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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死别 记忆中王府 ...

  •   顾柳青只能看见床边两个影子,一个是顾映,另一个流泪的年轻女子瞧着有些陌生,久看才发觉是没带黑玉坠子的顾暄。
      他暗暗叹了口气,自己死前能见儿女一面,不枉此生。

      眼泪滑过顾映的脸庞,他颤声道:“爹……”

      顾柳青温和地看着他,顾映那只冰凉的手握着他的手,这孩子一到换季就容易感冒,跟他那娘亲一样。
      顾柳青轻声道:“怎么来这儿了……快些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不要将就,跟你心爱的人好好过日子,以前我跟你娘就是这样……”

      他说完,目光转到顾暄身上。顾暄连忙把眼中的泪水眨去,用空着的手揩了一把,哽咽道:“爹,是我……”

      “你是不是等了很久?”顾柳青动了动手,将手从兄妹俩的手里抽出来,探向顾暄的脸颊,摸到一片潮湿。

      顾暄在脑海中想了很多遍她跟父兄再次见面的场景,王爷可能会顾忌着老脸,不会冲上去抱着她大哭一场;可能是揪着她的耳朵,像年少她跟人打架时呵斥她玩闹。
      她没想到顾柳青会问她是不是等了很久,她下意识以为是父亲问她是不是在房门外等自己醒来等了很久。

      顾暄微微摇摇头,眨了眨眼睛,又有泪水落下,“不久,你才是真的等了很久。”

      顾柳青以为她死了,再加上她九岁时被封住记忆,找不到自己的生身母亲,也找不到娘亲秦蓉,所以一个人孤孤单单等了很久,等着自己来带她走。

      顾柳青的神色和缓下来,整个人的脸色也红润了些,他像幼时哄顾暄喝药一样哄道:“委屈你了,一个人孤零零等了那么久,你娘亲说没看到你,然后我就猜你是不是迷路了……真的迷路啦,哭得这么伤心……”

      顾暄跟泪眼婆娑的顾映对视一眼,明白过来顾柳青所说的“等了很久”是什么意思,眼泪如珠子般直直落下。
      顾暄已经不顾自己的手冰不冰了,她哆嗦着握住顾柳青放在自己脸侧的手,隐隐有些崩溃:“阿爹……”

      顾柳青的瞳孔有些涣散,扣着自己的手的那只手那么冰凉,让他想起小女儿年少体弱,东临城的天气一冷她的手也是这么冰。
      他的嘴角似是动了动,带着点歉意道:“到头来还是…没护住你,都怪阿爹,早知道说什么也不让你走了……害得你一个人留在京城那儿,到死…也没、没能回、回家……”

      那只原本比自己的手还热一些的手,里边的力气像是突然被抽干净了,往下落。

      顾暄狠狠一哆嗦,像是头一回熟悉这具身体一样,小心翼翼地扶住那只下落的手。

      顾柳青已经闭上了眼睛。他在临死前都在后悔没能护住小女儿。

      世界上除了那位拼死护住她性命的素未谋面的生身母亲,最初知道她身份并愿意护着她、且一心一意把她当成家人一样疼爱的只有顾柳青和秦蓉夫妇。

      夫人十二年前去世,而今,王爷也走了。

      记忆中王府那个温馨的四人之家,已经缺了两个角。

      顾暄的目光落在顾柳青那泛着青灰色的脸庞上,眼前就像隔了一层水帘,她不再压抑着哭声,而是放声大哭,连同那两年多的眼泪一并哭了出来。

      很久的光阴前曾站着一对琴瑟和鸣的夫妻,笑意盈盈地看着她,陪着她直至各自生命的终点。不因为她的生身父母是皇帝皇后,不因为她生来带着剧毒,不因为她与无间有着渊源,也不因为她可能会给王府惹来麻烦,好像……
      就因为她来到了这个家,所以理所当然成为这家人的家人。

      很久之前,王爷和夫人还年轻的时候,五岁的顾暄刚咽下一碗黑乎乎的药,正往夫人怀里缩。王爷喂了块蜜饯给她,笑眯眯地捏着她的脸蛋,说:“阿暄好棒,你是最勇敢的孩子。”

      十四年过去,当年的孩子已经变成一个无能为力的大人。她紧紧握住哥哥的手,另一只手握着父亲渐渐冰凉的手,脸颊在他的手背上蹭了一下,心里道:“您是最好的阿爹,娘亲是最好的娘亲,我永远爱你们。”

      除非意外夺走我的记忆,除非我的生命终结。这一世你们走得那么匆忙,是准备下辈子早早等着哥哥跟我吗?如果还有来生,还有来生,我还想做你们的女儿,尽这一辈子未尽的孝。

      五岁的顾暄在父亲和母亲生辰时写的祝福摘自一首她为数不多能记得的诗: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不料天不从人愿,十四年来物是人非,最期望的落得一场空,唯余生者踽踽独行于世。

      顾暄睁着眼睛,望着王府漫天的白幡随风飘摇,灌了自己一口酒。今日是四月十七,也是顾柳青死后的第三天。

      顾映那日伤心过度,顾暄还有一丝理智尚存,点了他的穴,拜托魏庄跟回来的谢予送晕过去的他回房。大哭一场后,她把自己散落一地的理智一片片捡回来,拼凑回去。
      指挥管家准备丧葬需要的物品,亲笔写信告知王爷生平好友这一信息,还要抽空了解其他地方的巫骨严重到什么程度。

      温淼看着她坐在窗台旁的小榻上,窗也不关,任由雨丝打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身上。年少时遇到危险念及王爷的名字就感觉背后有一座山,现在她的身后只有风雨,顾映比她大不了多少,一直依靠着他他也会累的。

      顾暄的手肘撑在膝盖上,一双异色眼睛麻木无神,最后几滴眼泪是血泪,她也浑然不在意。

      温淼候在她的不远处,踌躇片刻,摸出几根银针,问:“你还好吗?”
      那尊一动不动已经很久的塑像动了动,朝她的方向转了转眼珠子,哑声道:“死不了……劳驾,拿点酒过来。”

      剧烈的头痛占据着脑海,让她花了几十秒钟反应温淼说了什么,她像是又回到了九岁之前,只不过现下没有夫人抱着她,没有王爷哄她,也没有顾映给她念话本。排山倒海的疼痛前,她退无可退,想到了酒液。

      见她还有点反应,还能说话,温淼嘀咕一声:“怎么还使唤老人,现在的小年轻真没礼貌……酒和茶都没有,你这状态喝白开水还差不多。”

      顾暄“啧”了一声,起身打算自力更生。谢予从外头进来,听见她要喝酒那句,顺势坐到榻上,扶住她要起身的身子。

      顾暄叹了口气,“师兄……”

      两人两年多没有见面,真正见面还是在此种情况下,疏离和拘谨却几近于无。两人就好像隔了半天没见面,仿佛谢予那日回到云庄时顾暄还好好地待在梅轩。

      谢予叫人端了一盏安神茶过来,看着顾暄喝下,自己的手轻轻一扬,合上不远处的窗,将外界的雨打风吹隔绝在外。
      顾暄对三师兄的尊敬没二两重,对其他二位师兄的话倒是很听从,少有反驳。等她安静喝完药茶,谢予才轻声问:“刚才又头痛了是不是?”

      顾暄抱着膝盖瞧他,长发散着垂在脸颊旁。谢予的眼睛微微垂着,透出一点悲悯,却又不是同情,无端让人想起平静的湖面。她一直觉得大师兄是师兄弟几人里最靠谱的,在他的身边好似天塌了都不感觉害怕。

      顾暄眼睛没动,微微点了点头。
      谢予朝她招招手,“过来,我给你按按。”

      顾暄便躺在他的腿上,感受着谢予将内力凝在指尖给她按摩头上几处穴位。他应该是学过一点相关知识,按摩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顾暄觉得紧绷的心神正慢慢松下来,她后知后觉感受到眼睛有些疼了。

      谢予低声吩咐侍女取热水和毛巾过来。顾暄睁开眼睛看他,看到一双专注的、悱恻的曼妙眼睛,跟颜昭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相比也不逞多让。只是谢予性子平和,干不来颜昭那调戏人的勾当。
      谢予动作不停,只往下移了移眼珠,轻声问她想什么呢。

      想到了很多,无数个头痛的时刻,那些为缓解她头痛而努力的人,以及因为一双眼睛而产生的联想。最后她只说:“想到哥哥了。”
      “嗯,你睡一觉,醒来还可以看到他。等下我叫侍女用热毛巾给你敷眼睛,让谷主顺便给你扎下针如何?”

      顾暄耷拉着眼睛,感情从按摩到敷眼睛,最后的目的是为了扎针。她用余光瞥了瞥已经将针摸出来的温淼,无力道:“我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等侍女将热毛巾盖在她的眼睛上,温淼道了声“不能”,然后几枚银针又准又狠地刺入她的几处穴位。
      谢予在她背上拍了几下,顾暄感觉喉头一甜,侧头便将几口淤血吐在侍女准备的帕子上。

      热毛巾敷着眼睛,手臂上扎着针,谢予给她按着两侧的太阳穴,顾暄嗅到的也是他衣袍间的淡淡熏香。顾暄问:“东临城下毒那伙人,抓住了吗?”
      谢予道:“大多是死士,我猜下毒的人也没有料想到自己最后成了中毒的人。主谋的是那位左护法紫魈,同九山派两位周福的心腹长老。”

      顾暄几不可闻道:“这些人……我要将他们千刀万剐了。”

      谢予没说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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