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海潮音 “你怎么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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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尘音，你勾连业龙，以禁术修行；事败后不知悔改，攀咬同门，如今你已无路可逃，还有什么话说？”
天海无极，北昆仑仙器的灵光织成一张天罗地网，一个女子跌跪其中。长发凌乱，霓裳破碎，狼狈落魄。
闻言，她仰面一笑，随手抹去了脸上的血污与尘土，露出一张雨后栀子花般的面容。
“好大的阵仗……”叶尘音环视着黑压压数百号追杀者，似笑似嘲，“我可真有排面。”
她睨着上首并立的一男一女，轻柔地说道：“褚小姐请来这么多人，我都不熟，不知道说什么好。不如两位随便讲几句吧，好容易胜利了，不发表点感言，那多无趣啊。”
褚兰渡面露愠色，那男子却似是不忍，嘴唇轻轻地动了动，满脸欲说还休。
孟明和。
这是她少年时一段前缘，她也曾经天真地期待过与他共度一生。但如今闹到这样，恐怕彼此也就都只好算作前科。
“我知道，你对我有怨。”她这“前科”低沉地开了尊口，“从前我重伤昏迷，你为了我，才找上了那条业龙。后来种种，都因此而起，你对我生怨，也是应该。”
褚兰渡目光微微一黯，叶尘音神色不变，仍笑看着他。
“可错了就是错了。”孟明和宝相庄严地俯视着她，“无论当年你本心为何，勾结业龙的是你，犯下通魔之罪的也是你。昆仑公律在上，容不得半点徇情，我也保不住你。”
隔着重重玄光，叶尘音瞧不清他的脸，只感到他十分陌生，相识十数载，好似一场镜花水月的空梦。
这就是她九死一生洗髓易骨，忍受焚身之痛，用了三年的心头血救回来的人么？
“……你和我相伴多年，我不能袒护你，可我也不能全然袖手旁观。”又听孟明和继续说道，“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告诉我，我可以设法帮你了结。”
叶尘音几乎失笑。
她如今对着他，早就谈不上什么“心愿”、“期盼”了，仅存的一条，就是希望孟明和能多发挥发挥他那言辞上的长处，哪怕多讲她几条罪名也好，给她争取一些时间。
现在一看，还是得她自己来。
“我未了之愿，”她含笑，“你做得到吗？”
孟明和慎重道：“自然是尽我所有。”
得了他这个承诺，叶尘音唇角的笑意反而渐渐地淡了。一番拖延时间的话分明已经到了嘴边，偏偏里面一个名字有千钧之重，喉舌竟无力承载，她一时失声。
希微……
这名字在她心头滚一滚，就坠得她心口酸痛；要是宣之于口，那可好，非得砸碎她强撑的这副云淡风轻不可，连带着她这个人，怕是也得一道血肉模糊。
“明和，别听她东拉西扯了！”褚兰渡冷声道，“想是她还在等那业龙来救她吧。可惜此地天上地下，都已被我们封锁，那孽物若来了，正好一并除魔。”
这猜测太离奇了，指望希微来救她？还不如指望希微来给她个痛快呢。
叶尘音五指收拢，一枚奇异的晶石冷硬地硌着她的手心。在她衣袖的掩饰下，它正在缓慢闪动，灵光徐徐朝晶石之中汇聚。
她修行多年，这是她昔年在秘境里得到的一样异宝，没人能说得清它是什么，问了许多炼器道的大师，也只能瞧出来其中隐约封存着一丝时与空的气息。
至于发动了它，到底会怎么样，也没人能给她个准话。于是它就只能算作一张拼死一搏的底牌，用来鱼死网破。
可惜好像来不及了……
其实，她还真的挺好奇这结果的。
孟明和高高在上地下了最终宣判，“依照昆仑公律，勾结魔物，以禁术修行者，当剔除灵骨，永不得再返昆仑。”
他双掌一翻，请出了一座宝炉似的仙器。炉中不见明火，炉壁上却焰光熊熊，点点血一般的赤光在其间跳跃，正不怀好意地朝炉心窥测。
叶尘音挺直了脊背，藏在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掌心的冷汗几乎将手中的晶石浸透了。
就只差一点了，难道是她从前透支了太多气运，以至于如今连这一丁点都剩不下吗？
背后有人拍出一掌，一把将她推入炉心。
一瞬间，火焰似的光四面围拢，不由分说笼罩住了她，好似谢幕时遮蔽天地的红布。
蠢蠢欲动的赤红光点嗜血般向她扑来，利若刀锋的光切入她四肢，又猖狂地杀进百骸。剧痛锥心，叶尘音咬紧牙齿不肯叫喊，身躯却在不住地颤抖。
她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身灵骨在滚烫的刀锋之下融化，连带着多年来苦心修出的灵力，一道化为流水汩汩流落，水银泻地一般，在炉底凝结成一副清光四溢的灵骨。
那灵骨却不像是人的骨头，几节椎骨榫卯似的接在一起，至巧至坚，恍若天成。
剔灵骨乃是昆仑最残酷的刑罚之一，什么“剔除灵骨，永世不得返”，名义上好听，其实失了灵骨，没几个人还能活，和处死几乎没有分别。
炉外的仙人们大多都不忍心再看，许多都已经别开了视线。但这等异状实在稀罕，仙人们的目光就又被吸了回来，纷纷惊奇，“这是那业龙的邪骨？”
“看来传言不假，她当真用龙骨换掉了自己的凡骨……”
“难怪她能有这样本领，一个人逃出几千里，手段无穷无尽，原是有龙骨在身！”
“如今剔去了龙骨，料她必死无疑了！”
细碎的议论声里，天边如血的暮霞潮水似的退去了，暮色冷冷地压下来。
今日这天黑得不同寻常，孟明和面色一沉，转眼望向海天相交处，“谁？”
回答他的是海上骤然掀起的风暴。
狂风裹挟着巨浪，一重又一重，自大海深处翻涌咆哮而来。及至岸边，海浪竟高逾南山，山崩似的撞上了海岛外围仙人们筑起的封锁大阵。
好像半个大海的重量轰然而落，十几个筑阵的仙人顿时七窍流血。大阵骤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涌进来一阵寒冷刺骨的海风。
刀炉里滚烫的火光应声而熄，炉身当啷倾倒，叶尘音不由自主地从里头跌出来，委顿在地。
这几下来得太快、太猝不及防，直至此时，仙人们才将将来得及换上了一脸惊色。
有什么东西从巨浪上飞掠而来——原本该是很好看的一条龙，现身时能叫众生惊叹的，然而此刻鳞片破碎，一只爪子软绵绵垂着，全身上下都萦绕着不祥的凶煞气。
一双血色的竖瞳更是阴戾可怖，叫人唯恐避之不及，无需多言，也能看出来这是万千罪业与阴暗里托生的邪物。
这业龙顺着风浪豁开的口子掠进大阵，落地化作一个少年，白衣披血，满身戾气锋利得扎人的眼，连面容也看不真切。
孟明和断喝一声，“邪魔尔敢！”
单是“勾结魔物”这条罪名就够判个死刑，何况这彻头彻尾的魔物，更是绝没有放他全须全尾走掉的道理，无数灵光汹涌地扑向他们。
少年回头望了一眼，五指漫不经心地在空中一抓，狂风巨浪得此一令，海啸似的淹下来，浇灭了漫天玄光。
那少年在叶尘音身边半蹲下来，瞧着她，目光冷幽幽的。背后一群人披坚执锐地对着他，他全不在乎；种种凶暴的术法华光蠢蠢欲动，他也视若无物。
叶尘音费力地仰起头，对上了那双凝血似的竖瞳，喑哑地唤道：“希微……”
她目光循着他的左臂缓缓下滑。希微的左手隐匿在衣袖里，虽然看不见，她却知道那只手软弱畸形，与其说是手，还不如说是一团松软的血肉。
缺失的手骨正在炉底，是她唯一肯认的罪状。
她还记得她夺走这截龙骨那天，是她的生辰，希微第一次给人过生日，一早就兴致勃勃地采了许多花，想给她编个花冠。
他没做过这事，手工活跟不上审美水平，直折腾到晚上，还是嫌弃，“不好。”
其实很漂亮，杏红和纯白相得益彰，顶多编制手法粗糙了些，叶尘音道：“我很喜欢。”
“真的？”希微怀疑地问，“可是你好像不怎么开心。”
叶尘音心惊于他的敏感，格外走心地露出了个笑容，哄他道：“那你给我戴上，我一定开心。”
希微就凑到她身前，两个人挨得很近，他专心地给她戴花冠，咽喉、胸腔等等致命处，全都毫不设防地袒露在她眼前。
叶尘音注视着他的心口，微微发颤的手指按住了袖中的雷符。希微是深海龙神，寻常刀剑莫能伤，唯有以雷电击穿逆鳞，才能令他麻木脱力，给她制造剖走一截龙神骨的机会。
她脑中闪过孟明和苍白的脸——他在外历练的时候受了重伤，灵窍被毁，百脉俱废。
仙路彻底断绝还是轻的，若没有这一截龙神骨，他注定就只有三五年命数了。
煎熬中，她听见希微在笑，“戴好了。”
时机稍纵即逝。
叶尘音闭上眼，一条雷电从袖中骤然而出，没入了他的心脏。
金红的龙血溅在花冠上，灿烂明艳的花冠被染得一片妖红，及至干涸以后，越发显得不祥惨烈。
那凄厉的颜色，至今也在她记忆之中漫漶流淌，渐渐地，覆盖了她的视野。
眼前的一切都好似蒙上了一层血色，越来越遥远模糊。
她吃力地问，“你是来报仇的吗？”
“是啊。”希微冷幽幽地说道，染血的白袖反手一拂，头也不回地将仙人们的攻击隔绝在外， “说好了等我来杀你，你怎么先死了？又骗我一次。”
“可说呢，人心叵测啊。”叶尘音仍是笑，眉眼舒展，好似卸下了什么重负。她已无力再说话了，嘴唇翕动，呢喃着说，“下辈子，你可别再上当了……”
风声、海潮声与喊杀声渐渐远去了。憧憧的人影淡出了她的视野，就连天与地，也都不复存在了。
只有一团白光乍然舒展，冰冷地包裹住她，带着她向无穷无尽的极深处坠去。
本以为死后万事皆空，然而周遭的一切却没有就此化为乌有。
她似是在时间的罅隙里不断下沉，刹那间又有八万春过，许多后事都像画卷似的，在这瞬息之间陈列在她面前。
她看见希微把她的尸身带回了月牙岛，封进了一具冰棺里，安放在他藏宝的洞穴中，无数天材地宝，都给她做了陪葬品。
她看见他独自杀去了北昆仑，撕开了西山巍然千百年的护山大阵，孤身斩落数百头颅，踏着累累骨肉残肢杀上峰顶，活生生剖出了孟明和的心脏。
她还看见他把这心脏放在了她棺前做祭品，然后化出了鲜血淋漓的龙身，盘住她栖身的冰棺，隔着千年的寒冰，蹭了蹭她的脸。
最后，她看见土石轰然崩落。高山无声地坍塌成陵墓，整座月牙岛沉进了大海，再不见踪影，最终剩下的只有一片茫茫的烟涛。
他们互相欺骗，爱恨纠缠，手段百出……最后谁都一无所有。
就好像命运的一个嘲笑。
叶尘音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坠向没有终点的虚空里。
好像只过了一瞬，又如同已经过了几千几万年，叶尘音感觉自己好像沉到了底。周遭凝固的一切渐渐流动，连带着她的感官也逐渐复苏。
“啊，”她思忖，“我这是沉到九幽地狱了吗？”
嗅觉率先恢复，她闻见了海风微微的咸味，混合着花香一道灌进肺腑，作为地狱好像有些别致；
然后是触觉，她感觉到自己好像正牢牢地缠在一个人身上，两手紧紧地搂抱着一截腰，脸底下枕着什么柔软的东西，十分光滑，不像是人的皮肤，也不像是衣料。
羽毛似的发尾垂落在她脸上，随着呼吸正轻软地拂动，有点痒。
最后，这寂静恒常的世界恢复了声音。海潮声一浪接一浪地从不远的地方传来，鸟鸣婉转，树叶簌簌有声。
一个幽静的少年音在她头顶响起来，既陌生又熟悉，恍如隔世。
“小姐，”这少年礼貌地询问道，“你能换一个地方死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海潮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