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赤金瞳 “你很想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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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上去混账得好耳熟……
叶尘音难以置信地抬起眼，对上了一张少年的面孔。
少年看着比她略小一点，半身是人，半身是一条银白的龙尾。他皮肤、衣裳、鳞片几乎都是一个色，白得一尘不染，连眼珠也比正常人浅些，闪烁着上等日华石一般的浅金。
他整个人好似洗过一水，有点掉色似的；偏偏头发又极黑、极长，不挽不束，漫不经意地披垂着，黑白过于分明，反而格外鲜艳了。
叶尘音定定地望着他，几乎忘记了她还枕在他尾巴上，不错眼地凝视着他的脸。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她的额头，一点点推开了她。
叶尘音混沌的脑子被这根手指怼进了一线清明——这可恶的性子，可不就是她记忆里的希微吗！
可是九幽地狱里，怎么会有希微？
她下意识地瞧了瞧他的左手，雪白修长，骨节分明，美好得像一件精雕细刻的雕塑。
希微被她这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上下打量她两眼，认为她可能是在海里淹了太久，脑袋淹得不清爽了，大发慈悲地没和她计较。
他像驱赶一只趴在膝盖上的猫似的，把她从身上弄了下去，自顾自地泡进了湖水里。
人家在宽衣解带，叶尘音不好再盯着他看，这才想起来关心四周的风景。
前头是一座低矮的山崖，水瀑飞流而下，在山下汇成一眼清澈的湖泊。花枝掩映，山水相照，湖边碎玉溅珠，幽美异常。
倘若“地狱”长成这样，“仙境”不免就有点难办。
“真的是月牙岛……”她不可置信地想，“可是月牙岛不是被希微沉进海底了吗？”
月牙岛还在，希微还没有失去龙骨，还没有沦为孽龙，难不成她真是回到了刚认识希微的时候？
叶尘音低头看看自己，她全身上下完好无损，千里奔逃留下的伤痕都不见踪影，更不像是遭过剔骨；只是肉身凡胎，体内全没有灵气波动的痕迹。
她正穿着一身绣着金线的大红嫁衣，繁复沉重，吸饱了水，好似刚从海里走过了一遭。
这……难道是回到了她遇见希微的那一天？
原本的这时候，她还一心一意想取龙神骨救孟明和，不惜穿上祭品新娘的衣裳，大着胆子登上了仙人们出海的船只。不料半途遭遇风暴，船沉了，仙人们折戟沉沙，只有她被路过的希微捞了起来。
叶尘音想起了自己的剧本，试探着说台词，“那个……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我不是‘公子’，”希微漫不经心地回应道，“也没有救你。如果不是你抓住我不放，我不会管你。”
这话也耳熟，和记忆里几乎一模一样的回应，可见话本子里说的死后重生，并不完全是瞎编。
叶尘音想了想，恍然有悟——她死前一直在设法启动那枚神异的晶石，大概最后那晶石启动成功了，将她送回了过去，给了她新的一生。
许多曾叫她追悔莫及的事，如今都还没有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叶尘音百感交集，眼前模糊几欲落泪，唇角却不自觉地翘起来，又想放声大笑。
这悲喜交集的神情，落在希微眼睛里就全不是那么回事了，他观察了她一会，忽然饶有兴致地问：“你认识我？”
“……！”
叶尘音吓了一跳，这会儿哪敢让他知道那些前尘旧事，下意识摇头，“不认识。”
她脑袋飞快地转了起来，给自己刚才的又哭又笑找到了一套托词，“我是死里逃生，欣喜若狂，又想起刚才命悬一线，十分后怕，所以这样。”将脸一抹擦，果断地转移话题，“还有你身上这伤，看着也实在吓人。”
也不全是转移话题的套话，他这会儿解去了衣裳，肩背上狰狞的伤口裸露出来，如利斧劈斫，几可见白骨，血迹中还有不祥的青黑气息盘绕。
叶尘音心里知道这是一条老蛟龙留下的伤口，却不得不明知故问：“是怎么伤的？”
希微看看她，也没说信不信她这一番唱念做打，只道：“不重要。”
他随心所欲地撩着水冲洗伤口，那湖水十分神异，流过伤口的时候，竟能将血中的黑气洗去些许。只是效率十分难以言表，想洗干净，恐怕得洗到猴年马月。
希微也并不着急，慢条斯理地清洗，仿佛不在意要洗多久，自有不尽的时间可荒废。
叶尘音心里却是一刺，她见过希微满身赤黑煞气的模样，如今看见他这伤处的黑气，实在没法淡然处之。
再加上他是这么一副没甚所谓的形容，那更不行了，说不好就是他对这些不祥的凶煞气听之任之，日积月累，最后才酿成大祸呢？
她飞快地拧了一下左腕上的一枚精铁手环，一缕温暖的灵光笼罩在了那伤口上，血中的黑气仿佛蒸发似的飞快消散。
希微惊诧地一抬眉，“那是什么？”
“是……我一位故交送我的仙器，能治一点小伤。”叶尘音含糊地解释，其实这手环是从前孟明和送的，只要装上特制的灵石，就是一种凡人也能用的仙器，给她防身使。
她又往回找补：“我认识几位仙人，你伤处这些不是咒毒，就是煞气，干系重大，不容轻忽。阁下对我有救命之恩，可我身无长物，不知怎样感激，只好略尽绵薄之力……”
希微没有回话。叶尘音也不知道自己哄住了他没有，只得试图从他脸色上找出什么端倪，却发现他面无表情，用一种“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的眼神盯着自己。
哦……对，她刚认识希微的时候，他的文化水平还很堪忧，理解不了她这通文绉绉的客套话。
“没什么，”她笑说，“就是说，你救了我，我帮你疗伤，这叫做投桃报李。”
“偷……桃？”希微放弃了理解，诚实地摇头，“听不懂。”
……好吧。
文化教育怎么都不比生命安全紧急，叶尘音低下头，专心去看他的伤。她这仙器手环是昆仑上仙炼制的，效果相当好，几句话的功夫，希微血肉里的黑气就被拔除尽了。
可是伤口却没有一点要愈合的征兆，叶尘音又想去拧手环，企图增加一点治疗效果。
倒是希微笑说：“谢了。我的伤，不用你的仙器，收起来吧。”
叶尘音略一迟疑，收起了手环。世上的仙器都需要灵气驱动，刚历经一场风暴，这手环的灵气已经快耗尽了。她如今又是凡身，使唤不动半点灵气。
前世，她就是因为这个，根本没拿出手环来给希微治伤……要是前世就早早给他化去了伤口的咒毒，也许他最后还不至于落到那个下场。
“原来是靠这样的东西护身。”希微感兴趣地盯着手环又看了两眼，“难怪你敢混在那艘船上。”
这个“混”字用得颇为传神，言外之意是：一船仙人到了这群妖之海尚且未必能生还，她一个凡人，竟然也敢在里面凑趣，原来是有仙器保命。
叶尘音揉了揉额角，感觉这个问题也很要命——那群仙人们出海，就是为了猎蛟猎龙的，在希微的视角看来，妥妥算不怀好意。
她不想让他起疑，只好说了和前世一样的话：“我是临海的人们献给龙神的新娘。”
前世是个心怀鬼胎的假新娘，如今……虽然还是假新娘，至少没有心怀鬼胎。
她心说：“倒也算是个进步？”
希微闻言，微微愣怔片刻，又仔细地打量了她两眼。
她这一身外皮层层叠叠，累赘到了夸张的程度，不好拆封；头上顶着满脑袋金刺，七楞八叉的，料想扎嘴；手上扣着的那黑漆漆的手环，冷而且硬，恐怕硌牙；脸上糊着一层乱七八糟的颜色，又黑又红又白，八成有毒。
他在心里得出结论：不好吃。
更何况灵窍不开，凡胎□□，没有半点灵气浸润过的痕迹。
“哦，那你回去吧。”他不再看她，拢上了衣裳，实事求是地说道，“我不吃你这样没灵气的。”
叶尘音鼻子一酸，这话也和前世一模一样。越是听着这些同样的话，她越是心绪翻涌，
刚刚压下去的泪意终于反攻倒算，气势汹汹地冲向眼眶。
她抬手抹了抹脸，摸到了一把情难自持的泪水，泪光朦胧之中，她看见希微从湖水中站起身，水光闪动中，那龙尾化作了一双人腿。
他从容地打了个响指，水汽朝他绵延而来，化出了那件透白的单衣，衣摆像鱼尾巴似的漾在水波里。
希微涉水而来，逼近了她，叶尘音下意识地后退，须臾，脊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树干。
簌簌的花瓣落了她满头，有一片掉在她唇角，希微越靠越近，呼吸将花瓣吹进她齿间，叫她尝到了一口带着清香的淡淡苦味。
她看见了希微放大的脸，这个距离瞧他，他的五官好看得惊心动魄，近乎非人，一双日华石似的眼瞳，正迫视着她的眼睛。
“小姐，”希微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好奇怪。”
他观察着她的神情，手指缓缓地抚上了她的颈脖。龙的体温比常人要略高一些，他的指腹抚摸在那截致命的血管上，暖得几乎发烫，尖利的指爪却冰凉得好似刀锋。
“我不想吃你，你为什么哭？”希微轻缓地问，语气近乎温柔，“你很想被我吃掉吗？”
叶尘音心跳如鼓，颈侧一阵刺痛，那利爪抚弄似的划开了皮肉，温热的鲜血涌出来。
他指尖沾了一点她的血，放到齿间吮了吮，舌尖舐过嘴唇，还特意品了品味道。本来他有伤在身，嘴唇还苍白，这一来，唇间顿时沾上了鲜红的血色，几乎妖异起来。
他审视着她的神情，突兀地说道：“你一点也不害怕。”
叶尘音张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声——希微瞳孔变幻，浅金色的眼睛竟变作了赤金的竖瞳，慑住了她的神魂。
这是种特殊的禁制，他想知道的内容她须得如实回答，废话假话，一概免提。
“我觉得你在骗我。”希微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下了论断，“你从前一定认识我。”
叶尘音甚至没法回避他的眼神，那双赤金的瞳孔像琥珀一样，密不透风地裹着她的意识，恍惚间，她错觉自己几乎像只被封印的小虫。
“你是谁？”
一滴泪无声地落下来，叶尘音无从逃避，虚弱地开了口：
“我……是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