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送不出的礼物 2 ...
-
一鹏近来的行踪和安排,小棠非常清楚。
因为她几乎每个礼拜都能收到他的来信。他信里总是抱怨她:“也不说抽空給我写封信,哪怕只言片语也好啊。”要么就是“来信为什么不多写几个字?”再不就是“盼你回音。”之类。
小棠不是没话说,但一鹏的每封来信,都是无尽的忙碌。
单那一个忙字,少说也说了一万回了。以往劝过他,鉴于他的身体状况。
一鹏来信说:“只感你的友情,却不接受你的劝告。”小棠看了默然无语。企盼苍天,让这个男人快点成功吧。
一鹏的生日快到了。小棠很想在他生日那天送他一件小礼物。两个人交往至今,她还没有送过他什么东西。当然一鹏也没有送过她。唯一送过的一双皮凉鞋,还让小棠赌气把钱寄过去。——况且,那初衷也不是做礼物送的。
手里厚厚的一摞信,或许算是一鹏送她最好的礼物。但信不能总捧在手里,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拿出来读一读。读的时候,又伤感无限,泪痕把上面的字迹污了许多,她又急的不敢总看它。
一鹏信里说过一次,说很想送心爱的人一件礼物。小棠很感动,也很企盼。但她不敢问,怕一鹏笑她,落了女人都喜欢物质的俗套。况且,礼物也有索要的?叫什么礼物。
她盼了好久,也没盼来,她知道,他是忙忘了。她也并不怪他。她骨子里是清高的,物质的东西与她来说并不重要。她有时候觉得,这个叫田一鹏的,整个大活人都应该是属于她的,礼物又算什么,人不比物贵重?
但她还是个小女人,喜欢有个小玩意儿拿在手里把玩。不在物质本身,在于睹物思人,寄托情思。
她想,一鹏也应该喜欢这种寄托情思的小玩意儿,就算不喜欢,也应该能接受。于是,她决定选一件礼物送给他。
但她想不好送什么。书?太没有创意了——他也不缺书。丝帕?俗了,再说男人也不适合攥着它呀。实在想不好,上街的时候,她就很留心。
还得出来溜溜,眼界就开了。正好要去荣宝斋给父亲买纸,在琉璃厂那条街上,看到不少小玩意。转来转去,觉得还是汲贾阁小店里的玛瑙石章料比较满意,晶莹剔透得让人喜欢。
小店里灯下坐着的那个老师傅说可以在上面刻字。她的心跳了一下,对了她的脾胃。她问老师傅只能刻名字吗?告诉她当然不是,但字不能太多,字小了难刻,收费还高。四个字最好,印出来布局好看。
她站在那里想了想,一时想不出合适的字来。
她犹犹豫豫还是走了,刻上的字不像写大字,不好,撕了重来。
一晚上,她都在琢磨,哪几个字会有意味。此爱绵绵?悠悠我心?要么琴瑟相依?她搜刮脑子里储备的好听成语。觉得不妥,把一鹏的名字含在里面才好。一鹏展翅?不好不好,飞了不是。一鹏吾爱?嗯,还好。别一鹏了,用他喜欢的笔名,竹怎么样?竹君吾爱。
她以为不错,简短的四个字,既含了一鹏的名字,又表达了自己的情意。把感情浓缩在章料上,也有几分雅趣。这样一想,她便美美地睡去了。
第二天,放学以后,她又来到汲贾阁小店。昨天看上的那块红玛瑙石料还在玻璃柜里摆着,她让店家拿出来再次把玩。淡淡的红色,一侧有漂亮的‘云彩’纹。她用拇指搓了搓,质感细腻无比。
她要了。她把提前写在纸上的四个字,递到老师傅手里。老师傅看了看,告诉她,玛瑙石硬度高,手工刀刻难度很大,雕刻是不是可以?小棠不懂,询问区别,师傅说,就是使用玉雕机,刻玉的方法,只是贵一点儿。
她说可以。心想贵能贵哪儿去,统共才四个字。她倒希望在一鹏心里一字千金呢。字体要美,她跟师傅说。师傅说,那是你个人喜好,小篆还是隶书?她偏好小篆。两天后取,当时拿不走。
章料早就拿在手里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盒子装它。反正有的是时间,到他生日还有两个月呢,定做都来得及。只怕没地方定做,为这么个小东西。总能碰见小锦盒吧,她想。汲贾阁的锦盒太大了,是装寿山石章料的。
她用一方手帕包着,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她都拿出来,在手里揉搓,放在脸颊上,贴在胸脯前。因为这上面有一鹏的名字,她忽然觉得好幸福,把一鹏紧紧攥在手里,搂入怀中。
她哭了,她用这块美石,沾眼角流下的泪,凉凉腻腻的。她在想,两个月后,这块石头传到一鹏手里,他放在鼻子底下嗅吻的时候,一定还能嗅到她的体香吧。
她知道,他总是忙。她也不想去打搅他,他的功名观不是自己软弱的劝阻能够改变的。
或许是自己不对,怎么就没有功名心呢?写东西好像从来都是为了玩儿,只有情书写得用情。但他把功名看得高于一切、高于小棠,也着实让她有一些耿耿于怀。
他抱怨她的信回得太少了。给他写封信吧,她其实心里格外思念他。只是刻意冷着他,当然这种冷不是以往的怄气,是温情,是淡然,是无奈的若即若离。
天气有些凉起来。这两天,冷空气南下,阴阴的又下起了雨。
吃过晚饭,收拾了厨房,她便回房来。抱着刚刚厨房里灌好的暖水袋,坐在书桌前给一鹏写信。她跟他说:
一鹏:
谢谢问候,病已好了。寄来的小报收到。想不到我写的稿子,那么早在你报上发了,我竟没看到。谢谢你总惦着我。
从我十三四岁情窦初开,迷上一个男孩子,这些年来,我总是在一个情感的漩涡里兜圈子。如今,我累了,累极了。所谓恋爱中的酸甜苦辣都领略了,一切有关爱的情感,憧憬、幻梦、相思、苦恋、惆怅、嫉妒、怨恨、泪与期待和企盼……我都奉献给了爱,然而这一切留给我些什么呢?虚幻的梦与空白。
逝去了,一切都逝去了。我想从这个圈子里跳出来,世界在我眼前忽然变得宁静晴朗,没有烈日严寒,没有凄风戚雨。我只想独自一人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读书。哦,这些年,我原本没有读多少书呵。
一鹏,教教我,把你的坚韧、你的不懈、把你的自信和奋斗匀一点点给我吧。我虽然没有你成大气候的野心,但终不能整天陷在感情的漩涡里自甘堕落呀。
你曾几次说,要我和你合力写作,由于才疏学浅,怕有负君望。如果真能给你帮上一点点忙,我会十分愉快的。
尽管想从那个圈子里跳出来,想从令人疲惫的俗情里超脱,但我仍然想坦白的告诉你,有一个可信赖的男人身影,会永远伴随着我。
每次想到他,心里总是异常酸楚,常常泪流不止。爱的情感不早被抑制淡漠?我总是这样问自己。但我却不敢回首往事,历历在目呵!
一鹏,这种情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十年?二十年?哦,你会把我早早的忘却,是不是?
她想到了那件礼物,她想把它送出去,但她更想给他一个惊喜。她不敢保证在他生日的时候会见到他,但如果最近有机会见面的话,早一点送给他也不是不可以。她接着写道:
最近在忙什么?想同你一起吃晚饭,好吗?
小棠 即日
她想他出来吃饭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 。
周五的时候,一鹏收到小棠的信。早晨一起床,听见院子里喜鹊喳喳喳地叫,不想应在这上头。
捧着小棠的信,他感慨万千。还是在东北出差的时候,收到过她一封来信,寥寥数语,还没读呢,信就完了。这个女孩儿像风一样的飘来,又像风一样的飘去。
他抱怨她来信太少,但他并不计较她。而他在写稿子劳累的时候,总用给她写信来调节一下神经,权当休息了。见不了面,情思再不抒发一下,用心理学者的说法,人的神经就会崩溃的。
小棠情感的撤退,让一鹏十分慌张。尽管这种撤退,是有意无意的,但她毕竟有了这种意识,他心惶惶然。好在她的撤退不是直线而走,而是在原地盘旋,但这种盘旋似乎有了方向。
小棠主动邀他见面,还很少见。一鹏惊喜又感动。他不知道小棠的用意,但她的至诚和伤感依然让他唏嘘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想不到一份美好的感情,带给人的竟是如此哀伤和无奈。有这样美妙情怀的女子,自己生生把她毁了。
但他也没有办法,在情感面前,谁又能做得不自私呢?
他坐在办公桌前,铺开稿纸,开始给小棠写信。他把无限的歉疚和浓烈的爱凝聚在笔端,这样说:
我的可爱的小小棠:
我总算盼到了你的信!!!现在我才发觉,我对所谓“事业”的不懈追求,对家庭“平静”的忍忍而求,合起来,也不如我失去的价值大、那么值得珍贵!我不知我的这番彻悟是否晚了,你能告诉我吗?
但无论如何,我们是世间彼此相知最深的人了。也是互相给予印记最深的人。你说十年,二十年,恐怕远不及此,梦绕魂牵,恐怕要把这种感情带到坟墓中去的。
我曾一度想移情他处,用繁忙的工作、紧张的写作以及对女儿的爱,甚至对某个漂亮女性献殷勤来抵消这段愁肠,事实证明没用!我不能不思念,回忆,追悔,祈盼。
是的,我没有流泪,可我的心在流血。
因为我把一个憧憬幸福的女孩儿带入了没有绿洲的情感荒原,伤害了愿把挚爱献给我的人的心。从此,使我失去了如此美好的情侣。不是因“失去的是最宝贵的”这条定律,是实实在在的“臭味相投”“心心相印”。嗨!那曾数番入梦的境况还能重来吗?
看到你要写作了,我太高兴了。我更高兴和你合作。近来,我可是发表了不少东西,手头也写了不少,而且还有几个大计划,先简单说说,等咱们见面再详说。
很想吻你,答应吗?
竹君 即日
写完信,他又把近来的写作计划拉了个单子,长长的一大篇,也给小棠捅在信封里。他告诉她《文物趣语》和《鬼魅红颜》适合小棠介入进来参与。详情见面再谈。
就算小棠情感撤退,但只要两人能在一起合作,他觉得他就不会失去她。
一鹏的这封信,让小棠大大出乎意料并为之动容。
如果说,他首次把他们之间的情感置放在了“事业”“家庭”之上,她已经有了几分感动的话,那么,当他把这份即将逝去的感情置放在爱女之上,小棠便有些受宠若惊的快要晕过去。
她觉得,她没有白白爱上这个男人,这些年来的付出是那么的值得。
尽管她也知道,爱恋中的男人什么都敢说,他还可以说把心掏出来给你尝尝,谁又吃过男人的心。
但她宁愿让自己这个时候弱智,傻死也愿意听,百分之贰佰的相信,她的一鹏君说的全是掏心窝子的话。
阴差阳错,想见面的两个人竟无缘见面。
她忍不住又陷进泥潭,跟他诉说:“我时常觉得自己忘却了一切,似乎过得很快活,但只有夜幕降临、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深感孤寂,常常泪涌不止,伏枕痛泣。仿佛自己永远融化在漆黑的暮色里,眼前不见光明,太阳不属于我呵!”
她的一鹏听到了,其实也很无奈。彻悟有的时候不全是体现在行动上。
一鹏的生日这个时候早已过了,而且她依然见不到他,她为他精心准备的想让他小小惊喜的礼物始终送不出去,她也没了情趣,心也慢慢淡下来。
这个小玩意儿已经跟了她好久了,她习惯了每晚的触摸和揉搓。有时候倒像是一鹏送给她的,分开来竟有些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