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烬浮生》雪云灵

153、忘了？ 后来她在他

　　后来她在他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他僵着身子不敢动，指尖甚至还能触到她渐凉的体温。怀里的人轻得像片羽毛，却压得他心口发沉，连呼吸都带着碎玻璃扎进心口般的疼。
　　往后的九天九夜，他就那样抱着她坐在湖边。白日里，温暖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他会一遍遍拂开她颊边的碎发，低声讲着从前的琐事，仿佛下一秒她就会笑着应和；深夜里，寒风吹动树叶发出呜咽，他把她裹得更紧些，用自己的体温徒劳地想留住那点残存的暖意。阿福手里的灯笼燃了又灭，烛火换了无数支，烛泪堆得像座小小的坟，就像他心里那片再也填不满的空洞。
　　直到第九天清晨，铅云低垂，第一滴雨砸在她苍白的额角时，他才抬手，指腹擦去雨水混着的冰碴，蹭过她紧闭的眼睫。沙哑嗓音裹着呜咽："再不走，就赶不上春日的花期了……"
　　那场看似平静的黄昏成了他们最后的相处。此后无数个更深漏断的夜晚，萧烬独自坐在凝雪轩里，看着她留下的银枪、未绣完的荷包，玄机子那句 “犯下的罪过永远无法弥补” 就会像根淬了毒的尖刺，猛地扎进他心里。这句话说的是帝王血的无力 —— 他用了两次血，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她，反而引来了疫症，连累了京城百姓；更是说他对她的亏欠 —— 那年他送她去西域的决绝，挑断她手脚筋的冷酷，利用上官烟时的算计，每一件都像刀子，在她心上划了一道又一道，如今连说 “对不起” 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总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一遍遍回想往事，如果当初她不让上官烟进凝雪轩，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杖刑？可他心里清楚，以她的性子，见上官烟带着目的而来，她不会将人拒之门外，连累侍卫 。如果当初她不替小桃挨那杖刑，是不是就不会……可他更清楚，小桃是她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她视若亲妹，怎么可能看着小桃受罚？
　　这些 “如果”，到最后都成了自嘲。他太了解她了，她若是真的为了自保而退缩，就不是那个在雁门关为他挡刀、在南疆为小兵分马肉的纳兰雪，也不是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了。
　　所以，所有的错，终究还是在他。他怪自己醒悟得太晚 —— 若是早一点看清对她的心意，就不会为了 “制衡朝局” 把她送去西域，让她在囚室里受那鞭刑之苦；他怪自己不该利用上官烟 —— 若是当初没有为了获得上官家旧臣势力而刻意接近她，就不会让上官烟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更不会让她把恨意都算在纳兰雪身上；他怪自己那天非要亲自出宫 —— 若是派别人去查证，他留在宫里，上官烟就没有机会对纳兰雪下手，那杖刑，也不会落在她早已伤痕累累的背上。
　　无数个 “如果” 在脑海里盘旋，像走马灯一样停不下来。可每当天亮，他看着窗外熟悉的晨光，又会清醒地知道 —— 一切都回不去了。那个会笑着说 “陛下早去早回” 的人，那个会握着他的手说 “有你在真好” 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福看着他日渐消瘦的模样，看着他总在凝雪轩里发呆，终于忍不住劝道：“陛下，娘娘若是知道您总这样折磨自己，定然也会心疼。既然记得这么痛苦，不如…… 不如试着把娘娘忘了吧，好好打理朝政，好好生活下去，也算是不辜负娘娘的期望。”
　　萧烬坐在她之前常坐的窗边，手里摩挲着那支银簪，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忘了？怎么忘？” 他抬头，眼底满是红血丝，“她陪了我十几年，从京城巷子的大雪到北狄雪原，从南疆的毒瘴到这深宫的梅花，她的影子早就刻在我骨血里了。她已经永远离开我了，我要是再忘了她，那她在这世上，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他怎么舍得忘？忘了她笑起来的模样，忘了她受委屈时强装坚强的模样，忘了她最后说 “百姓重要” 时的模样？那样的话，他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成了那个连自己心爱之人都能抛弃的帝王。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也落在桌上那支银簪上。萧烬握着银簪，轻轻贴在胸口，像是在感受她残留的温度。往后的日子，他会带着这份思念，带着这份悔恨，守着她想要这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愿望，直到他也去见她的那一天。但愿那时，她还愿意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