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迷幻声 “别相信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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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微吃惊地睁大了眼，显然这是个远出他意料的答案，他抬抬眉示意她：接着说。
“我已经没有家人了，”区区一个真言妖术，叶尘音在昆仑见得多了，她熟练地一通移花接木，“和我一起长大的爱侣也想杀我，我差一点就死在他手中……已经死过一次的人，自然什么也不怕了，难道还有什么能比再死一次更可怕吗？”
她这一番话说得顺畅，因为每一句都是真话，只是连在一起就隐瞒了许多，回答了那句“为什么不怕我”，剩下的，都留给希微自行联想。
希微这会儿是个还不知道“人心险恶”怎么写的妖怪，对这套话术丝毫没有设防，听完了，目光闪动，探究的神情渐渐淡了，露出了几分同情来。
他垂目俯瞰着她，淡淡地问，“他杀你做什么？”
叶尘音露出了个凄凉的苦笑，让他去自行想象。
也不知道希微想象出了个什么，总之他脸上的同情越发明显起来，放开了抵着她脖颈的那只手，赤金的竖瞳也散去了，变回了原本浅金色的眼睛。
真言妖术消散，叶尘音一把捂住自己颈边的伤口，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悻悻地想：不好骗了。
前世他可没怀疑过她，更别说动用妖术禁制了……
她刚才情绪失控得这么可疑吗？
叶尘音抬起头，又看了看希微。在他们对峙的时候，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四合，冰冷的上弦月从他们一侧升起来，他半张脸镀着月色，半张脸隐匿在阴影里。
希微也正看着她，轻飘飘地说道：“那你就留下来吧。”
雄性妖怪比某些男性人类靠谱，这“留下来”不是空口白话，他给她找了一处避风的山洞。
这山洞在半山腰上，离地面有一点高度，不用担心野兽一头撞进来把她当点心吃了，但她自己出入自然也就不怎么方便。
希微带着她飘上了半山腰。山洞里没有光源，月光也无能为力，一片漆黑。
本该是个挺吓人的情形，叶尘音却感觉安心，她拧亮了手环，借着一点微光，四周环视了一圈。
一个无人的海岛当然不可能有什么良好的居住环境，这山洞四面除了石头之外什么都欠奉，简陋得没有一丝人气；但胜在干爽洁净，而且不冷，稍微收拾收拾就能住。
这也是她从前的旧居了。
叶尘音道了句谢，话音才落，肚子里就“咕噜”一声响，差点压下了她道谢的尾音。
“……”
她有点难为情——忘了自己现在是凡人身，不像后来得了龙神骨，体内有灵气在，少吃两顿也无所谓。
她早上落海，一通挣扎，到现在还没吃上任何东西，这副凡身没饿晕过去，就得算她坚强。
希微也听见了这动静，雪白的袖子轻飘飘一拂，两条活蹦乱跳的鱼被丢在了她面前。
新鲜肥大，还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海腥味。
有吃的总比没吃的好，叶尘音谢过了他的友情投喂，礼貌周全地目送着希微走出山洞，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腾出手来去收拾地上的鱼。
冰冷的腥味不住地往她鼻腔里钻，连带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和颈边刺痛的伤口，一起构成了真实感：不是梦。
死而复生不是梦，重回过往不是梦，月牙岛也不是梦……
白日里她忙着应付希微，理智不敢旷工，一直将重获新生的巨大喜悦按在心底。这会儿只剩她一个人了，满心欢喜可算决了堤，她简直看什么都顺眼——就那两条又腥又冷的海鱼，瞪着一双死鱼眼，她看着都感觉顾盼生辉。
“鱼啊鱼，真希望你能成为一条烤鱼。”叶尘音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捧着鱼，眉眼带笑和它许愿，“淋上枸橼的汁液，烤到两面焦黄，再撒上茱萸、盐粒和浮椒。要是能再刷一点蜜糖，那就更好了……”
她越说越饿，感觉好像已经看到了火光里的烤鱼，正在幻象里被烤得滋滋作响，还冒出一股令人口舌生津的香气。
现在自然是吃不上的，她就着美味多汁的想象生啃鱼肉，在心里琢磨：没记错的话，月牙岛是希微的藏宝地，岛上被他七零八碎地移植了好多外头的奇珍草木，指不定就有能拿来当调味品用的。
如今正是早秋，林间的果子该熟了，明天她可以去摘一茬；说不准还能找到点枸橼、月桂之类。
月牙岛多好啊，宜居宜躺平宜养老，她在岛上钓钓鱼、打打猎，优哉游哉，得是多少英雄豪杰求之不得的隐居生活。
她自嘲地想，“从前真是自己找罪受。”
这回可决不再自讨苦吃了，她就在岛上潇潇洒洒地过她的逍遥日子。什么身受重伤的孟明和，谁乐意管谁去管，反正她不取龙神骨，他就只有等死的份，也算报了前世之仇。
就可惜她现在是个凡身，没法把褚兰渡怎么样，这报仇的机会十分渺茫，想想有点憋气。
她一边啃鱼肉，一边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在洞壁上写写画画，用一套龙飞凤舞的草书枚举出了待办事务一二三。
写到最后一条，她的手渐渐慢下来，出神地想，“希微是什么时候变成后来魔气缠身那样子的？”
失去灵骨的症状断然不至于包含入魔，否则昆仑也不会有剔灵骨这个刑罚；何况她前生取走龙骨之后，还见过希微一面，那时他一点入魔的征兆都没有。
可见纵然她痛改前非，也未必能改变希微沦为魔龙的下场。
“也好，”她心中思忖，“从前我害你一回，今生就得好好看住你，这样才算两清。”
她反正要长长久久地留在月牙岛上，不论希微什么时候沾上了魔气煞气，只要她留意一点，总可以防患于未然。
叶尘音叼着鱼骨头，用石头的尖端画了个圈，决定从今以后，就把希微列成她的重点观察对象！
“重点观察对象”走出山洞，脚下微微一顿。他是天生的大妖，耳目灵敏远胜过常人，隔着一里地，叶尘音自言自语对鱼许愿的那点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无声地嗤笑一声，心说：麻烦。
他一向都知道，人和妖怪、和野兽都不一样，讲究又多又繁杂。其中还有好多自己和自己过不去的规矩，叫他听着，十分莫名其妙。
她么，和那些人很像，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精致雕琢的味道。而且还善于粉饰，狡辩的话张嘴就来，偏还不是虚情假意，虚虚实实，很难分辨。
这会儿又有点像野兽了，瞧着倒顺眼起来，也不知道到底哪一套才是她的真面目。
反正平时无聊，就养着她陪自己玩玩，也不错？
一条银白的龙迎着月光朝大海而去。海岛上没有灯火，月色影影绰绰，深黑的大海里隐约响起了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仔细听一听，其中还夹杂着许多难以分辨的低语声，虽然混在一起，语言种类多样，无从翻译说的是什么，但哪怕是个完全听不懂的人来听，也能听出来贪婪与迫切的味道。
希微习以为常地甩了甩尾巴，对着无穷无尽的黑暗轻飘飘地说：“别打她的主意。”
诡异的声音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不甘不愿地淡去了。希微镇压了磨牙吮血的一帮海妖们，懒洋洋地沉进了大海里，打算找个洞穴睡觉。
海水没过头顶的一瞬间，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别相信她……”
希微下意识地环顾一圈，只花了一瞬间工夫，他就确定了这绝不是这片海域里哪只海妖能发出的动静，但听着又十分耳熟。
这声音颇为奇怪，好像很近，又像是很遥远，近得像是发源于他自己的胸腔，又远得好像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别相信她，”这奇怪的声音幽幽说道，“别放她走……别放她走……”
这声音零零碎碎地反复念叨了好几回，倒像是深夜梦呓似的絮语，哀凉悲恸，好像已经积攒了一生的伤心。
希微只是听着，都感觉一股窒闷的绞痛循着这声音击中了他的心脏，锥心刻骨。
幸亏这呓语声没持续多久，就随着海妖们的声音一起消失了，希微终于松了口气。
他从海面上探出头来，往叶尘音的方向望了一眼，她栖身的那座小山安静无声，没有半点异状。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在心里有了结论，“我肯定是得病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