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春》花落闲潭

74、送不出的礼物 1 曾经沧

　　周六的晚上，妮惠约了小棠去逛街。

　　南城有个商场叫‘易百’，挨着易百，由南至北，是一溜儿的小商铺，到了晚上，灯火通明，熙熙攘攘。

　　有一些做服装的个体老板总是从南边的城市倒腾一些新潮的服装来赚内陆城市的差价。由于式样和面料的时髦，店铺的生意一直做得很红火。

　　小棠和妮惠时常光顾这里。冬天夏天都来。

　　逛街或许只是幌子，见见面聊聊天倒是真的。冬天的时候，逛累了，两个人就去拐弯把角处的那间烧饼小店买‘螺丝转’吃。

　　叫它小店，其实就是一个旧油桶改造的炉子上面置个大饼铛，挨着的是个玻璃窗的小屋，这里烤好了，就捡到竹笸箩里端过去卖。

　　烧饼不大，厚厚的，生面团是盘成螺丝状放在饼铛里的，烤出来外焦里嫩，十分诱人。三分钱一个，站在路边捧着吃刚出炉的,那种感觉是最好的了。

　　天热的时候，往前走，有一家酸奶铺子，两个人在里面坐在喝酸奶，喝北冰洋，花八毛钱就能在里面坐着聊半天。

　　今天，本来是陪妮惠买丝衬衣的，可小棠看上一条黑色的乔其纱裙子，犹豫着要不要买。

　　让妮惠看，妮惠说，刚才摊子上的那条小碎花的连衣裙，你穿着好，为什么要黑色的？她历来不主张她的好朋友小棠穿黑色的衣服。说：“像电影里的修女。”

　　听她那么说，她就更喜欢黑色了，因为她喜欢电影里的修女，不知为什么。

　　她还是买下来，不便宜呢，砍了半天价儿才便宜五块钱，但她喜欢，二十五元也要。

　　看妮惠不大高兴的瞪着她，便笑道：“别瞪我。你看，做工多讲究，我尤其喜欢领口上摺叠出来的花边。”

　　妮惠说：“喜欢你就买，大热天的穿个黑袍子，还不如买刚才那条白色的太阳裙呢，看着多透亮。”

　　“那条是不错，可材质不一样，你摸摸，妮惠，这个垂感多好，夏天穿也凉快。”那条白色的太阳裙小棠也喜欢，但人造棉的材质显然不如真丝讲究。

　　妮惠没劝动好友，似还有些不悦。

　　小棠笑道：“快去看你的衬衣吧。”她拉着她去买刚才看上的那件浅藕色的丝衬衣，淡淡的颜色衬着她雪白的肤色凝脂一般。她知道，喜欢的东西买到手妮惠自然会笑起来。

　　又在铺子里喝了酸奶，两个人才坐车回来。小棠到家，快十点钟了。

　　见桌子上摆着一封信，是一鹏的。原想着进门再试试裙子，也顾不得了，扔下袋子就来拆看一鹏的信。一鹏说：

　　小棠：

　　你好，那天，只在电话上聊了几句，无缘见面，真遗憾。

　　我多想和你聊一聊，一吐积郁，也许，我那病就会减轻。心血管方面的病，大都是由气闷引起，气闷发泄出去，自然就会好些。不过，你给我来过一封信后，再没给我写信，也够我气闷的了。哈，总算找到你一条罪状。

　　我现在是在黑龙江的阿城县给你写信，连日阴雨，道路泥泞，出不去。

　　独自一人在屋中，心烦意乱，坐立不宁。只好拿起笔来给你写信。感叹人生，想我三十几岁了，虽然小有收获，实在不算成功。

　　还是你劝我的看开些，只是“曾临蜜海却止步，已得珍异弃如履”悔矣哉，不可追。

　　近来稍好，你还能以挚友相待，以友谊相许，聊补我终身遗憾。利禄害人不浅，虚名扰人幸福。你看，我是被其所害亦是被其所扰吧。

　　你怎样？虽有信和电话，总不能确知其详。我曾有过许多想象和揣测，那是幻影。

　　但愿此行结束，我回京能见到活生生的你，以百语千言相询，也以千言百语相告。那算了偿一段心愿。“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要论相知之深，舍你无人。

　　我现在学坏了，也是话到舌尖留三分，而在你面前，心扉能大开，自然畅快。

　　我的好小棠，好朋友，咱们是该推心置腹谈谈了，舒展心胸，启迪智慧。用当前流行的话说：实现自己的生存价值。

　　好了，今天便写到这里。回信给我写到父母家。地址再告诉你一遍。

　　阿竹 即日

　　小棠有些奇怪，每每当两个人分离很远很远的时候，心便会靠的很近很近。她甚至有感应，就要收到他的来信了。

　　昨晚上，在梦里，她见到他。她去了太阳岛，梦里的太阳岛太美了，岛上有水，水上有阁，阁下有湖，湖边有山，山上有亭，山湖相映，云霞倒映，碧水环绕，景色迷人。

　　两个人见面的时候，一鹏奇怪：“咦，小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笑吟吟说：“我电话里说过来找你，我并没有哄你呀。”他笑得合不拢嘴，问她想去哪儿玩，她说：“这里湖好大，我们划船好不好？”

　　小船在碧绿的湖水里飘啊飘啊，就飘到天边，水天一色。小棠说：“坏了，一鹏，回不去了。”一鹏笑道：“回不去不是更好？小棠，这一回，我们真可以做神仙眷侣了。”

　　笑醒了，高兴的流出泪来。她奇怪，做跟他在一起的梦，大都很美，比现实美。早晨的时候，她把这个美梦记在日记本子里。想，总有一天，会讲给一鹏听。

　　眼下，她好想念他。对这个相知相恋的男人，她不知道怎样才能抓在手里。仿佛他就站在你面前，咫尺天涯，你却怎么也够不到他。痛苦总是伴着美好而来。

　　她忍不住铺开信纸，给他写信。说：

　　竹君：

　　你说，为什么只有当我们远隔万水千山的时候，我们的心灵才会靠得很近。
　　似有千言万语，似有万语千言。提笔踌躇，思虑再三。愿我心不似君心，无情无痴，无悔无怨。美好的爱梦或可永存。当然，在虚幻中。

　　小棠 即日
　　由于害怕现实，她的痴情，她的企盼，她的神仙眷侣美梦，汇聚到笔端，她就违心的跟一鹏说：“愿我心不似君心，无情无痴”，连她自己也不相信，她能做到‘无情无痴’，那要修上几百年呵?——成精了不是！

　　一鹏回来的时候，到了九月上旬。有几个东北的朋友，陆续又到京城这边来出差。在那边人家盛情款待，到了这里，自然要尽地主之仪。

　　一鹏本来豪气好客，便每日送往迎来，大大小小的酒宴不断。连带着还要帮着买车票，安置招待所，忙得脚打脑后勺。写作计划全乱了套，稿子不得不往后推一推。

　　他很无奈。散席后，常常独自一人醉醺醺地往家走，回家倒头便睡。老婆雨吉气得骂他：“又哪儿灌去了？”让他洗了脚上床。清醒些的时候，他也坐在沙发上洗一洗；大部分状况下，趴在床上，嘟囔两句，便鼾声如雷了。

　　老婆恨的牙根痒痒，也没有办法。那个相好的男人始终没有勇气娶她，她就没有勇气离开他。自上次怄气之后，隔了些日子，便淡下来。她丈夫一鹏，还像以往那样，每到月初便把工资悉数上交，然后就整天忙自己的事。一个屋檐下住着、熬着，过着好好歹歹的夫妻日子。

　　到了中旬，这些烦人的琐事总算消停了。一鹏想起小棠来，忙写了信去问，方知小棠病了。小棠的体质，天生羸弱，赶上变季之交，生病是很自然的事情。

　　一鹏去信，让她好好休息。

　　心沉寂下来，近来稿子写得十分上手。一鹏写东西的习惯，是并驾齐驱，有时候还能倒着往前写。也是这些年来，繁忙的事由练就的本领。小棠常常为之惊叹，创作情绪的转换会如此之快。

　　一鹏笑道：“不想想我是谁？”小棠攻击他：“你是谁？胡大师！整天的胡编乱造。”

　　他便大笑，说：“你也胡编乱造一个来。”她也笑道：“造不来。我将来只写真故事。”

　　长篇《女婴》第三章已经写完了。有五万多字了，一鹏还比较满意。短篇《窗那边》也写完了，用意识流手法写的，最近，他一直在做这样的尝试。准备投到《小说丛林》上发表。

　　在投稿之前，还需要细捋捋。他更想先寄给小棠瞅瞅，偏她又病了。让她做他文稿的第一个读者、评论人，是一鹏由衷的愿望。

　　小棠有独到的慧眼，这一点上，他赏识她。当然，稿子发表了，他最渴望的也是她来分享他的快乐。

　　也算有运。为了小棠要调动的那家‘天涯海角’出版社，虽然调动的事情黄了，但关系却保留了下来。

　　出版社几次来约一鹏的稿子，有一套丛书《文物趣语》，一鹏接了。年底就要样稿。而且还诱惑他，有好看的传奇小说也可以在他们那里出版。

　　一鹏很快有了一个构思：一件挖掘出土的国之文物，不翼而飞，历尽周折，海外归来的故事。跟出版社沟通，那边说：“好，越传奇越好。先把大纲交过来，通过的话，明年五月交稿。”

　　这阵子手顺，脑子也敏捷。三天大纲就写好了，暂定名《国宝飘零》，寄过去，那边反馈的信息是，可以动笔写。当然也有一些指导意见。

　　一顺百顺，一鹏心情大好。《鬼魅红颜》已经有了完整构思，传奇小说《赛金花别传》也有了初步设想。

　　还有几个短篇，基本上寄过去就能发稿，不能懈怠。老程介绍的那个杂志社，约两篇文艺评论的稿子，初次打交道，别给人家撂了。

　　太多了，多的有些可怕。他还没有往深了想，就觉得被这些稿子紧紧的裹起来，箍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还有一点，他不能确切的料到，这里面有多少是无用之功，回报给他的会不会依然是挫折。

　　但他并不后悔。从小钻入肠子里的文学之魔，早已随同他的成长融化在他的肌肤血脉之中，如果不拿起笔来写，他的血液就会沸腾，烧灼着他坐立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他悔的，是岁月匆匆，回首往事，恐一事无成。

　　果戈理的那句话：一想到我的一生将要默默无闻的过去，浑身就颤抖。他觉得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常常一人伫立窗前，无端的悲从中来，不可自抑。

　　文学，真是一个魔。那里面有浓浓的诱惑，有黄金屋，有颜如玉，有亮的光环；也有幽幽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