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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雾瘴毒一窥视 九嶷翻越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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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嶷翻越路迢迢,瘴毒侵身骨欲销。
破苑昏灯谁作伴,赤蛟金眼夜中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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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了整整二十三天。
从东雍到南曜,要翻过九嶷山的余脉,穿过夔水的一条支流,再走三天三夜的赤水河谷。这条路东雍晟昊派了最好的斥候反复勘察过,确保是最安全、最快捷的路线。可即便如此,宁芮还是在高烧中度过了大半的旅程。
南曜的气候与东雍截然不同。东雍干燥而寒冷,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在刮风,风里带着浮玉山积雪的寒意。可南曜不同——这里湿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香,那是热带植物在高温下发酵的味道。瘴气从沼泽中蒸腾而起,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紫色,像是一条条毒蛇在空中游动。
“公主,喝口水吧。”春芜端着一碗凉茶,小心翼翼地把宁芮扶起来。
宁芮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里缺少了往日的神采。她接过碗,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这水里有毒。”
春芜吓得手一抖,碗差点掉在地上:“什……什么毒?”
“不是那种毒。”宁芮摇了摇头,“是瘴气渗进了水里,喝了会让人腹泻。你去告诉护卫队长,以后取水要先煮沸,用纱布过滤三遍再喝。”
春芜连忙点头,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传话。宁芮靠在马车壁上,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一会儿飘到很远的地方,一会儿又猛地被拽回来。
她能感觉到瘴气在侵蚀她的身体——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细小毒虫,正从她的鼻腔和毛孔钻进去,在她的血液里游走,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普通人在这种环境下待上三天就会病倒,她已经撑了十几天,全靠体内那股若有若无的玄凰之力在维持。
可那股力量正在消退。
不知道为什么,越往南走,她体内的玄凰之力就越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起初她以为是水土不服,可渐渐地,她意识到不是——是南曜这片土地本身在排斥她。这里的空气、水、土壤,甚至阳光,都带着一种与玄凰之力截然相反的气息。那气息阴冷、潮湿、粘稠,像是一条巨大的蟒蛇,正缓缓地缠住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收紧。
“赤蛟。”她喃喃地说,忽然明白了什么。
赤蛟,南曜的守护神兽,夔龙的对头。玄凰是夔龙选中的继承人,自然会被赤蛟的力量排斥。这不仅仅是水土不服,这是两种古老力量之间的对抗——而她,一个八岁的孩子,正处在对抗的中心。
“公主,您说什么?”春芜掀开车帘,探进头来。
“没什么。”宁芮睁开眼睛,勉强笑了笑,“我们还有多久到郢都?”
“护卫队长说,大概还有两天的路程。”春芜的眼眶又红了,“公主,您再坚持一下。等到了郢都,咱们就能找到好大夫了。”
宁芮没有回答。她知道,到了郢都,等待她的不会是大夫,而是另一场更加残酷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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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马车终于驶进了郢都。
宁芮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外望去,看见了一座与云阳城截然不同的城市。这里的建筑大多用竹木搭建,高脚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片从水中生长出来的森林。街道很窄,两边是各种商铺和摊位,卖的东西稀奇古怪——有色彩斑斓的毒蛇,有泡在药酒里的动物尸体,有用人的骨头做成的法器,还有一种据说能让人看见鬼魂的蘑菇,散发着诡异的荧光。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香料、药草、腐烂的鱼虾、燃烧的檀香,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像是有人在附近的什么地方进行某种仪式。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让宁芮的胃一阵翻涌。
“公主,别看了。”春芜手忙脚乱地把车帘拉上,脸色已经变得煞白,“这些东西太吓人了。”
宁芮没有说话。她靠在马车壁上,闭上眼睛,努力压制住喉咙里翻涌的恶心感。她能感觉到,这座城市对她充满了敌意——不是人的敌意,而是土地本身的敌意。脚下的每一寸泥土,空气中的每一粒尘埃,都在无声地排斥她,像是要把她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马车在一座偏僻的宫苑前停了下来。
这座宫苑位于郢都的最西边,紧挨着赤水的一条死河汊。河水在这里停滞不前,水面覆盖着一层绿色的浮萍,偶尔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动,浮萍便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浑浊发黑的水。宫苑的围墙很低,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了,露出里面破败的建筑。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墙壁上爬满了藤蔓,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
“就……就住这里?”春芜的声音都在发抖,“这也太破了。东雍的公主,怎么能住这种地方?”
护卫队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过话。此刻他站在宫苑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忍,却还是硬着心肠说:“南曜国君的安排。公主请下车吧。”
宁芮掀开车帘,自己跳下了马车。她的腿有些发软,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春芜连忙扶住她。她站稳了,抬头看了看那座破败的宫苑,然后回过头来,对护卫队长微微一笑。
“替我谢谢南曜国君。”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就说,东雍的宁芮,记住他的款待了。”
护卫队长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抱拳行了一礼,转身上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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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进这座宫苑的第一夜,宁芮就病倒了。
这次的病比路上任何一次都重。她浑身滚烫,像是一块被丢进炉子里的铁,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可她的身体却在不停地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像是被浸在冰水里。春芜急得团团转,又是给她擦汗,又是给她灌药,可那些药灌下去不到一刻钟,就全部吐了出来,吐出来的东西带着一股浓烈的酸臭味,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黑色血丝。
“公主,公主您别吓我啊!”春芜哭着喊,声音在空旷的宫苑里回荡,没有人应答。
这地方太偏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南曜国派来伺候的宫人只有两个,还都是聋哑的,站在门口像两根木头,对屋里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春芜跑出去找他们帮忙,他们只是摇头摆手,表示无能为力。春芜气得直跺脚,可又无可奈何,只能自己一个人硬撑着照顾宁芮。
到了后半夜,宁芮的烧更重了。她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父皇”,一会儿喊“母后”,一会儿又喊“夔水”,声音忽大忽小,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春芜吓得魂不附体,只能把宁芮紧紧地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给她擦汗,一遍一遍地在她耳边说:“公主,春芜在呢,春芜哪儿都不去,春芜陪着您。”
宁芮在昏迷中似乎听到了她的话,身体渐渐不再发抖,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春芜松了一口气,刚想把她放回床上,却听见宁芮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清晰得不像是在说胡话。
“春芜,我看见了。”
春芜一愣:“公主看见什么了?”
“夔水。”宁芮的眼睛依然闭着,可嘴角却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它告诉我,不要怕。它会等我的。等我长大了,就去找它。”
春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宁芮抱得更紧。
窗外,赤水的死河汊里,有什么东西忽然翻了个身,溅起一片水花。月光照在水面上,浮萍裂开的地方,露出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睛,正静静地望着这座破败的宫苑。
那只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地沉入水底,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圈涟漪,在月光下慢慢地扩散,扩散,直到与黑暗融为一体。