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下凡的那些年》南山里的不知君

92、商量 人事已经尽

　　一觉醒来时已是三个时辰后，外头还有些暗，尚未真正天亮，里边亮着一盏小灯。她被噩梦惊醒，醒来时心悸如雷，谢予给她拍背顺气，济悬守在外厅里，见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即刻上前给她把脉，又开了新的药方。

　　顾暄反应迟钝了很多，比如消化济悬的话，比如她枕着谢予的腿睡了三个时辰，谢予的手边还放着一本书，想来是用来打发时间的。还发生了什么？

　　她扶着脑袋仔细思考，听着窗外的雨声凝神想了片刻，蓦然发觉自己的父亲已经离自己而去，原来这不是一场梦。

　　谢予见刚醒来不久的人坐起身，打算出去，便问：“去哪儿？”
　　“去看看我哥。”顾暄说，“师兄你记得揉一下腿，我躺你腿上睡了蛮久的。谢了啊。”
　　谢予道了声“没事”。顾暄的反应让他有些担心，顾及王爷刚去世，他只得多看顾一下自己这位师妹。

　　温淼从顾映房中出来，见到披衣过来的顾暄。犹豫片刻，她道：“节哀，我师徒二人医术不精，未能救回王爷，实在遗憾。”
　　顾暄行了个大礼，道：“您千万不要这么说，要不是您跟济太医，我连父亲最后一面都赶不上……尽人事，听天命。人事已经尽了，只是天意不许，这也是没办法的。”

　　温淼看到那双仍是异色的眼睛，知道她对这一结果仍然伤怀，也不多说什么，让开了路。

　　济悬太医给顾映施过针，又让人喂他喝了一碗补气血、静心神的药，所以顾映这一觉睡得很长。顾暄如一道影子飘进去，摸了摸顾映放在被子外的手，凉的。她顶着肺腑的隐隐作痛，用内力把那只冰冰凉凉的手捂热，再放回被窝里。

　　他的脸上还有泪痕，顾暄便叫人拿了毛巾过来，自己给他擦去。顾映睡觉时眉心有一道浅浅的褶皱，顾暄在兄长的床边坐了半盏茶时间，然后轻轻按了按那道褶皱。

　　房间内燃着安神香，顾暄临走前那香快燃尽了，她想起温淼的嘱咐，便又倒了些香进去。片刻，那阵熟悉的、闻着令人心安的香气又盈满了整个房间。

　　顾暄从顾映房里出来，晨光初现，被雨冲刷了一夜的天空隐隐有雨后初霁的趋势。她回了趟自己的房间，几年不见，房中装饰依旧，只零星装点了些新鲜玩意儿，这还是王府的旧例。
　　顾暄坐在房中，难得生出些无措的情感，生怕格格不入的人破坏了这一隅的宁静岁月。

　　她洗了个澡，将这几日积累在身上的他人的和自己的血气洗干净后，拢着湿发出来了。
　　神志清明些，她才发现桌子上用镇纸压着一封信，不似云庄的信。信下附着一张纸，上面有谢予的笔迹，说这封信是她的，原先传到安州，那时她早已出发东临城，然后这封信就被送到东临城。

　　信里只有薄薄的一张纸，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七八个被水泡过一样的晕开墨的字。信是南宫婉写的，她说兄妹俩在离定州五十里的地方遭到中巫骨修士的袭击，随行车队伤亡严重，哥哥南宫翎为了拖住那发狂的修士，死了。

　　顾暄将这封信看了四五遍，才慢慢折好收起来。

　　谢予和她转到大厅上，两人简单用过早饭，顾暄问：“后面如何打算？”
　　谢予屈指撑着太阳穴的一侧，看着有些头疼，道：“刚才正和陛下商议，还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周福和隐宗等显然是筹备已久，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九大门派中倒向无间的有三分之一。”
　　无间开出的条件应该不少，光是巫骨就可折损几倍人力。

　　顾暄问：“中巫骨者神志不清，会攻击看到的一切活物，这三大门派怎么敢跟无间扯上关系的？”
　　说到一半时，她蓦然想起了前往东临城那夜，前来给她接风洗尘的人混有一半的中巫骨的人，神色一凝。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谢予的嘴角平着，那双跟谢霁相似的丹凤眼折射出零星寒意，与平日那副温文尔雅的表情大相径庭。
　　“秀格师妹猜测，经过这几年的研究，无间恐怕已经改进了巫骨。原先不分敌我地攻击一切活物，改过后可能会有类似于人蛊的效果。”

　　顾暄皱着眉，念出一个名字：“莱尔。”
　　将巫骨改进成与人蛊类似的习性，饶是她不精通毒术，也猜测到这改变中有精通人蛊的人参与。若巫骨不用蛊虫且能随意操控中毒者杀人，再加上中毒后功力暴增这一点，必然会有人对此趋之若鹜。
　　这比养死士方便，而且中毒者更“忠诚”。他们现在只怕这一系列中毒只是个开始。

　　谢予道：“我怀疑上次湘城、随城等地也有这人的参与，只是我们一直没找到他的踪影。”
　　顾暄沉默半晌，换了个话题：“师兄，您方才跟陛下在讨论，能否让我也听一听？”

　　谢予略带犹豫地看了她一眼，顾暄表情不变，好像只是跟他商讨今天午饭吃什么一样。他道：“我跟陛下商量一下，你等我片刻。”

　　谢予起身离开，很快去而复返，对她招了招手。顾暄跟上，进去后见礼，落座，听着谢予把刚才讨论了一半的计划又复述了一遍。

　　“朝廷会派出地方军队镇压，对付修为高强的中毒修士还要靠几大门派。除去勾结无间那几大门派，剩下几个门派需得合力，那些目前还保持中立态度的门派估计要想点办法。目前来看，东临城、定州、西南一处这些地区情况比较严重，各大门派最好划定负责区域，局势可以控制时便由那一门派负责，不可控时便联合其他门派。”

　　“几大门派划定负责区域恐怕需要掌门级别的人商定，估计需要点时间。当务之急是中毒人数较多的州郡。东临城这边有我跟崔长老，安州那边有柳师弟，定州和西南边还需调配人手。”
　　顾暄转向谢予，道：“师兄，定州那边我去。”

　　“你受了伤，不要去。”谢予皱了皱眉，语气带上了点严厉，“你从安州过来时就有无间的杀手要杀你，现在还敢乱跑？这段时间你好好待在东临城，这边稳定下来后你回京城云庄，刚好云庄缺人。”
　　谢承景在场，谢予此番话完全是站在她这边，相当于表明自己一点也不计较顾暄身上的毒和身份，无论是“妖后所出”还是“不祥之兆”，护人之心昭昭。

　　顾暄领了这份心意，却没法照做。她直直地看着谢予，道：“无间一直想动摇大梁根基，当初给还是胎儿的我下毒，是为了验证邪神的传说。但我被王爷救下，师承云庄，修为高，对复国大计没兴趣甚至仇视无间，是个威胁。所以他们才要杀我，但我觉得原因不止这些……”
　　谢予眉头未松，“你知道就行。”身为师兄的直觉让他直觉顾暄的话不会止于此。

　　顾暄将身子靠在梨木椅背上，那双褪去紫色和红色的眼睛沉静无波，她道：“除非我先灭了无间，否则我只要活着一日，我就不可能安静地待在一处。无间已经害死很多人了，百姓修士都有，我朋友就死在定州，还有我父亲也是。”

　　她提起顾柳青，语调陡然转冷，平静的眼眸终于有了波澜。她顿了几秒，将心中的波澜压下去，继续道：“与其待在云庄，不如出去。师兄，光囿于一方天地，修为提高有限。要是那右护法执意要杀我，我待在京城也没用。”

　　谢予想起那右护法白鬼，传闻此人修为比奚连更甚，是当时天戎皇帝穆图阳座下第一高手，也是天戎国第一高手。他觉得放任顾暄去定州太危险了，提醒道：“你兄长知道你的计划吗？他会放心你去？”
　　“说起这个，有件事要拜托陛下了。”顾暄忽然提到谢承景，语气放低了些。

　　谢承景有些意外，刚才听着两人对话一直没出声的他问道：“何事？”

　　“我记得京城也有一座东平王府。”顾暄道。
　　两人隔空一对视，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谢承景点点头，“那宅子一年到头来也住不了几天，有人回去刚好添点人气，我对外宣称小映需要静养即可。”
　　顾暄起身对谢承景做了个长揖，“有劳陛下了。”

　　谢予没有全然松口，劝道：“不如你跟几位师兄换一下？换我或是柳师弟去定州，你留在安州或东临城？”
　　顾暄摇头，道：“安州和东临城渐渐稳定，定州等地才是真正缺人。安州几年前被划到端王的封地，师兄您选择回封地当王爷，真是邻居不老实的问题吗？可我听闻，睿王早在几年前被软禁在京城睿王府。”

　　骤然提起睿王，谢承景和谢予俱是后背一僵。只听见顾暄继续道：“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师兄们和其他长辈尚在殚精竭虑，我怎么敢置身事外呢？云庄自建立以来的信念便是为天下先，只是大家都记着这一点而已。”

　　一柱香后，顾暄回到房中。她将温淼给的香倒进香炉，点燃香炉，调控好火候。
　　片刻，一阵类似于木香混着点药味的香气飘出来，顾暄嗅了嗅，感觉到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

　　刚才她又是感情牌，又是理智牌，最后还把睿王搬了出来，总算是让谢予点头了。如果他不点头，大不了顾暄就偷偷跑。

　　房中熄了灯，外头薄薄的光透过镂空窗不均匀地洒在地上，没有照亮那人的一侧脸。薄烟缓缓升起，偶尔飘到光下，竟有几分水纹的感觉。

　　她在阴影中端坐片刻，眸子中的亮光胜过洒进房中的亮光。几大中立的门派需要拉拢，进一步划定负责区域，以及新的江湖盟主由谁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