让他那个晚年风疾缠身、硬是挨到儿子成婚的爹都能愉快蹬腿、含笑九泉。

      这是觉得:儿子的小家有傍了,他解放了。反倒是他儿子惦记起朋友那边的家计,把人拉到角落里询问,几辞几让后才放下心。

      树欲静而风不止。没人想到,因为皇帝搞制衡分化,谢祯尧被派到江南做了郡丞,没有两都那些更大的世族压着,原来总没起色的家族生意也越做越大;更没人想到,再后来谢氏盛极而衰,世子丢了,太后病了,他家这个旁支中的旁支倒反向奶了主家一口。

      谢祯尧知道凤凰和山鸡的区别,知道他恐怕永远不可能做得像世子那样好,但他还是在这时站了出来。这恐怕只能归结为:他在之前旁观谢回为家族如何忙前忙后的时候,也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家族其实是负有一定连带责任的。

      这样的一个人,他亲自见到燕云洲的机会不多,毕竟差着辈分呢;但听闻这小子的机会倒也不少——一般是思深兴起时顺嘴的事。后来一南一北隔开,这个名字又常呈现在二人来往的信笺上。

      背景交代到此为止。

      上一章结束时,燕云洲还在汤泉庭院里罚站。剧情推进的疲软让我无法使主角长时间延续这种行为艺术,毕竟不调查只思考和感悟是想不出出路的,他得动起来。所以我安排了一个 NPC 小厮顶着感叹号去找他,任务的名称叫「代家主的邀约」,生效时间是即刻出发。

      廊下忽然转出一个小厮,不知等了多久,见了燕云洲便迎上来:“燕小郎君,祯尧老爷说是有要紧事,想和您聊聊。”

      燕云洲眉头一皱:“现在?”

      他不意外:谢祯尧接他时脸上表现得就明显有心事。只是没想到这么急。

      他刚想从前面亭子里拿块龙井酥吃,估计是谢家给他提前备好的,之前他邋里邋遢被送去洗澡时就看到了,但惦记自己还脏着,没敢提想吃。

      “是。”小厮垂首,“祯尧老爷说,若小郎君方便,此刻便去。若是不便……”

      “方便。”燕云洲抬步往前走去,“带路吧。”

      小厮脚步轻快,但跟上不算费力。松竹掩映、曲径通幽、石灯托明、移步换景。燕云洲边走边看,一别身、再一别身……

      作为主院,谢祯尧的院子应该比燕云洲那间略大些。造景文雅古朴,屋宇、亭廊、泉石、花草一个不落,只是好像每个四品文官家中都会有这样一个院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批石工木匠做熟练了。

      相比之下燕云洲的安置处还更有记忆点一些——四面环水,出门第一步就是过桥——桥头桥尾再各站俩侍卫,就有宫里千鳞池那调调了——因为皇姓,鲤字犯忌讳,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逃跑难度很高。

      他们到了一座亮着灯、很像是书房的建筑前。

      “公子请进。”门童不轻不重地叫唤一声。

      谢祯尧循声从账册里抬头,眼前一亮:“云郎来了?上座吧。”

      看燕云洲落座,他忽然笑道:“说起来,你我上次见面,还是在太后娘娘的寿宴上。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伸手比了个高度,“思深拉着你到处炫耀,说这是他徒弟。我顺手给了你一块玉髓当见面礼,你还叫了我一声‘世伯’。”

      燕云洲一愣,旋即想起是有这么回事。因为品相一般,那块玉佩被淹没在了后来他获赠的无数玉佩中,也没被戈魈他们带进南州。他也再没见过这位“世伯”。

      他将视线在面前长辈的眉眼间过了一遍。脸的骨相是有些接近他熟悉的那位的,只是谢祯尧的桃花眼形不标准——似乎是总垂着的缘故,睁圆了要么过于憨直、要么就过于锐利了。但眼睛的主人应该已经习惯这样的状态,至少看着谦和有礼。眉毛、眼睑皆是细平的一溜过去,眼尾的皮肤开始往下塌,暗沉、细纹都有——对于将三十的人也算正常,只是略感疲惫的样子,不似世子那般还有噙几分笑的余力。

      但愿这郡守和家主当得不会太有水分。

      “世伯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谢祯尧的笑容淡下去,“是思深后来常提起你。”

      沉默片刻,他敛了神色,语气松快了些:“好久没见,不说这些了。你这一路受苦,我也不知道你如今穿多大码的衣服,便照着族中少年的平均下来的尺寸置办了几身。可有什么穿不惯的?还是式样不合你心意了?只管说。或是有什么想吃的、缺用的,也都只管同我说……”

      话到此处,他再端详燕云洲的脸色,脸上浮现几分忧愁:“看脉配药之类的,我也……呃,尽力?”

      燕云洲下意识苦笑一下,心里却安定了些许:眼前这个人知道他需要虫草灵芝这种扶正固本的大药吊着,而且到最后可能钱烧了人也救不活。但他没有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而是老老实实说“尽力”。这种实在、不装蒜的态度,反而能让人放心——他知道自己能力的边界,而且他的承诺不是空谈——他有可能真的对自己有所惦念。

      “那我也尽力。”燕云洲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尽力不让……祯尧叔太为难?”

      “你这孩子果真同思深说的一样,万般皆好,就是……”谢祯尧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

      “太过懂事。”

      谢回当年也“懂事”,懂事的后果是,所有人都觉得他能扛,直到他扛不住,树倒猢狲散。不过谢祯尧这话说得不重,一下子又将话头转了回去:“果然,新衣衫还是要穿在身上了,才能看出合适不合适……云洲,站起来让我看看。”

      燕云洲顺从地站起身,只是一贯挺拔的身姿下意识往前佝偻了一点。谢祯尧没发现——他是因为有一点近视才惯微垂着眼皱着眉的,方便聚焦。

      月白袍如水,天青帛似烟。腰间一枚残玉,发间一点珠光。谢祯尧扎扎实实看清后,信口夸了几句:“到底是年轻人,风华正盛呢!天生的衣服架子!不像你祯尧叔我,一个眼看只能做一辈子文官的人,到这个岁数,也长出点将军肚啦。”

      “不过……”他伸手一比,眼中带了些揣摩,“这腰这儿,是不是瘦得过分了?掖庭里那些日子,真是……怪我来迟。”

      此语似曾相识。

      燕云洲摇摇头:“掖庭才几天,倒不至于。家父家母都是高挑细腰的身材,大约是胎里带的,从小的。”

      他说得轻巧,却没提另一层——燕游讲究什么“食气者神明而寿”,所以他自幼时便时不时跟着爹一块辟谷清养。说是养体,其实也是养心。他心脾两虚,也确实容易积食——但架不住他谗啊,会半夜偷吃些市里买来的糖糕米饼之类的。说好听点就是:天地灵气、人间烟火,他都不想耽误。

      谢祯尧端详着他,目光里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心疼,末了叹口气:“太瘦了。回头让厨房多做些缓慢进补的药膳。我会让府医和家里的厨师交流着来,让他们务必把握好度。”

      燕云洲说道:“祯尧叔如不嫌弃,云郎有一人可举荐。此人是家中随我一同长大的帮厨,日常如兄弟相称的,这次也随我一同南下了。他对我的忌口、饮食调配等一贯上心。最难得的,是一颗赤胆忠心。”

      其实燕云洲刚落地南州就想让褚十一赶紧找个出路,不能吊死在燕家一棵树上。现在北人南迁,会长安官府菜的厨师正抢手,临安的太和楼、江州的浔阳楼都贴告示抢着要人。用易水寒的话:这时候该跳槽赶紧跳槽,趁着人才市场还没饱和狠狠占据优势生态位才是正经。那些表面赞扬忠仆实则精神驯化、挟恩图报的言辞,左耳进右耳出就行了。奈何十一甚少参加燕家的备宴,只顾着研究少爷一人的品味,反倒是耽误。更要命的是,他宁可自己支个摊来养活燕云洲和戈魈等旧人,也绝不肯再离开主子半步。愣是在燕云洲身边守候到了宫里来抓人,而他不得不走的时候。

      “主仆情深。如此也好。”谢祯尧道,“不过你们一同南下,共同经历风雨,这样的‘仆’也同家人无异了。你身边能多一个这样知冷热的人,替我看着,我为你高兴,也为我自己省心。又岂能不成人之美?既然来自你家,厨艺一定也不错,正好我也尝尝。”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往下移了几分。依旧落在了燕云洲腰封上那枚玉佩上。那是这身新行头里唯一的旧物——天可怜见!拜近视所赐,他才发现这物什是一个展鳍的金鱼形而不是一个半月形,难怪流苏的式样似曾相识。

      他的眼光逐渐从困惑到了然,最后回到燕云洲的脸上,初时眼眶都红了,似有悲郁之象;但那点湿润却在最后被什么更温厚的东西压了下去,化作一点极淡的欣慰笑意。

      他忽然想起那年催婚失败后,自己一气之下说的话,约莫是——“依我看,你干脆再等几年,和你那个小徒儿成亲算了!”之类的。谢回当时一边“哎呀呀使不得”一边红了耳根,被戳中心事又不敢认的样子,把他逗得又气又无语。可谁能想到,当年那句气话,竟一语成谶。当年玉雪可爱的小徒儿长成了玉树临风的少年郎,人都领进门了,半块家传玉也在面前。

      可人却……

      默了一会儿,谢祯尧先移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这在燕云洲的设想里是好的——一切尽在不言中,总好过叔侄俩互相抱着哭,他怕到时候自己哭不过谢祯尧。但他脸上的社交笑容确实有点逐渐挂不住了,也开始垂眼,瞄着自己腰间那枚残玉,也没敢伸手把玩,好一会儿才说:“我还有一事没对祯尧叔相告。”

      “请讲?”谢祯尧的指尖在茶盏的边沿滑了一下。

      “师父其实并不想让我知道他的字是什么,一直藏着。”

      “啊,这样啊。哈哈哈哈……”谢祯尧心虚干笑了几声,一边努力回想自己脱口而出了多少回“思深”,越想越感觉脸臊,“是他干得出的事。直呼其名比字亲近,他总有各种这样那样的巧思,云郎你啊,这是又被他套住啦。”

      “对了。这次叫你,本是有别的要事。”他躬身,从书桌下的柜子里摸出一个保存完好的信封。又起身走入里间,拿出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绣着鹤形暗纹的斗篷——黑缎被一个大洞撕裂,里料中编织的金银线头错杂地露出来,但早该洗干净了,布料本身的颜色又暗,是看不出上面洇过血的。但燕云洲记得,因为去年冬天,他的那匹马回城时也披过这件斗篷。这是一块很适合作衣冠冢的布。

      谢祯尧把信封妥帖地压在洞上面,像是一种对缺憾的弥补,将两件东西一块递给了燕云洲:“这是……阿回的东西,原先托我暂管,现在还给你。信封上写的‘徒儿云洲亲启’,你……要不回房间再看?”

      燕云洲双手接过,把斗篷放在桌面上,独独拿起信,比对着封面的字迹:“祯尧叔是怕我难过?”

      “一点点……我不太会安慰人。最多只会说:哎,世子他若是在世,也不希望看到你如此。然后拍拍你的背。是不是很老套?”

      “有一点。”燕云洲已经准备拆了,论难过,他是不差这一刻的。“但祯尧叔对信的内容不好奇吗?”

      “为友多年,这点默契总该是有的。既然这么薄,以他的秉性,无非是一些强撑的话。但……哎……”

      然而,然而,谢祯尧总归没法不管。

      “那……你假装念出来,我假装没听见?”

      他和燕云洲互相交换了一个“您继续”的眼神,像是决定一同放任之后的一切自然发生,而又一同默契地忽视了某些无法挽回的既定现实。

      「徒儿云洲亲启:」

      「如今虽首战告捷,但见战场刀剑无眼,吾徒又殷殷盼归,故作此信。若你能看到此信,应是受了极大的困顿。不过且安心,为师还有一后手,可保你安然无恙。」

      「你此刻是不是该赞为师一句料事如神?」

      「可惜为师兴许已是个泉下好鬼,再听不见了。」

      「想到此信的寓意,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讲起,便从当年讲起。当年宴上与你初见,还真未想到你我来日会缘深至此。后来我年纪轻轻便要为人师表,真是日日惶恐,争做表率。所幸数年磕磕绊绊、兢兢业业,也算当得起你一句“师父”。原想伴你更长久,可家国将倾,我身为官家子弟,责无旁贷,应赴水火,义不容辞。往后不知京中的发式,吾徒可寻得巧手之人为你挽成?」

      「忽怨纸短,盛不下洋洋万言。你的路还长,自有风景万千,不必拘泥于长安一色。我若还有遗恨,便是无缘再与你并佩了。但也无碍,若能守得一片盛世无忧,也算为你来日成亲的喜礼,添一份欢喜安泰了。」

      ……

      “万望勿念。”

      “勿念、勿念、勿念。”

      “师谢回于充州绝笔。”

      胸闷心慌的毛病没有再作乱,燕云洲这口气意外很长。长到能让他一个字一个字、口齿清晰毫无哽咽的读完这几百字。

      可燕云洲念完后下意识腾出一只手摸在眼角,发现他的眼眶依旧是干涸的。却同时像有另一个谁,因为不断奔流、难以自持的旧时记忆和情绪,正在泣涕涟涟的看着他念。说不定是谢回有灵,但师父那样的人哭又不大可能;那这热泪盈眶的,可能才是这封遗书真正要寄给的对象——字字句句所关切的那个“小徒儿”——也就是过去的、还有心可爱的他自己。

      无法被涂满的纸是情趣的留白。这封用飘逸行楷写出的遗书,每个字都像仔细想过,用笔画代书写者传达着天各一方的遐思与怀想、那些无法全然表露的顾盼和情深。若他非信中所指的人,或许也能分出闲情逸致赞叹这样的手笔。

      而现在的他好像早已感情脱钩,灵魂出窍,不过只剩躯壳苦撑。他念的信,不过是像小时候在学堂念范文时那样机械地识字读文、不出错罢了。好似面对这份来自一个爱他的人的、最后最后的文字,他不过是张了张嘴,那另一者才是在用心读。

      但正常人谢祯尧开始吸鼻子了,还悄么背过身去擦眼。燕云洲眉头一皱,终于意识到不对,手劲不自觉地大了一点。信纸掐出褶皱,尖锐部分怼进掌心,这种尖锐但不会受伤的触感已足够将他拉回现实。灵魂融合,带来的不是完整感,而是一种胸口仿佛被猛锤一下的剧痛,随后再押上千吨万吨,重得他直不起腰,眼前昏花,不得不找个支点坐回谢祯尧的书桌前。

      过了很久——也许没那么久,只是他觉得久——燕云洲把信纸折好,贴胸收进衣襟里。那是原来放玉佩的地方。谢祯尧抬起头时,燕云洲那张脸依旧是平静的,只是脸色更白了,眼眶蘸上了一点红,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不愧是那位太尉的儿郎,大喜、大悲都不应形于色。不过,若这就是燕家的家教,会不会太磨灭人性了些?

      “祯尧叔,”燕云洲开口,“这信……”

      “我收到时也很意外。但追问时,他说是以防万一。可没想到……真成了万一。”

      “也罢。”

      勿念,勿念。勿念……

      燕云洲顿首,不再询问这封信的来历。

      “祯尧叔。在掖庭洗衣服时,我听到宫里都在传:谢回之所以败,是因为他贪功冒进、孤军深入。养些骄兵悍将,逆了大宁的法统,是天上的先祖要挫他的锐气。”

      “……还有啊,哪有什么生死不明,掉崖里爬不上来,那就是死了。”

      燕云洲摇摇头,紧绷的脸笑得有点吃力。

      “掖庭宫里哪有谁过得容易呢,他们也不过是听了些片面之言,就口无遮拦。好像把别人拉下去一点,造些不会招致报复的身口业,就真能让自己的日子显得好过些。只是我或许还是有些小气。有些话实在不中听,我听得恨恨,就故意打翻洗衣桶,然后把搓衣板一掀,就地躺下。他们看不惯我,却又不能真罚我几板子,只好一腔气愤往肚里咽。一边把我拖去休息,一边‘祝福’我能再多活几天。”

      躺下以后,眼睛能浸入洗衣水里,没人察觉他哭了没有,而且即使红了眼也是最稀松平常的事。

      “你……”

      谢祯尧一时不知当从何说起,燕云洲却是看出来了。

      “祯尧叔是……也要劝我看开?作为谢氏的族人?还是作为一个长辈?”

      “我只是想,”谢祯尧第一个想起的确实是思深,但如果说出来,一方面是如他方才所讲的落了俗,另一方面,是从家族的角度给某种不祥予以了承认,便觉得确实不适合直言。只双手抚着燕云洲的肩膀道,“若燕太尉和吴国夫人知道你如此,也定会心疼不已的。”

      燕游给老婆请封比给自己讨差事还积极,楚倚云又确实有功,不止是被说滥了的天元四年救驾……按照后世说法可称她为“慈善家”“社会活动家”。燕云洲不是长安万千少女的梦,他妈才是——这句不是骂人。楚倚云作为外命妇有不少独立的功勋,早些年的荣誉头衔说出来比她丈夫还吓人。

      你的路还长,自有风景万千,不必拘泥于长安一色——思深这句说得确实好。

      谢祯尧思至此,垂眸道:“孩子……你还年轻,逝者已矣,尽早向前看吧。怜取眼前人。”

      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物件——毕竟刚带着它去面过圣:“这有块免死金牌,之前去掖庭请人时,陛下没要,到底是思深托付过的——你拿去当个物件玩。”

      燕云洲心情复杂,一时不知该不该接。

      就他所知,谢家有两块免死金牌。一块多年前被太后请给了上谏的闻人争,没请动,闻人家满门抄斩;还剩一块留给小辈——谢回死了,而谢家剩下的人正忙着将它转移。

      历史经验证明,无论丹书铁券还是免死金牌,都只有一个用处——用来证明“免死”是骗人的,说不定偷偷铸成个金元宝之类的还更有用。

      但燕云洲想明白了——必须接。这份师父留给自己的“后手”,不正是他戴上玉佩,深夜赴约的目的吗?现在达到了。用象征性的东西换象征性的东西,恰如其分。

      谢祯尧看燕云洲收下这份金牌。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说些可能燕云洲真的想听的话。可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犹豫片刻,又道:“还有一事。南州新编的城防军已经在练了,缺少懂军务的人来统兵。你是阿回的徒儿,陛下那边……想让你去督军协防。旨意还没下,但大抵是这个意思。“

      燕云洲微怔,旋即了然点头。这不是恩赏,是试探,是监视。但也是机会——越过掖庭,越过谢庄,或许真有一天,他能展翅飞跃去他想去地方。

      他答应得太快。谢祯尧准备好的那些“你若不愿,我可替你周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于是说:“你若得闲,可以去城外的校场看看。同家中马夫说声便好,让他们带你去。不过最近应无要事,你先歇两日,把身子养养。那边有人领着,误不了事。”

      燕云洲又颔首,问:“这差事,对谢家要紧吗?”

      谢祯尧用眼神代替了回答:那里面有一种疲惫的、近乎恳切的期许,还有一种“我不该把担子压给你”的愧疚。

      “那我尽力。”燕云洲说。随后分析道:“主要怕的是北敌南下,但师父都告诉我了。至于我……什么名衔倒不要紧,我要军队的实控权,这一点,谢郡守可愿托付与我?”

      “自是愿意信你的。新军中也有不少谢将军的旧部,他们都更愿意听你调遣。”

      “那……”燕云洲笑得有些冷,“燕某自是求之不得。不过房中缺灯油,可否……”

      谢祯尧像松了一口气,更愧疚了,手一推,忙忙道:“今天先别熬夜了,好好休息。别的以后再说。明天我让下人再送灯到你那边去。”

      燕云洲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谢祯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了……思深他也‘在’祠堂。你去给他点一支他喜欢的香吧。有些话,你不方便对我说,对他说说也好。”

      方才那句话,他其实准备了很久。从燕云洲进门的那一刻就想说了。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太重了,像说教;太轻了,又怕显得是自己心虚回避。为人处世的智慧,他可能还不如眼前这个孩子。

      燕云洲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听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谢祯尧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目光回到那堆摊开一看就眼前发花的账册上。他算是明白了,代族长的日常工作就是:见不认识的人,理不熟悉的事,算不明白的账。

      但……

      谢祯尧趴在书堆间想。

      燕云洲会去的。

      谢祯尧莫名地相信这一点——他可是思深教出的徒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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