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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方灵药一转机 瘴毒缠身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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瘴毒缠身命若丝,深宵老妪送药时。
玄凰力隐眉痕淡,从此平凡稚女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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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宁芮在破败的宫苑里昏昏沉沉地躺了七天七夜,烧得时高时低,像一盏在风雨中摇曳的灯,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熄灭。春芜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眼睛熬得通红,眼圈发黑,整个人瘦了一圈,像一棵被霜打过的白菜,蔫巴巴地缩在床边的矮凳上。她不敢睡,生怕一闭眼,公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她把耳朵贴在宁芮的胸口上,听那微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声都是上天的恩赐,每一声都让她在绝望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可希望是这世上最残忍的东西。它给你一丁点光亮,让你以为黑暗就要过去,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点光亮被更大的黑暗吞没。春芜已经记不清自己哭了多少回,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眼眶和发红的鼻尖。她甚至开始怨天尤人——怨东雍晟昊心狠,怨南曜伯荀歹毒,怨老天爷不长眼,让一个八岁的孩子受这样的罪。可她最怨的是自己:没本事,没背景,连个大夫都请不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公主一天天消瘦下去,像一朵被烈日晒蔫的花。
第七天的夜里,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晚上,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院子里伸手不见五指。春芜趴在床沿上,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响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又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着门板。春芜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下意识地摸向枕边的一把剪刀——那是她唯一的武器,虽然她知道,真要有什么歹人,这把剪刀连个屁用都不顶。
门被推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是被人轻轻推开的。春芜的瞳孔猛地收缩,手心里的剪刀握得咯吱作响。可进来的不是什么歹人,而是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妇人。那老妇人穿着一身灰黑色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头巾,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用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她的眼睛很小,眼珠浑浊,像是蒙了一层灰,可那浑浊之中,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口枯井里残存的一汪水,虽然少,却深不见底。
“你是谁?”春芜的声音在发抖,可她还是张开双臂挡在了床前,像一只护崽的母鸡,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走到床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探了探宁芮的额头。春芜想要阻止,可她的手刚伸出去,就被老妇人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那只手的力量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沉稳,像是山,像是石,像是经历了太多风雨之后剩下的那种不动声色。
“别怕。”老妇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慢慢拉动,“我是来救她的。”
春芜愣住了。她想要问“你是谁派来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座陌生的、充满敌意的城市里,谁会派人来救一个被遗弃的东雍质子?可她没有别的选择了。公主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南曜的大夫不肯来,她自己又不懂医术,再拖下去,公主就只有死路一条。哪怕这个老妇人是骗子,是杀手,是魔鬼派来的使者,她也只能赌一把了。
“你……你要怎么救?”春芜的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在叫。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布袋是用黑色的粗布缝的,上面绣着一些古怪的纹路,像是蛇,又像是龙。她解开布袋,从里面倒出几片干枯的叶子、一小块黑褐色的树皮,还有一颗暗红色的、指甲盖大小的珠子。那些东西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药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某种说不出的甜香,呛得春芜连打了两个喷嚏。
“把这些煮了,水开了以后小火熬半个时辰,滤出汤汁给她喝。”老妇人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天三次,连喝三天。三天之后,她的烧就会退。”
春芜接过那些东西,手都在抖:“这些……这些是什么?”
“解毒的。”老妇人简短地说,转身就要走。
“等等!”春芜一把抓住她的衣角,“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
老妇人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她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我是来还一个人的人情的。我不会害她。”
“那个人是谁?”
“你不必知道。”老妇人轻轻挣脱春芜的手,佝偻着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门。她的背影在黑暗中很快就被吞没了,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春芜追到门口,只看见院子里一片漆黑,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她打了个寒颤,赶紧关上门,回到床边,把那些药材仔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不知道那个老妇人是谁,不知道那些药材有没有毒,不知道自己是在赌公主的命还是在救公主的命。可她别无选择。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不是没有选择,而是你明明有选择,却每一个选择都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往左是死,往右也是死,你只能闭着眼睛往前迈,然后把结果交给老天爷。
春芜咬着牙,生火熬药。
半个时辰后,一碗浓黑如墨的药汁端到了宁芮面前。春芜用勺子一点一点地撬开宁芮的嘴,把药汁灌进去。第一勺下去,宁芮的眉头皱了一下,身体微微抽搐,像是在抗拒什么。第二勺下去,她的呼吸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第三勺下去,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弓成了虾米,春芜吓得差点把碗摔了。
可咳嗽过后,宁芮的脸色竟然好了一些——不是那种病态的潮红,而是一种淡淡的、正常的血色。她的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忽快忽慢、忽强忽弱。春芜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烧似乎也退了一点。虽然只是一点点,可这一点点,就像是漫长黑夜之后天边透出的第一线曙光,微弱却真实。
春芜捂住嘴,眼泪哗地就下来了。这一次不是绝望的泪,是感激的泪。她跪在床前,对着门外漆黑的夜空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谢谁。谢那个神秘的老妇人?谢老天爷?谢东雍的列祖列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公主有救了。
接下来的三天,春芜严格按照老妇人的嘱咐,每天熬三次药,按时给宁芮灌下去。每一次灌药,宁芮都会咳嗽、出汗、发抖,可每一次过后,她的病情都会好转一些。第一天,她的高烧退了;第二天,她能睁开眼睛了;第三天,她能坐起来了,虽然还是虚弱得像个刚出生的猫崽,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可她活过来了。
“春芜,”宁芮靠在床头,声音沙哑而微弱,眼睛里却有了光,“是谁救了我?”
春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天夜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宁芮听完,沉默了很久。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个暗金色的玄凰之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就像被水冲刷过的墨迹,只剩下一个若有若无的轮廓。
“她在帮我压制玄凰之力。”宁芮忽然说。
春芜一愣:“什么?”
“那些药,不仅仅是解毒。”宁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它们还在压制我体内的那股力量。瘴毒是赤蛟的气息,玄凰之力是夔龙的气息,两者相克。那个老妇人用药把我体内的瘴毒排了出去,可同时也让玄凰之力失去了对抗的目标,所以它也沉寂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我现在……可能跟普通孩子没什么区别了。”
春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该为公主高兴还是难过。高兴的是,公主不用再被那股奇怪的力量折磨了;难过的是,那股力量毕竟是公主与生俱来的天赋,失去了它,公主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再完整?
“别哭。”宁芮伸出手,轻轻擦了擦春芜的眼角,“这样更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做一个普通人,比做一个天赋异禀的人更安全。”
春芜破涕为笑:“公主,您才八岁,怎么说话像八十岁的?”
宁芮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让人心头一暖的力量,像冬天里的一碗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再暖到心里。这是她来到南曜之后第一次真正地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让人心疼的笑,而是一种轻松的、放松的、像个孩子一样的笑。
“春芜,”她说,“我饿了。”
春芜一听,眼泪又下来了。公主饿了!公主知道饿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她连滚带爬地跑出去,翻遍了整个宫苑,终于从厨房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把发黄的青菜和半碗陈米。她手忙脚乱地煮了一锅粥,粥里放了青菜叶子,虽然卖相不好看,可宁芮竟然喝了两碗。
“春芜,你的厨艺真不怎么样。”宁芮喝完粥,咂了咂嘴,一本正经地评价。
春芜佯怒:“公主,您这是过河拆桥!早知道我就不给您煮了!”
“你不煮,我就饿死了。”宁芮歪着头,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你舍得吗?”
春芜被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忽然觉得,公主变了——不是变坏了,而是变得……更像一个孩子了。以前的那个公主,太冷静,太成熟,太让人心疼;现在的这个公主,会撒娇,会挑食,会跟春芜斗嘴,像一朵被阳光晒开了的花,终于有了八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春芜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样的公主,让她更想保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