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白龙尾 “别打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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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的指腹缓缓上移，勾起了她的脸，要她正视着自己，用眼神示意她：接着说。
他手上的血迹沾在了她面颊上，潮湿的花香里染上了血腥气。
她当然也曾经是有家的——她的故乡在北方的博月州，十岁那一年，战火从西北熊熊烧来，她从此失了父母，没有家了。
她不得不跟着一众流民从北边一路往南边逃亡，一路艰辛难以尽述，何况她那时只有十岁，面容虽没长开，也能看出精致好看，比别人还多了更多的难处。
靠着几个老弱妇孺的同伴，一身破破烂烂的男装和一把装样子的长刀，她才全须全尾地渡过了绣河。
在绣河南岸的一座荒庙里，她遇见了重伤的孟景。
虽说重伤，孟景仍是样貌俊美，衣着华贵，一看就知道十分不凡。叶尘音卖掉了身上唯一值钱的一把长刀，求来了个半吊子医师。
本来她只想孟景能把她们送到个安全的地方，不料孟景醒来后，竟说要和她订婚——救命之恩，许结鸳盟，听着几乎像戏文里的故事。
而且孟景比她以为的还更不凡些，他是在世外之地修行的仙人！
孟景帮她安置了同伴，带她去了散仙聚集的北昆仑。比起兵荒马乱的人间，北昆仑可真是个世外桃源，她平平稳稳地长大了，孟景更是崭露头角，名气愈盛。少年天才，意气风发，连山主的女儿都来向他示好。
这么着，孟景就开始和旁人出双入对，组成了货真价实的神仙眷侣。
眼看她是没法留在北昆仑了，可要是无依无靠地回人间去，再去过那孤身流浪的日子……她又能活多久呢？
“我已经没有家人了，”弱也有弱的好处，便于她洗脱嫌疑，叶尘音索性和盘托出，“和我早有婚约的未婚夫也推了我出来……我在人世间无可依仗，只能任人摆布，受人欺凌。我不愿意这样，可是没有地方可以安身……”
她目光不敢有分毫偏移，紧紧锁定妖怪的眼睛，唯恐他有哪句没听懂，导致自己一番话白说，也是为了给他展示自己的真诚。
她本意其实只是示弱卖惨，但可能是这段话说得太真诚了，她喉头忽然一哽。
胸中连年的块垒一股脑涌到了喉间，后头的话竟就这么被堵住了，好似生生撕开了心口正在结痂的伤口，袒露出了里面淋漓的血肉。
血肉这东西实在不便于给人展览，叶尘音本能地收住了声，连带着后头的事，结结实实地咽回了肚里——她不甘心就这样被赶出北昆仑，花了大价钱，才混进了散仙们组的一支狩猎妖龙的船队。
为了交换妖龙骨，散仙们给她开了价：她得承担“祭品新娘”的角色，好配合他们，扮作给龙神献祭品的信徒。
妖龙骨能将她这一窍不通的凡胎也洗成能修行的仙人身，要想挽回婚约、留在北昆仑，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因此明知九死一生，她还是咬牙答应了。
没料到飞天遁地的“信徒”们先死于风暴，倒是她这手无寸铁的“新娘”活了下来……
叶尘音紧咬着唇不肯出声。根据昆仑记载，妖龙蜕皮以后，会将龙蜕赠给亲近的妖怪或者人。眼前这妖怪手中有龙蜕，八成就与那巨龙有渊源，看年纪，也许是受它照拂的后生晚辈。
这些垂死挣扎似的计量，可不能让他知道。
幸而妖怪虽然用妖术禁锢了她的精神，却只是不许她说假话和不相干的事，她不想说的，不至于非说不可。
妖怪垂目俯瞰着她，冷冷地反问道：“人间，不都是你的同类吗？”
果然是丝毫不懂人间事的妖怪才能说得出来的话，叶尘音模糊地笑了一声。
高居庙堂者是一类，命如飘蓬者是一类；号令风雷者是一类，手无寸铁者又是一类。
比作虎羊尚且觉得过于纯然，谁跟她讲什么“同类”？
她这话没有说出口，妖怪却从她的神色里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目光微动，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却慢慢放开了勾起她脸的那只手，眼里妖异的光芒也消散了。
叶尘音一把捂住自己颈边的伤口，一口气松下来，双腿全然失了力气，脊背贴着树干，跌坐在地上。
“谢天谢地……”她心想，“总算骗过他了。要是让他知道我是来猎杀妖龙的，现在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
幸好，这祭品新娘的身份也算本色出演，不容易出戏，就算有什么破绽也好圆。
叶尘音仰起头，去看妖怪的神色，恰好他也俯身下来，审视地看着她。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四合，冰冷的上弦月从他们一侧升起来，照亮了他的脸。从这个角度，妖怪看起来更不像人了，散发着森冷的妖气，感觉不到一点属于人类的温度。
四目相对间，叶尘音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感受到一种被掠食者盯上的冷意。
好像只是一瞬间，又像过了很久，妖怪的目光渐渐缓和了。
他低头望着她，觉得看到了一只漂泊的萤火虫，只求一片草叶遮头而已，他有什么好怕呢？
妖怪轻飘飘地抛下一句：“那你就留下来吧。”
雄性妖怪居然比某些男性人族靠谱，这“留下来”不是空口白话，他给她找了一处避风的山洞。
这山洞在半山腰上，离地面有一点高度，不用担心野兽一头撞进来把她当点心吃了，但她自己出入自然也就不怎么方便。
妖怪带着她飘到了山腰，动作轻盈敏捷，和山间的猿猱显然是两个物种，也不太像鸟。叶尘音想了半天，觉得有点像水里游动的鱼。
该不会是个鲛人吧？
叶尘音发散思维地想着，尽量不去关心眼下诡异的情形——她只是脖子上有伤，不是不能走路，但要靠一个疲惫脱力的身体，拖动十几斤湿漉漉的大衣服，可想而知那是何等神速，妖怪看着累眼，索性搂住了她的腰，带着她走。
她紧紧抱着那妖怪的一条手臂，妖怪那白衣极薄，她能摸出手下分明有力的筋络。
好个惹不起的凶兽……
她颓然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尽量把自己调整出了一个舒服的姿态，悄悄地在心里盘算着未来怎么办：首先自然是想法子从这妖怪口中套出深海巨龙的消息，常出没的地方、行动轨迹、都有些什么神通、什么弱点……顶好能亲眼见识那大青龙一眼。
再有，就是在这世外荒岛上怎么过日子。她连灵石都丢了，其他行囊更是一点不剩，衣食住行，全都得从头开始。
更重要的是，这无法以常理揣度的妖怪该怎么应对？倘若不小心再露出点破绽，她还真没信心从他手下逃出第二回……
正想着，眼前已渐渐暗下去，妖怪找的山洞十分简陋，而且完全没有光源，走进了深处，连月光也被排除在外，叶尘音什么都看不见。
她视线没有着落，思绪越发飘逸起来了，也不知道这妖怪是怎么在这种漆黑的环境里如常行动的，难道他还是条活在深海里的鱼？
深海鱼不都长得佶屈聱牙的吗？他长得这么秀气，看来是个稀有品种。
她正在放飞思绪地猜测妖怪的真身，两脚忽然落了地，妖怪松开了她。
叶尘音立刻抓住了妖怪的手腕，她怕猛兽怕妖怪怕吃苦怕死……最怕黑。
妖怪轻轻地笑了一声，“到了。”
叶尘音尴尬地“哦”了声，拧亮了手环。借着一点微光，她四周环视了一圈。
一个海上荒岛当然不可能有什么良好的居住环境，这山洞四面除了石头之外什么都欠奉，简陋得没有一丝人气。
但胜在干爽洁净，而且不冷，稍微收拾收拾，也不是不能过。
且最重要的是安全，高度能隔绝走兽，深度能阻拦猛禽，叫她十分安心。
叶尘音道了句谢，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迟疑地问：“这里不会是你的住处吧？”
就以此妖对于人族习俗的认识程度，她十分怀疑他能干出来把她带回他自己洞穴的事。虽说在这世外之地，男女大防全不重要，但她也还是不太想和一个男妖怪共眠。
还好妖怪摇头否认，“不是。”又补了一句，“我的住处，你也去不了。”
听话听音，难不成真是条深海的鱼？
几次三番想起“鱼”，叶尘音腹中“咕噜”一声，一时有点难为情——她自从落海以后就什么都没吃过，早就饿得没力气了。
妖怪耳朵尖，听见了，雪白的袖子轻飘飘一拂，两条活蹦乱跳的鱼被丢在了她面前。
……好新鲜的两条肥鱼，还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海腥味。
一只深海鱼修成的妖怪，吃鱼没关系的吗？
“谢、谢谢。”叶尘音勉强朝他笑笑，“还没请教阁下姓名呢？我叫做叶尘音，博月州人氏。该怎么称呼你呢？”
妖怪摇摇头：“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嗯。”妖怪无所谓地说道，“你想怎么称呼都行。”
将她安置好，没有名字的妖怪就离开了，叶尘音目送他消失，才贴着洞壁慢慢地坐了下来，深深吐出了一口长气。
地上那两尾鱼兀自扑腾着，叶尘音咬住唇，抓起了一条。
她其实不爱吃生鱼，幼年时曾经离乱，吃生鱼吃出了一场大病，生死之间的记忆刻骨铭心。后来到了北昆仑，哪怕是那种切得近乎透明、异常精美的鱼脍，她也不乐意吃。
不过现在……现在，她也没得可挑了。
“唉……鱼啊鱼，你能不能成为一条烤鱼？”叶尘音捧着鱼，满怀惆怅地和它说话，“淋上枸橼的汁液，烤到两面焦黄，再撒上茱萸、盐粒和浮椒。要是能再刷一点蜜糖，那就更好了……”
她把自己给说饿了，感觉好像已经看到了火光里的烤鱼，正在幻象里被烤得滋滋作响，还冒出一股令人口舌生津的香气。
鱼瞪着一双死鱼眼，毫不客气地将几滴腥咸的水拍到了她脸上。幻象中的香气顿时无影无踪了，山洞里只剩下一股微咸的潮气。
山洞外，那妖怪脚下微微一顿。他是天生的大妖，耳目灵敏远胜过常人，隔着这一里地，叶尘音自言自语的这点声音，他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在嫌弃他的灵鱼？
妖怪轻轻地嗤笑了声：麻烦的凡人。
算来，他已经有几十年没怎么见过“人”了……
他至今也记得，人和野兽是很不同的。因为善于矫饰，将尖牙利爪从内到外都藏在一副温暖的假皮里，叫他一个妖怪也望而生畏怖。
而这个女孩，和他记忆里的“人”很像，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粉饰的味道。只是偶尔撕出来的一点真面目，又有点像野兽……倒看着有几分顺眼了。
就让她留在这里吧。
妖怪化作了一片水雾，朝大海而去。
海岛上没有灯火，月色也影影绰绰，一片漆黑的海水里，忽然浮起了一片灿烂的银光，蜿蜒在海面之上。
那是一条银白的龙尾，妖怪的少年身缓缓在银光里化作了龙形。
随着他的变化，深黑的大海里隐约响起了一阵阵簌簌的水声，好像许许多多的什么东西从海里冒出了头，也不知道是戒备，还是特地出来恭候。
四面八方都是那细碎的声响，仔细听一听，其中似乎还夹杂着贪婪的低笑声。
倘若此地还有一个无知的常人，听见了这声响，一定会惊骇欲狂。
妖龙随意地甩了甩尾巴，对着无穷无尽的黑暗轻飘飘地说：“别打她的主意。”
诡异的声音不甘不愿地退去了，妖龙也随之沉入大海，海面上悄然无声，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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