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龙的新娘？我吗？》桃桃雪狸

2、赤金瞳 “我是龙神

　　其实是十分好看的一双眼睛，大而且长，眼尾小扇子似的一钩。要是长在别人脸上，该是一双标准的多情眼，可他偏偏又长了一对浅金色的眼瞳。
　　那眼瞳颜色比寻常人略浅一些，并不温暖，毫无温度，好像华贵的上等日华石，别说“多情”了，连点人情味也没有。

　　就连肤色也浅，仿佛一身的血色都循着伤口融进了湖里，使得他看上去几乎像一座妖异的玉像。

　　一座玉雕穿不穿衣服就没那么重要了，叶尘音深吸了几口气，竭力按捺住狂乱的心跳——这肯定不是和她结伴出海的同伴，八成是只海妖。
　　还没找到救命恩人，先和一只妖怪狭路相逢，这是什么要命的运气，话本子说“时运守恒”什么的，果然是骗她的吧……

　　“对不住，唐突了。”既然妖怪愿意好好和她说话，说明暂时也没打算吃她，叶尘音强行定住心神，朝妖怪敛衽行礼，“我意外流落到此地，和同伴失散了，不得不四处寻找，这才惊扰了阁下……”

　　妖怪轻轻地歪了下头，表情丝毫没有变化，用一种“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的眼神盯着她。
　　……也是，这是个连羞耻心都没有的世外妖怪，她这番在北昆仑练就的客套话太不通俗了，难怪他听不懂。

　　“我是说……”叶尘音搜肠刮肚地翻译，“我在找我的同伴，不是有意要看你的。我出现在这里，完全是个意外……”
　　“意外，”那妖怪慢慢重复了一遍，好心纠正道，“你不是意外。”

　　他连说话的语气也比一般人淡许多，在这片幽美的山水之中，越发显得幽静。
　　说出来的话却叫人难以平静，“是我带你到这里来的。”

　　啊，原来她那个噩梦是真的，散仙同伴们确实抛下了她……

　　叶尘音无意识地抓紧了身边的树藤，指尖深深地掐进了藤蔓中，青色的汁液将她的手指染成了惨绿色。
　　她仍不死心，执拗地问道：“那……那你有见过我的同伴吗？”

　　妖怪低下头，仍旧用龙蜕清理自己的伤痕，事不关己地说道：“见过。”
　　叶尘音抬起头来迫切地望着他，用表情生动地追问：他们在哪？
　　“在海底。”妖怪友好地为她解惑，“也可能在鱼怪肚子里。”

　　“……”
　　叶尘音眼前一黑。

　　她看见妖怪那一身伤痕的时候，隐约已确认了他就是将自己救到海岛上的人，毕竟这伤势和她衣裳上的血迹对得上。
　　而今最后一线希望也在三言两语间破灭，她不会有同伴了……哪怕是随时可能抛下她的同伴，都不会有了。

　　幸而她也不是第一次孤身流浪了。

　　“多……多谢阁下救我，”叶尘音匆匆藏好了心底的情绪，再次朝妖怪行礼，“若不是你，想必我也已经葬身鱼腹……只是不知道阁下的伤势怎么样，是在风暴里受的伤吗？”

　　她甚至将左袖捋上去了一点，手指搭在了那枚仙器手环上，迟疑着该不该用这仙器给他疗伤。

　　她在心里思忖：眼前能争取的，只有一只重伤的妖怪，无论如何，他毕竟救了她。
　　他肯救她，那就是说他对她总有几分友善，不管是强者对弱者的善意、雄性对雌性的善意，还是掠食者对美食的善意……总归都是善意。
　　有这么几分友善在，也许不至于就到了绝境呢？

　　“不要紧。”妖怪没理会她的满腹心事，漫不经心地撩着水冲洗伤口，“不重要。”

　　这回复太言简意赅了，叶尘音想了好一会儿，才不大确定地理解了他的意思——“不要紧”是说这伤不要紧，“不重要”，意思是怎么受的伤不重要。
　　也就是说，那伤了他的妖兽已经不是威胁。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本不是他的对手，这次能伤他，是借风暴之势，或者就是他不小心。

　　那就好。

　　叶尘音已经把这少年模样的妖怪选作了预备队友，准备花些心思去拉拢他。倘若好不容易笼络住了，却也是个不堪一击的，那她未免也太亏了。

　　她又把左手衣袖放了下来——她的手环本就不剩下多少灵气了，能节省一点，自然还是节省一点好。既然妖怪觉得“不要紧”，那她也没必要多此一举。

　　还有这龙蜕的来历，也得想办法打探一下，但怎么打探，得好好斟酌一二。

　　“你问完了吗？那轮到我了。”妖怪好似以为这一问一答是什么有趣的游戏，见她沉吟不语，于是主动问她，“你为什么会混在那艘船上？”
　　这个“混”字用得颇为灵光，言外之意是：一船散仙到了鸣光海上尚且未必能生还，她一个凡人，是怎么敢来的？

　　是个好问题，正好问在了叶尘音事先准备好的剧本上，她端上了自己的假身份，“我是临海的人们献给龙神的新娘。”

　　妖怪闻言，微微愣怔片刻，这才仔细地正眼打量她。

　　她这一身外皮层层叠叠，累赘到了夸张的程度，不好拆封；头上顶着满脑袋金刺，七楞八叉的，料想扎嘴；手上扣着的那黑漆漆的手环，冷而且硬，恐怕硌牙；脸上糊着一层乱七八糟的颜色，又黑又红又白，八成有毒。

　　他在心里得出结论：不好吃。
　　更何况灵窍不开，凡胎□□，没有半点灵气浸润过的痕迹。

　　“哦，那你回去吧。”他对这特殊的猎物失去了兴趣，继续和自己伤口上的黑气较劲去了，实事求是地说道，“龙不吃你这样没灵气的。”

　　“……？？？”

　　叶尘音无言以对，心头被尖锐地一刺——她一个凡人身，久居昆仑，受的各种明里暗里的轻视，那真是说也说不完；至于和散仙们出海，被同伴们当成累赘，更是早就知道的事。
　　这也都还可以理解，但竟然连当个食物都被看不上吗？

　　天理何在？

　　见她迟迟不语，妖怪偏过头来，又看了她一眼。
　　一个凡人耳目不灵敏也是有的，他于是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回去吧。”

　　叶尘音回过神来，目光又落在了那片龙蜕上。眼下的情形如何危险，这不用说；可若就这么回去……她也不知道能回到哪去。
　　她早没有靠谱的去处了，只有虚无缥缈的妖龙传说，于她是个希望。眼前至少有龙蜕这个线索，而龙是天地化生的灵物，她哪怕只是带上妖龙的消息回去，也能换条出路。

　　“回去等于是慢慢等死，留下来还有一线希望。”叶尘音心道，“我不如还是冒个险吧。”
　　她下定决心，就摇了摇头。

　　湖心“哗啦”一响，妖怪终于从水里站了起来。
　　他身上没有衣物，唯有一头湿而密的长发裹身，置身于湖水中央，格外显得华美，几乎超越了血肉之躯。这时，他越发像一尊雕像了，倘若炼器道那些喜欢雕塑、追求美学的仙人们见了，怕是要欣喜欲狂。

　　叶尘音却不敢看她，龙蜕再也没法吸住她全部的注意力，莹白的光晃着她的眼，她下意识地紧紧闭上眼睛。
　　眼不能视，听觉就格外灵敏，哗啦的水声好像就响在她耳边。

　　那妖怪毫不窘迫，从容地打了个响指，山间的水汽朝他绵延而来，密密地结成一件透白的单衣。衣摆漾在水波里，好像一条华美的纯白鱼尾。
　　他涉水而来，逼近了她，叶尘音闭着眼睛慌忙后退，须臾，脊背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树干。

　　簌簌的花瓣落了她满头，有一片掉在她唇角上，被妖怪的呼吸吹进齿间，叫她尝到了一口带着清香的淡淡苦味。
　　她惊慌地睁开眼，妖怪已经逼到了极近处。他身上的温度比常人高一些，气息吹拂在她脸上，微微地有些发烫。

　　在这个距离下，她只能看见他放大的脸，与一双绝非人类所能有的眼睛。

　　“龙不想吃你，”他盯着她的眼睛，近乎温柔地第三次重复。他说得很慢，好像生怕她刚才是没听清楚似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可以回去了。”
　　叶尘音牙齿微微打战，仓皇地回避着他的目光，头脑好似被迫近的温度融化了，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妖怪观察着她的神情，须臾，手指忽地抚上了她的颈脖。
　　那指腹也发热，尖利的指爪却是冰凉的，爪尖刀一样地搭在她颈边致命的血管上。

　　“竟然还有人愿意被吃掉？”妖怪唇角噙着一丝笑容，尾音上扬，语调却幽冷，“我不相信。”
　　他仿佛抚弄似的轻轻一划，温热的鲜血立时涌出来，顺着他手臂汩汩流落，红白相撞，刺目异常。

　　叶尘音脑中发晕，几乎不能呼吸，死亡的阴影再一次兜头罩住了她。
　　有那么一会儿，她几乎以为一切都是梦，她早已葬身海底，什么花树、湖泊，水中央清洗伤口的少年妖怪，都只是她死前的幻觉。

　　不……不要……
　　她艰难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妖怪给她下了禁制，他想知道的内容她须得如实回答，其余废话，一概免提。

　　“你为什么不回去？”
　　时间好像凝滞住了，模糊的意识里，她仍能看见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现在不像美好的日华石了，像琥珀，密不透风地裹着她的意识，叫她走投无路。

　　一滴眼泪无声落下来，刹那间混进血迹里，一同落在那妖怪的指间。
　　“我……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