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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落尘笼「下」 汤泉沐浴, ...

  •   而那双眼睛现在在哪里?

      燕云洲正泡在池里,闲看窗外的竹林沙沙作响。叶影薄薄的斜切下来,如同裸空的利刃,直刺向缀着碎光琉璃的纱帘。那帘子被夜风顶得膨起大肚,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帘下的大豁口里挤出个人来。

      东风不解意,夜来钻浴房。

      氤氲雾气里,燕云洲蹙眉,将“钻浴房”改作了“探暖厢”,又觉得更不得其义,少了点近乎冒犯的醍醐味。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暖意稍纵即逝,至少头脑清明了些。

      可那被窥视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

      不是掖庭中人那种赤裸的、带着目的的、或巴结或讥笑的打量。这道视线更缥缈,更刁钻……也更令他熟悉。他甚至可以想象出来总自死角的那道视线的温度——冷冽,带着探究,还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固执的专注。

      可当他真的把目光对过去,又会仓皇地躲开,好像那想象中应该很美的双目,亦是一道血痂未落的、遍布瘢痕的旧伤疤。所以目光中最深最直通心灵的部分,就像伤口最血肉模糊的部分,耻于为人看见。

      那是谁的凝视呢?

      谢家的人?不,他们的目光会带些尴尬疏离,维系一种权贵阶层特有的体面。但那双眼显然就没有那么多顾虑,是总在死盯着他的,而且不止一次了:从长安到江州,从喧阗的街市到寂静的山谷,几乎是一直如影随形。

      是……南下时……燕云洲没有再想下去。他这病本来就忌担惊受怕、用情过度。有些形影,在心底默念一遍,都怕会被这夜风听了去,凭空再惹风波。即使如此,也已经有劫后余生一般的、躯体化的焦虑缠上来,他的额角和心脏已经开始揪扯着痛了。

      燕云洲索性站起身,直视那晃动的帘影,声音微哑,混在周身流水声里,轻得几乎听不见:“看够了?”

      风声依旧,竹影婆娑。却无人应答。仿佛刚才那针扎似的凝视,只是他惊魂未定下的错觉。于是少年只好哭笑不得地把身体缩回水池里去:这澡真是把人泡糊涂了,这是谢家人都难进的别院,外人更不可能混进来。

      是啊,在他入境江州乃至被罚入掖庭之后,那道目光也消失了,算算也都好久了。

      或许以燕云洲此刻的心境,称上一句想念也不一定。没有什么清规戒律要求人不允许想念不熟的人。

      谢家这间浴房的水是引的天然温泉,较之一般泉水更软,一池鲜龙眼般乳白泛清的颜色,顺滑到能让人险些站不稳。他闭上眼,把半个头顺势沉进去。一股同样甜津津的、属于“高级”的香气萦绕鼻间。

      这个池子好像真的在“专心致志”地抵消掖庭浣衣所里的那些污浊不堪的味道。具体怎么个味……以终年不干的石壁挥发出的霉味作底,以没去干净的尿骚味、堆积到发馊的湿衣服、和属于衰老□□的老头味分别为前中后调,最后点缀些若有若无、稀薄到近乎刻薄的、劣质的皂角和草木灰气。

      然而和这样的气味朝夕相伴不过是他主演的“掖庭变形计”中最轻的一部分。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的原理那般,因为待得太久,那段磋磨反倒内化在记忆里,变得不那么鲜明了。

      燕云洲最初以为光进去闻那一下就够病半年,没想到最后在那边待了半个月,手指尖别说碰琴了,连没被水泡发的时候都屈指可数。

      虽说谢祯尧看到他时都差点老(不至于)泪纵横,捏着鼻子自报完家门之后就催燕公子先洗个澡,身上能搓出个大泥丸了都。但受害者本人其实事后感觉也还好:一方面劳动最光荣,另一方面至少不必空自忧虑,还能顺手搜集些情报。至于个人形象——既然民间风传陛下嫉妒他父亲的容貌,那轮到他被这般“磋磨”,也是理所应当。想通了这一节,便没什么可怨天尤人的。毕竟,这还没到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形。

      不如说他该庆幸,宁帝只是用他泄点私愤而已。不论是他没这个胆子跟手腕,还是依旧有所忌惮,还是戈魈工作努力而且从不为自己邀功……

      总归没有让他在皇家的老巢无声无息地死掉。

      燕云洲把视线回转浴房门口,侍者关闭了回廊的窗户,风不再钻入,帘子服帖地垂着。

      也可能是,谢家人开出了足够大的价码。

      再或者——

      一种冰冷的直觉,像池底暗流,毫无征兆地涌上,几乎瞬间抽走了他周身所有的暖意。速度快到,竟然让他在那一瞬真感受到了何谓“脊背发凉”。

      “他根本就没有走出过掖庭。”

      一切还在那位掌控之中,或者说,至少那人自认为是这样。

      谢家从来不是谢桐的谢家,也不是谢回的谢家。像这样体量的世家早已不是族长个人意志的延伸,而是一个庞大有机的政治经济实体。

      谢氏,发端中原陈留,从龙元勋,军功封侯,爵位世袭。宁代盛后,谢家军权被削,但也是累世簪缨的清贵之家。此外还是出名的后族,谢回带他看过宗谱。宁朝七十载,谢家出了两个皇后,一个太子妃,三个王妃,此外在每任皇帝后宫中都可以说保底占有一个固定的席位,一般都是九嫔以上;还有一个太后,那个太后还生了一个带着谢氏血脉的公主——也就是安意长公主李如愿。

      燕云洲拜师这十年,倒也算亲眼见证了:这个首屈一指的门阀是如何在长安借着太后的名位张罗着侯门世卿世禄的面子,又是如何在同时让内里被王权侵蚀得枝叶凋零。戏本子里说的“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大抵无外乎如此了罢。

      燕云洲也曾心怀疑惑:为什么谢回没有像其它世家才俊一样,及冠之后就找世家子女议亲代理中馈。说谢回心里一直留着他这个徒儿的位置,未免有些太自恋,也太不尊师——至少燕云洲自己确信,他对谢回的依赖,是从天元十三年那次重病失忆之后才起变化的。只能当做皇帝敲打过,或者谢回处理宗族事务太忙吧。

      至于另外二位长辈,定国侯老人家是“一问摇头三不知”;太后娘娘是“一入宫门深似海”,头面人物如此,其它族人有些未雨绸缪的打算也不奇怪。比如早些年就有一支借着外派郡守的机会,悄悄将一部分族本迁到江南会稽置业。对这种事,谢回也觉得情有可原,得知了也没打算压,也觉得压不住。

      谢回甚至私下对他笑谈过:“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姑母早年受了大挫折,导致后来行事偶有偏颇,我爹他又(摇了摇头)走了反面……谢家这棵宝树,这百千族人,倘若都只想荫蔽在主家的往日余晖之下,只怕是要一起没入穷途。若有些枝杈自己寻了活路扎下根去,未来能从风波里保全自己,那也算他们自己长本事。只是这话不能明说,说出去,便是对家族、也对朝廷不忠了。”

      那时燕云洲只觉师父未免看得过分开了些。一旦无了那些族人分担和替他上心家业,他又要背更多事务负债,就更没时间搭理自己了——但凡家法罚一顿以儆效尤呢?至少能让他身上少点“治家不严”的风语。现在却觉,他师父当年的“开明”,如今想来,何尝不是一种深重的无力?他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更可能是……必须任其发展。

      芝兰玉树,生于谢家庭阶。但到了危难之时,又不得不扶起将倾的大厦。何其可悲,生在家族的顶峰,却一早便预见了凋零,故而不能不“思深”。不然,为什么本来已经是侯府世子和实质上的家门掌权人的谢回,最喜欢的一句诗却是“当年万里觅封侯”?分明自家的爵位垂手可得,他又要觅何处的侯?是因为他生在盛极而衰的漩涡中心,救不得母死父痴的自己,所以不妨给那些族人些许自由,至少能不被这沉重的责任捆绑。

      况且,若没有谢家旁支事前在江南的渗透,他恐怕连如今谢庄这个“安歇”之所也难得。

      谢桐在朝堂上操纵群臣与皇帝角力,谢回在边关指挥将士为社稷流血,确实是一力万敌、风光无限。可谢桐是第一个在后宫熬出头的太后,谢回是第一个上阵领兵的将军,这些“第一”,到底罕有,要看天时人和。世家大族的生存之道,本就在于“开拓”与“传承”——“保存自己,繁茂枝叶”。谢家这棵大树,主枝的“凋落枯萎”,或许正如同园艺中的打顶,是为了保护那些悄然伸展的新枝,不被无形的大手一下子轻易折断。先用谢桐和谢回,这两位谢家最耀眼的存在,吸引所有的目光与刀剑,同时利用短暂的特权最大限度地将地底根系埋得盘根错节以保来日风浪;再将真正的家族生命力所在,转移到更隐蔽、更安全的地方。俗话“聚是一团火,散如满天星”,这是要通过地理和功能的分散来确保家族血脉与影响力的延续。

      毕竟名分、爵位、品级都是死的,改朝换代、就可以天翻地覆、攻守异势。但族人是活生生的、流动的:朝廷南迁前,个别人的行径是不遵祖制,背弃旧地;南迁后,这些人摇身一变,又成了帮助宗族在新环境中站稳脚跟的功臣。

      那么,他燕云洲,此刻之于谢家,又算是什么呢?

      浴池的水温好像又降了下去。那股甜腻的香气变得滞重起来,不知不觉已堵塞了呼吸。燕云洲惫懒睁开眼,目视自己浸泡在乳白中的手——皮肤已被泡得发皱肿胀,角质吸饱了水,变成半透明色。不久之前这还是一双属于掖庭罪奴的手,如今暂时回到了过去“谢将军之徒”“燕太尉之子”“长公主密友”这一系列养尊处优的位置上。

      但有些早已侵蚀入骨的东西,是洗不掉的。

      这里的谢家,早已不是长安那个与谢回、与过往紧密相连的谢家了。或者说:他必须及时转换思路,像他父亲教育的那样“居安而思危”,用全新的、戒备的、博弈的眼光,将这个给了他短暂安身之所的谢家,当成某个已经悄然完成新陈代谢、今非昔比的利益集合体来看待。他太清楚了,这些世家都是千年王八万年龟,没一个省油的灯,不可不防。

      说到底。谢家保他出来,真的是念在谢回的师徒情分吗?还是因为,他燕云洲作为“燕游的独子”“谢回唯一的弟子”“太后曾经最看重的后辈”,本身就可以是一个极具价值的信息源和人质?——一件用来向皇帝展示谢家重情念旧的摆设?一个可以适时主动切割来保全家族的投名状?还是谢家在江南的根基还不够,正需要一个用以牵制他父亲燕游,与朝廷或者其他势力隐秘交易的活筹码?

      总归,可能有对谢回的成全,但和全族的长远利益相比,并不足以使人信服,也不足以同皇帝的猜忌和杀心抗衡。从人质的角度更能自圆其说——一出这澡堂门,便有可能是继续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不过皇帝用苦役折磨他,谢家则可能用礼遇软禁他。

      恍惚之间,许是温水泡软了神经,燕云洲的鼻头眼眶泛起些许后知后觉的酸涩:倘若谢回在,他也不至于如此瞻前顾后、小心翼翼了。他有天下最好的师父,除了一些不得已的等待之外,从不会让他失望或者为难。

      但燕云洲并不真心想让谢回面临这种两难抉择,至少现在他是忠臣、孝子、良师,世人也会认为他是。但如果被置于选择另一端的是自己,谢回或许真的会做让整个世界都惊掉下巴的选择。可那些“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的浪漫诗话,是有些过于孟浪。在当世的伦理法统世道下,难免给英雄的私生活方面带去点不好洗的——后世谈起谢将军来都不是什么“三箭断旗定天山”而是“闭门授剑乱衣冠”,咳咳——没办法,老百姓爱看这个嘛。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身后事呢?心理学的角度上说,是燕云洲受的脱敏过多了,那些劝他看开、劝他振作、劝他努力完成师父“遗志”的人太多了。当全世界都默认一个人已经离世,唯一坚持的那个,就算精神再正常也会被当成偏执狂。

      何况“昔日戏言身后意”,是真的“今朝都到眼前来”了。

      那个授自己诗书礼义、自然而然把自己揽到怀中膝上教习、用《阿房宫赋》来给自己哄睡的师父;手把手教自己兵法武功、会为自己的当归剑亲自打鎏金云纹护环的师父;把徒儿从百宝阁搜罗来的所有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珍之爱之地放在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还要逢人便夸的师父……

      还有,还有!燕云洲开始竭尽全力地在脑海中倾倒那些在过去半年始终强压着,未曾允许放纵自己回想的记忆,试图把属于那个人的记忆片断拼凑起来。

      ……切磋武功时,可以直面他剑破万法的英姿;发现自己的字迹凭空出现在抄写作业上时,可以迎上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神;把徒儿上供的“束脩”存放进柜子时,可以看到他雀跃得轻晃的背影……

      是这样一个师父啊。

      这样的一个师父,在那个苍山起狼烟的夜晚,在燕云洲成人礼的半途,那个他无缘阻拦的紧急朝会后,好像突然就属于了江山社稷、家国大义,成为了街头巷尾热议的少年英雄、救世之星。然后又在一年后,迅速地半空折翅,变成了历史,变成了一个完美、遥远、可供万人凭吊的符号——“谢将军”。

      燕云洲原本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忘记师父,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以一种近乎人人都能做的,缅怀的方式。

      燕云洲原本印象中的谢回,是很真实可感的:好像朝天哀嚎一句师父救命,或者咳嗽装晕一阵,那个俊美无俦的青年就会如同天降神兵一样立刻脚步带风刮到他的面前,展开他能让金丝雀依偎的宽大肩膀:在他怀中时,可以感觉到裹着沉檀香的体温。瞧,只需要伸一伸手就能够得到,他可以边扯着师父的斗篷边偷笑。

      自然还有那些更私密、更不敢细究的肌肤相亲:笑谈趣事般反复念起的“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在他家晚歇垂下纱幔时那句“真的好乖啊”;为燕云洲梳理发髻、描绘眉形时,若有若无拂过皮肤——在最后一面最终停驻在他唇中央的指尖;以及那枚临行前赠予,被燕云洲贴身佩戴的鱼形玉佩……他已从谢檀那里知道了,这是继承自父母的定情信物。

      谢回没有让他说下去,是因为谢回觉得这句话该由身为师长的他来说罢了。

      从这个角度看,燕云洲偶尔会有过于自我且罪恶的想法:这个肮脏的世道,夺走了他的师父、和他未来得及宣之于口的爱人。但是他的师父,身为将军,对那些被征兵的家庭,何尝不是夺走了他们的父亲、兄弟、孩子?

      没人会觉得为这样一个朝廷捐躯是光荣的。宁帝倒是想让谢回光荣,燕云洲阻止了。后来宁帝也就不再提这茬,专心建设偏安小朝廷。毕竟谢回的身后名只是次要目标,他的眼前大“战略”达成便是万事大吉。

      一位在重文抑武国策下依旧高瞻远瞩,躬贯甲胄、亲执弓矢的将星,碰到了这样一个眼光浅薄到用过即弃的君王。还有一群拥兵不救、逢战便逃的同僚,在吸纳了好不容易被他操练出铁血军魂的兵卒之后,又将他们浴血拼杀夺回的版图再次拱手。

      后世会把这种绝对优势下崩裂般的溃败称为“耻”,比如“天元之耻”之类的,但真正该耻的人是不会觉得羞耻的,反倒会觉得正是自己主动对强硬的敌军退避三舍,才换来了如今的体面。

      这世道的脏是一种伸手不见五指的脏。

      现在已是初夏,北地的雪到了化的时候。悬崖之下,那位如玉郎君不论是有幸经历了一场武侠小说般死里逃生的奇遇,还是不幸在尸堆烂骨上插了一把没人再有意去寻回的将军剑,都已经没有任何将士或者官兵在持续搜寻了。他们都为了保护狗皇帝的命南调了。不管他生前最后一句喃喃是不是“我的徒儿还在等我回去”。身在南方的燕云洲,隔着遥遥的时空,都听不到了。

      宁朝已有树碑立传传统。勋贵高官甚至平民,但凡有所成就的,通常都有几篇祭文。燕云洲本来应该是写这篇文章的不二人选,但他凭着一腔直觉,执拗在“未归”的说辞上,始终不肯下笔。即使那是太后近乎遗命般的的恳求。

      但现在随着时间迁延,浮出一个新问题。

      燕云洲感觉自己也快要记不清了。

      他不知道是何因由,但似乎所有能让他产生巨大情感波动的事情,都会率先被他以一种和他的才慧不匹配的速度忘掉:他开始记不清沉檀的味道,要线香发起烟来才能想起;也记不起那些被教授的保命招式的动作细节,不过南下后也无人操练;还记不起谢回带着剑茧的掌纹和指纹经过他手背、眉心、鼻梁、眼眶、嘴唇的触感;他甚至记不清那双总含笑意望向自己的眼睛里,是否真的不同于民间风传的谢将军总指挥若定、“从从容容”“游刃有余”,而是也有过属于“谢回”本人的、真实的疲惫或忧愁——以至于这份偶然流露的脆弱,让他也产生了想要守护的想法,才会有城墙上那一声莽撞的直呼其名。

      可“恋人、爱侣”这个可能性,在宏大的伟人叙事的映衬下,如同窃月。不仅是僭越,更主要是无名无分而且难以置信,仿佛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

      燕云洲将脸埋进自己被泡得发皱的掌心,没有哭,只是感到一种无边无际的、没顶的空虚。心脏的毛病总让他感到痛,但这时他倒宁可痛一点,这样的感受可以让他觉得自己更像个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挖空了一块似的,像个临阵脱逃只会逃避的懦夫。

      他感到正在同他渐行渐远的,不止是一个保护者,一个师长。而是那个有血有肉、会笑会忧、让他等过,但更多是与他共度无数琐碎时光的具体的谢回。而很可悲的是,这个世界,也正以最快的速度,清除着那个人存世的证据,帮助他完成这场遗忘。

      历史是最薄凉的写作者,无情到仿佛牠从来没有编出过这样一本以少年将军为时代主角的故事。多少英雄豪杰都一样,被圈在命运的罗网里,任凭风流往事被雨打风吹去。

      燕云洲一直支持的是人死灯灭的观点。但也禁不住想:倘若自己被安排的的人生剧本真的就是完成师父未竟的事业,如那些旁观者所说的一样。

      那如果,他想的是如果——谢回真的回来了(毕竟话本里坠崖的人就没几部是真死的)……那他,这个英雄的继承者和冒名顶替者,又该到哪里去?

      虽然如今的他只有走一步看一步的份。

      门外传来轻叩门扉的笃笃声,有点急。

      “燕小郎君,温汤虽好,就怕活血通络过度,久泡恐伤身子啊。”

      柔糯的女声,但没在长安谢府听过,应该是口音问题。

      还有其它仆人们细小但没压住的议论声。

      “听说燕郎君素来体弱,这都三刻了,莫不是待太久泡晕了?”

      “老天爷!那怎么办,闯进去吗?(害羞)那也太无礼了,虽然挺想看的……”

      “诶唷我的姑奶奶!还扭捏呢?别说人晕这儿,就是出来后有个风寒咳嗽之类的,咱们都得被发买了!”

      燕云洲见屏风门外渐渐凑到一处的脑袋,想起之前家里那些性格活泛嘴碎些的下人,也是这般爱凑在一块说小话。顿时失笑,从水中站起身,一阵淅沥,水珠顺着他清瘦却不孱弱的脊线滚落。他估计外面也看得见自己模糊的影子,因为屋外那群脑袋又骚动起来。

      “郎君,可要伺候更衣?”又是一问,这次是位男侍,正经是做事的。

      “不必。辛苦久候,燕某等下便来。”

      燕云洲扬声应道,语调听不出一丝异样,同时拿起一旁薰笼里备好的雪白中衣,慢条斯理地穿上。那套从掖庭穿出来的粗布工作服还湿漉漉堆在脚边。在掖庭,衣物需自理,这算职业习惯暂且没调回来。燕云洲也习惯性地弯腰将它虚虚捞起,攥在手里。

      掌心触到一团硬物,裹在湿冷的布料深处。燕云洲眼睫微颤,动作顿了顿,手指隔着湿布摸索,逐渐辨明了轮廓——是那半枚双鱼玉佩。南下时,他为了防随时可能的山匪恶霸劫道而将这个宝贝贴身缝在了暗袋里;这块传家玉之前一直贴在燕云洲的胸膛,以至于变成一块小牌坊一般的存在:庇护了他前半生的任性妄为和平安顺遂,同时将他往后余生可能萌发的所有喜乐,都无声地栓在了那场再也回不去的长安雪。

      但沐浴前,燕云洲确实也没多想,便连着它一块脱了下来。

      “委屈你了。”这句话这是真心的,美玉蒙尘,是他之过。然后平静到近乎决绝地,将旧衣撕开,取出那枚玉。玻璃一般透,温润的质地,却让上面每一次撞击导致的磨损都无比清晰。燕云洲最后没有将它像在长安时一样放进中衣里,而是转而在将自己一层层用新衣服包裹好后,仿照记忆中那个青年佩玉的位置,把它系在了腰间。甚至暗自寄希望能模仿出几分那个故人佩玉的神韵。

      在关于谢回的事情上,他任性够久了,现在,他终于放下自己孩子般的私情,让它成为了一份允许被公开的物证——一种关系的象征。

      ——他现在确实不是谢家人。

      但加上这枚玉呢?会不会不一样?

      燕云洲最后望了一眼氤氲散尽、水波不兴的池面,也将所有翻腾的心事按捺了下去。

      还有什么话说?按理应该是有的,在城墙下他们有过约定的:成人礼。谢回确实没有守约,但没人会责怪他——代价足够沉重。而燕云洲曾经心意动时该有的万语千言,如今好像也一并遗忘了。在丢掉关于师父的鲜活记忆之前,他更早弄丢了的,是那个——“爱着谢回的自己”。那是一个会脸红、会雀跃、会毫无保留去信赖和眷恋的“小徒儿”,应该给得起很多很多爱。

      遗憾,或许只有遗憾?一种叫做“你帮过我这么多,但我什么都没来得及为你做”的遗憾。

      还有什么?一种歉疚、一种羞耻。不仅仅来自“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在现世享清福”的时运落差,而是“我不得不利用你的爱给自己镀金身,利用你留给我的光环与同情,在你的本家继续机关算尽、设法周旋,就为为自己谋一份立足之地”的阴险。这让他仿佛也成为了吃他师父人血馒头的人群中的一员。

      燕云洲想,师父或许也不会想要这种公开的。他其实知道谢回有多爱自己,一直都知道。但这份明镜似的心性,让他的这份利用显得更罪恶了。

      燕云洲转身,推开浴房的门。些许凉意霎时扑到他面前去,是可教人清醒的。廊下灯火通明,门外仆从重新恭敬地站成一排,连呼吸声都轻。燕云洲迈着平稳的、几乎等距的步子,走入那片温暖的光晕之中,腰间玉佩随着他的步伐,总发出规律而细微的当啷声。童年少年时礼仪课上学会的那些,一下子也都被他拿回来了。而那些仆人们,也几乎每一个,都偷偷瞄了那个玉佩几眼。

      就这样,迎着众人的目光,燕云洲走入中庭。他眼中已换上一片清明,仰头向那片可能贯通南北的天空,只可惜这个夜晚无星无月,黯淡无光,只有厚抹的紫块状的云板结在天上。

      叹悠悠苍天,何薄。

      于是少年只能对着云层无声启唇了:

      “……师父。”

      “虽然不知您魂归何处。”

      “但请你最后护徒儿这一次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落尘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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