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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算计 多可笑,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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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京后,顾暄没有急着进宫,而是先回云庄换了身衣服,再给身上几道伤口简单换了药。
跟在皇帝身边的太监换了一个,藏不住事儿,比那个假魏仪差点意思,一副想催她又不敢催的纠结表情,顾暄看过来时又笑成一朵花。
这位姓黄的公公在前边带路,时不时回过头确认顾暄还在后边跟着而不是半途跑路,真想把这尊大佛请进马车里,然后一溜烟拉到寿宁宫前。
这不紧不慢的步伐,不像是进宫,更像是出游。黄公公只怕这位大爷似的人儿溜达到寿宁宫,太上皇他老人家已经驾鹤西去了。
顾暄到寿宁宫时,里边的人说太上皇仍在昏迷,暂无醒来的迹象。她对站在一旁的黄公公耸了耸肩,道:“你看,早点迟点不都一样吗?”
黄公公不敢多言,两边他都得罪不起。
谢承景的堂兄西定王也回京了,他久居边境,对京城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了解不多。从里间出来,他听闻太上皇两天前要见的人现在才到,便皱了皱眉,道:“这人怎地如此无礼?
顾暄道:“事情繁杂,能来就不错了。”况且她一开始还不想来。
西定王诧异地转头,心道谁敢这样顶撞他?却瞧见一个年轻陌生的浅灰长袍女子负手站在外间,侧脸线条完美,转过来的正脸美则美矣,不知为何却有几分熟悉。
黄公公适时为她介绍西定王,顾暄对他点点头,道:“王爷。”
谢承礼和谢予从里间出来,均是一脸疲倦。掀起来的帘子带出一阵炽热的气流,此时七月下旬,两人额角渗出不少汗,谢承礼甚至还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擦拭脖颈间的汗。
谢予一眼看见了她脸上的疤痕,微蹙着的眉头深了些,他走过去,低头仔细看了看那道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紫红色血痂,看着是受伤了两三天。
他的指尖伸出一半顿住,随即想起男女有别,又放了回去,问:“一路赶来,都没怎么处理过吧?身上还有其他伤吗?”
顾暄:“还好,其他无碍。”
谢承礼递给她一方新的帕子,低声道:“我爹…他怕是不太好了,方才醒过一回,神志不太清明……这也是没办法的,赶过来的时间摆在那儿,已经尽力了……你等下进去见他一面吧,就当是完成他这个心愿。”
顾暄接过手帕,低声安慰了几句,拨开帘子往里间走。越往里走,地暖烧得越厉害,低沉的人声混杂在一起,撞在这个几乎密不透风的空间里,听不真切声音的主人。
里间的人也不少,皇帝跟太子、姜贵妃和懿柔郡主都在,谢居和半靠在床头,身上压着不薄的锦被,济悬跟常伴谢居和身侧的一个侍卫正将那碗深棕色药的最后一口喂给谢居和。
顾暄简单行了个礼,姜姝和孟清婉没见过她这张脸,一时间忘了移开视线。姜姝的嘴唇不自觉地颤了颤,“你……”
顾暄将睫毛压下一点,垂下的眼眸正好跟姜姝对视,她却什么都没说。
谢霁半跪在床前,听到脚步声和人声转过头,红着眼眶。他想起身,却因为跪着太久了趔趄了一下,直直往顾暄那边倒去。
一片惊呼下,顾暄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臂被谢霁抓着,只后退了半步便稳住了身子。
谢霁有些恍惚,依稀记得自己刚才差点摔倒,他伸手抓了抓,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便下意识不放了。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左手正用力地抓着顾暄的手臂,“啊”一声,忙慢半拍地松开手。
“对不住,有没有抓伤你?”
顾暄引他到椅子上坐下,指使内侍给谢霁倒杯茶压压惊。她道:“没事,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熟悉动听,话末带上了点善解人意的轻柔,听得谢霁差点落下泪来。他匆匆忙忙垂下眼睛,双手捏着热茶杯,摇了摇头。
谢居和咳了咳,眼皮子动了动,竟然有幽幽转醒的趋势。几人的目光转过去,不知是信念的力量还是什么,谢居和真的醒了。
自回京以后,顾暄还是第一次见他。几年不见,再加上病重,谢居和的脸瘦下去一圈,岁月在他身上仿佛多了十年的重量,压得他形销骨立。而他本身眼窝深,这时盯着人看便有些瘆人。
他在满屋子的人里,一眼瞧见了那个浅灰色身影,手指朝那个方向动了动,“你…过来……”
顾暄依言走过去,在离他四五步路的距离停住,打了声招呼:“太上皇。”
谢居和闭了闭眼,让人喂了半碗水给他。半碗水下肚,再加上药效,谢居和看起来有力气说话了。
他的目光扫过后边进来的谢予几人,还有一直守在这儿的谢霁姜姝等人,轻声道:“人太多…围着不好,你们守了孤这么久,出去歇歇吧。孤…我有几句话想同顾暄说,承景和莫非也留下吧。”
谢霁刚要喊“不”,谢居和就打断他:“听阿爷的话,霁儿出去。”
如此,几人便起身往外间走,谢霁一步三回头,揣测着自己爷爷还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他爹能听,爷爷的暗卫能听,顾暄也能听,就自己不能?
等到房中人走得差不多,谢居和偏头咳了咳,道:“站那么远做什么?近些……最近忙活云庄的事情很累吧?”
顾暄走了几步,仍在三步外的地方停住,不肯像谢承景一样坐在床侧。听太上皇问起她的近况,她公事公办道:“朝廷跟江湖都在殚精竭虑,没有谁不累的。”
“也是。”谢居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两寸长的疤痕上,目光忽而变得悠远甚至是落寞,“真像啊,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鼻子随了你的母亲,眼睛倒是两边都像……”
顾暄眼皮子都没眨:难不成他老人家专门把自己喊回来就是为了死前回忆?然后再忏悔一番?
她截住了话头,“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总不会是为了看看我跟谁长得像。”
谢居和脸上的怀念之色淡了些,他叹了口气,语气低了下去,“你恨我吗?你如今吃了这么多的苦,有一部分是我的原因。”
顾暄神色不变,再次重复:“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她并未想过这个时刻,当这一刻真的来临,除却那点难言的荒诞,她心中当真没了其他感觉。
她的生身母亲经历灭国之痛,怀孕时仍被造谣污蔑;顾暄一出生带着剧毒,不定的头痛折磨了她九载;二十多年前急于求成造成的后果还在杀人,无间尚存,地狱和人间换了位置。
死的人还在继续。
而今,将死之际,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是临终前的忏悔吗?若在临终前忏悔自己的罪过就能得到原谅,那么世界上的暴力将没有约束,心中无形的牢笼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肆虐的欲望。
谢居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嗓音听着更加疲惫了,他转移了话题,道:“自然不是。我想隐宗倒戈,六大门派合作肯定要保持信息的流通……”
顾暄的神色终于有了细微变化,她没吭声,继续听谢居和说下去。
“‘影’我并未解散,只是承景继位后,我让他们隐姓埋名了。只要影的主人不死,只要持有令牌的人还在,影就存在。我想你会用得上,便把这把刀交到你的手上。”
顾暄低头,谢居和手上无一物,她问:“可是我没有看到令牌。”
谢居和道:“已经给了你。”
顾暄一愣,就听到:“十六岁那年的生辰贺礼,一枚半掌大的墨玉佩。三年前,你就是影的主人了。”
顾暄想起那枚一直被放在梅轩的墨玉佩,谁能想到那是可以号令“影”的信物呢?她微微仰起头,道:“那个时候就选定了我?”
“不是你就是霁儿,霁儿行事有些优柔,所以我给了你。莫非是影的首领,你要是想召集影,可以通过她。”
顾暄很想放声大笑,她将心思打到影的身上,不曾想那枚墨玉佩早已送到她的手上。在她和谢霁之间,谢居和将那把血迹淋淋的刀交给她。她并不全然相信谢居和所说的话。
谢居和终究是想到了那句“报应到后代”,不舍得让后代子孙背负血债,所以影既没有交给性子沉稳的谢承景和谢予,也没有交给他最疼爱的孙子谢霁,而是她这个跟无间有着深仇大恨的人。
无间与她有杀父杀友之仇,顾暄往后势必会不死不休地复仇,影交到这样的人身上是最合适的,这样心怀仇恨、渐渐对生死冷漠的人。
多可笑,死前最后一刻还在算计。
半柱香后,顾暄从里间走出来,秾丽的五官也遮不住那化不开的疲惫,她仿佛一下子被抽掉了半身力气。在谢霁开口之间,她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冲里间的方向侧了侧头,简略道:“进去吧。”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多停留,抬脚往殿外走去。殿外雨声不绝,她来时是多大雨,出来时也是那么大。
撑开自己带来的伞,顾暄头也不回地走入雨中,自她脚下踏起的水花一朵又一朵,步步生花。
雷声大作,地上的雨水被风舀起来撞在她的衣摆上,浅灰色的衣袍变成深灰色,身后漫天的风雨似乎也在为这人送行。
她浑然不觉,她要回云庄,许多事情还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