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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重逢 她要是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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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映侧耳听了听,是魏庄的。何事让他如此惊慌?
下一秒,他看见雨幕中走近一个人影,没打伞,身上的天青色衣衫因为湿透了而颜色更深了。这人的身形比魏庄小一些,看着是个女子或较高身量的男子,细看发现这人的腿在抖。
这人自雨中过来,走到廊下时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湿的,而且还没有束发。不淋雨后,这人的身上冒出一阵极其细微的白气,雨水在短短几步路的时间被蒸发了,她剥开遮住眉眼的头发,露出一张苍白的、带着疲惫的脸。
这人的五官原是混合了梁人的温润与天戎人的锋利,形成一种恰到好处的平衡,被雨水洗刷过的五官褪去那点锋利,让她堪堪藏住的疲惫泄露一丝出来。
顾映呆呆地看着她,心想这人怎么这么熟悉,可她……可她不是几年前就死了吗?
身后传来茶盏摔落在地上的声音,顾映没有回头去看,他只怔怔地看着那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的女子。
候在外厅的侍女秋萍的眼里蓄满泪,颤声道:“是…是小姐吗?”
那人说了自进来的第一句话。她身形一掠,扶住要跌坐在地的秋萍,语气有些无奈,“是我,你小心些,我骑了一路的马,没什么力气扶你了。”
可她扶着秋萍的手又稳又有力。
秋萍抱着她放声大哭。
顾暄冲愣在原地的顾映笑了笑,道:“哥,我…我回来了。”
她翻遍全身,没找到帕子,只得暂且用袖子揩去秋萍脸上又急又多的泪水,哄了几句,叫另外一个她不认得的侍女带她到椅子上缓缓。
顾映垂眸看她,顾暄将手递过去,顾映便握住那只手,捏了捏。冰冰凉凉的,但是有实感。
顾暄说:“手凉,你别嫌弃。”
顾映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顾暄见到哥哥,没见到父亲,心里的不安没有全然消失。她问:“爹呢?他的伤势如何了?”
顾柳青受伤严重时他堪堪保持镇定,温淼让他做好准备时他也没有流下眼泪,在妹妹的询问前却差点绷不住。他张了张嘴,
“爹…他、他伤得很重……”
顾暄握着他的手的力度骤然加大,在顾映的眼睛里她看到了自己瞪大的眼睛。
顾映忍住那阵泪意,撑出一个笑容,安抚道:“小心些,你别吓着了。”
最后还是谢承景简单说了几句顾柳青的伤势。直到他出声,顾暄才垂下眼睛,松开那只手,不痛不痒地喊了声“陛下”,仿佛现在才发觉这儿有这么个人。
大致听完过程,顾暄良久没出声。一路上压在心里的大石头并没有落地,反而越来越重,但她不能在兄长面前表现出来。她知道顾映几天没休息,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再让兄长安慰自己,岂不是增加了他的负担?
顾暄扣住他的手腕,按住脉搏,往里边输送内力。她闭了闭眼,短暂地在顾映肩膀上靠了会,像是撑不住了在兄长肩膀上歇息。她道:“没事的,还有我呢,我们一起面对。”
她跟顾映,一块长大,情义深重,就像两棵独立生长又靠得近的树,彼此都是对方可以依靠的存在。
顾映让侍女端上点心,低声问:“你赶了多久的路?午饭吃过没?”
“没多久,吃了呢。”她空腹喝了盏茶,睁眼说瞎话。
等心神略微平定时,顾映才得空察看妹妹情况。细看了不得,衣衫上有几处地方洒着血,已经发紫发黑了,点在天青色衣衫上很碍眼。
注意到他的目光,顾暄咬着青团的速度慢了慢,她道:“无间的人在路上拦我,我只好送他们一路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都没眨,杀人对她来说就像抬脚踩死几只蚂蚁一样。说实话,她记不起那种感觉了,当时只能想到:拦她的人一定要死。
事后回想起来,她也没什么惭愧的心思,毕竟为了拦她,那些人不知道给多少人“接风洗尘”过了。
她吃完一个青团,在水盆里净手,再接过帕子细细擦着手指。在外生活两年半早就磨平了那点王府出身的习性,在隆村吃糠咽菜也不觉得什么,回了王府那点原本以为被磨灭的习性又跟了回来,真是奇怪。
几人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房门开了,顾暄忍着心悸起身,准备接受那个未知的结果。
温淼五十多岁,快要六十大寿了,待人接物总是一副笑眯眯的神情,习惯逗人玩,不过此时她的神色凝重。见到顾暄,她一愣,道:“你…你怎么回来了?”
话音刚落,她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顾暄掠过这个问题,行了个礼后问道:“谷主,我父亲他…怎么样了?”
温淼擦了擦额上的汗,忧心忡忡地看了两兄妹一眼,道:“我等已经尽力,王爷的伤势很重,怕是不太好了……”
此言一出,兄妹俩的心提了起来,两人俱是一脸苍白。顾暄觉得自己此刻在水中,不然她为何会觉得呼吸不畅、以至于有溺亡感呢?
温淼面带不忍,侧头跟兄妹二人说:“进去跟王爷说会话吧,他现在的神智还不太清醒。”
两人同手同脚地往内殿里走,顾暄的手一片冰凉,无意间碰着顾映的手背,也是一片冰凉。
兄妹俩在温淼的带领下走进王爷的卧室。济悬守在床边,见他们进来,忙让出位置。
距顾暄上次见到顾柳青,两人已经两年八个月没有见面了。再一次见面,她含着泪看着顾柳青,顾柳青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王爷年轻时在京城求学,和当时的信王谢承礼关系最要好,两人俱是京城里公认的美男子,貌比潘安,素有令名。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王爷的两鬓灰了,眼眶微深,眼眶下泛着青色,脸颊瘦了一圈,整张脸看起来血色稀薄,跟顾暄记忆中英俊的他有些出入。
两人轻轻坐在床边,顾暄示意哥哥先说。顾柳青身上扎着不少的针,连脸上也不能幸免,要是他在一定嫌弃得不行。
顾映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些哑:“爹,我是阿映,您能听到我说话吗?我跟您说,阿暄回来了,她没死,刚才回家了,还问起您的伤势。我没法代您承受伤痛,所以说得肯定没有您那么具体,不如您起来告诉她……您不是一直很想她吗?几、几年前老说要是那年中秋多留她一阵子就好了,现在她回来了……”
顾映说了一阵子,几双眼睛的注视下,除了呼吸那点细微的起伏,顾柳青一动不动。
顾映便蹭了蹭他的手指,语调更慢了:“好吧,我说了也这么多了,您还不醒么?让阿暄跟您说说吧,她很想您。”
顾忌自己手冰,顾暄只好学她哥,握着顾柳青的手指,不曾想自己的手指太冰凉。
她道:“我手太冰了,寒气传给您就不好了……有没有什么帕子…给我吧,谢谢。”
隔着帕子,顾暄暂且不用再顾虑寒气的问题了。她握着顾柳青的手,想了想,道:
“爹,我是阿暄,我回来了。我肯定你们很想我,其实这一年半我也很想你们。我躺了两年,下床时修为一朝清零。照顾我的人觉得我以那时的修为,出去只能是送死,所以我只得好好习武……不过我也是很厉害的,我只花了半年就出来了,一出来就到安州,然后就是东临城。”
她的语速缓慢,就像父母亲和哥哥年少时给她念话本一样,她目光温柔地看着王爷两鬓灰下来的部分,那块灰中掺着白,一下子让她感受到光阴的残酷。她伸出手,虚虚地划过那些鬓发。
“你白头发这么多了,是因为我吗?我…对不起……”话到此处,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眼前的王爷一下子模糊了,眼睛里一下子盛不下那么多的悲伤和痛苦,所以眼泪落了下来,坠在枕衾上,洇出一块深颜色。
顾映也落下眼泪。
真是奇怪,自隆村出来,她一直没有哭,除了今天。好像一回到家,一来到家人面前,那些以前被藏好的委屈就露了出来,以前被强行压抑的悲伤也涌了出来,以至于她收不住眼泪。
她吸着鼻子,眼泪断断续续砸在顾柳青的手背上,她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我很想你…还有娘亲和哥哥……你快点醒好不好?怎么我一回来,你就躺下了呢,你还没见我一面呢……我跟哥哥都在家里等你……”
顾柳青的眼皮子动了动,围在床边的几人紧紧盯住顾柳青。温淼跟弟子济悬对视一眼,这对忙活了许久、早已见惯了生死的师徒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皆不忍地别过头。
顾柳青觉得有人好像在喊他,他听到顾映的声音,甚至还听到顾暄的声音。
想起顾暄,他的心仿佛被拽了一下,便停下来,松开拉着秦蓉的手,对眉目温柔的她说:
“蓉蓉,等一下我好吗?阿暄好像迷路了。她要是没有找到你,又没找到我,得等了多久啊。她会着急的。”
秦蓉不答,只是浅浅地笑了笑,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